但我還是被迫留在家門口的中學讀書了。
高三那年,報考學校。
我媽偷偷改了志願。
就因為她朋友說,他的朋友是滬市大佬。
只要我考到滬市讀書,一畢業就能分配政府部門的工作。
事實證明,這人滿口胡話。
我也不得不復讀一年。
現在也是。
我說我冷,可是別人說我不冷。
媽媽就相信別人,不信我。
如果是以前,我會跟她據理力爭。
但現在。
我只是覺得很累,只想趕快結束對話。
「是我不好。」
「我以後不會麻煩你了。」
我不知道媽媽有沒有聽出來我濃重的鼻音。
我只知道,她很滿意我的服從。
掛掉電話,我深呼吸一下,看向于思甜:
「不好意思哈,讓你看笑話了。你的羽絨服能不能再借我穿幾天?」
「等我病好,我一定去買衣服。」
「我媽媽她只是……」
「有點糊塗。」
其實我有點怕于思甜勸我。
勸我跟媽媽認錯。
勸我「家和萬事興」。
但她只是翻了個白眼。
「穿著唄,咋了?你嫌我家鴨子不好啊?」
7
氣氛一下子就轉過來了。
而且,就像以前一樣。
在宿舍里,只要有一個人開始開玩笑,其他人都會跟上。
沈璐:「就是啊,程溪,你都病了,還嫌這嫌那。」
唐佳:「人都躺下了,嘴還站著。」
不花錢的相聲,莫名又聽了一場。
但我突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麼難受了。
我斷斷續續病了一周多才好。
按室友的指示,我買了新衣服。
像一顆洋蔥,認認真真地一層一層穿。
終於不冷了。
可是,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買完衣服,我的生活費所剩無幾。
現在我是不用喝西北風了。
但也快喝西北風了。
又一次,我的神仙室友來拯救我了。
她們給我出主意。
于思甜:「不想排隊買早餐,你幫我買吧!刷我的卡,順便買你那份。」
唐佳:「親戚給我介紹了個男的,我付你精神損失費,你幫我聊幾天。」
沈璐:「我哥開家教公司,一節課八十,已經幫你報名了。」
為了感謝她們,我拍著胸脯,把全宿舍的熱水都包了。
很快,又是月底。
媽媽那邊可能是在忙著,沒有給我打錢。
但我拿到了第一筆補課費。
有三百二十塊錢。
我請室友去吃火鍋。
一如既往的,跟她們在一起,就是聽相聲。
于思甜:「程溪啊,還沒過年就吃火鍋,日子不過啦?」
唐佳:「其實吃麻辣燙就行,咱這關係不用鋪張。」
沈璐:「咋的?你看不起咱室友的實力啊?」
也很奇怪,她們覺得就正常說話。
但我就是嘎嘎樂。
以至於現在,只要目光對視,還沒說話,我就先笑了。
但讓我意外的是,媽媽也一直沒有給我打錢。
我幾次想問,最後都忍住了。
直到快期末考試了,媽媽才主動問我。
「程溪,你最近是不是挺認真學習的?都沒跟我要錢。」
「就該這樣,乖。」
「別聽你室友攛掇,就知道穿漂亮衣服,小姑娘都學壞了。」
8
事到如今,媽媽還覺得我在騙她。
我顫聲說:「媽,我沒有,我買衣服只是為了——」
她卻堅定地打斷我。
「程溪,我不讓你打扮,都是為了你好。」
「你周阿姨說了,她認識的一個小女孩就是一上大學就打扮,弄得妖里妖氣的。」
「最後找了個黃毛男朋友,連畢業證都沒拿到。」
今天沒課,宿舍里不只有我。
還有于思甜。
她是個藏不住心事的,湊過來替我說話。
「阿姨,你別多心,程溪要衣服,就是因為我們這裡太冷了。」
可是我媽清了清嗓子。
「小姑娘,你離我們程溪遠一點吧。」
「她是個好孩子,但一上大學就開始攀比了。」
于思甜愣住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媽媽。
那一刻,我心臟狂跳,手腳發麻。
難堪得想要發瘋。
我用盡全身力氣,告訴媽媽。
「知道了,我會認真學習的。」
「下個月的生活費,你也不用給我打。」
可媽媽根本沒聽出來我的絕望。
她反而還笑了。
「也對,一千塊錢省吃儉用,能花很久呢。」
掛掉電話,我看向于思甜。
眼淚無聲地砸在地上。
「對不起啊。」
她卻滿不在乎地說:「別哭了,小怨種。」
我的眼淚一下子又湧出來了。
于思甜嘆口氣,伸手揉亂了我的頭髮。
「哭啥啊,有我呢。」
然後我哭得更大聲了。
心裡像被密密麻麻的小針扎過,疼得難受。
我真的很怕于思甜會背棄我。
可是她沒有。
那天之後,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地罩著我。
上課幫我占座,下課拉著我去食堂。
那一通電話,她沒有跟任何人說。
可是,旁人的善良也不是我心安理得被照顧的理由。
而且哪怕不是為了維護我的自尊,我也要維護我朋友的自尊。
我真的不想再跟媽媽要錢了。
我轉身又接了兩個家教。
每天天亮就出門,晚上十點多才往回趕。
回到宿舍,累得往床上一躺,恨不得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
經常路邊買個最便宜的餅,就著冷風啃幾口,就算是晚飯。
第一個學期結束,我的卡里甚至還富餘一千塊錢。
雖然賺的錢少少的。
但我感覺自己變成了很厲害的大人。
寒假回家,我也沒有那種歸心似箭的感覺了。
甚至待在家裡,也總感覺有點不舒服。
有些東西好像就是變了。
過年的聚會有很多。
親友見面,也免不了問一問,我大學上得怎樣。
這天是舅舅一家到我家拜訪。
大家正閒聊。
突然,表姐周盈說:「程溪,我過完年要去東北玩。」
「我選了幾件衣服,你幫我看看,冷不冷?」
我拿起了周盈的手機。
然後皺起眉毛。
這些衣服一看就不行。
但她愛漂亮。
所以我只能說:「你可以下單,但是等到了 H 城,你再感受一下吧,要是覺得哪個部位發麻,那就是冷,直接打車去商場,導購讓買啥就買啥。」
「千萬別不捨得花錢,也別硬撐。」
周盈半信半疑。
「不至於吧?」
「程溪,你這麼不扛凍的嗎?」
「我好不容易去一趟,是要出片的啊。」
我正想再說什麼,好好嚇唬她一下。
可是,媽媽接話了。
「別聽程溪的。」
「我朋友說了,H 城沒比咱家冷多少!」
「你不放心就多帶些暖寶寶,肯定不會凍著。」
然後周盈就笑了。
我坐在那裡,無奈又無聊。
算了。
這兩個字在心裡轉了千百遍,最後輕飄飄地落下來。
反正,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
我說:「隨便你吧。」
可是幾天後,舅媽打來了電話。
一張口就是尖叫。
「我們姑娘的耳朵凍壞了!醫生說必須切掉!」
「她還沒結婚,以後怎麼辦啊。」
「就是你們說東北不冷,現在出大事了,你們得負責,你們要賠我們啊!」
9
我的喉嚨一下子就啞了。
媽媽更是面如死灰。
她顫抖著聲音說:「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H 城怎麼會這麼冷呢,耳朵怎麼能凍壞呢,別是被醫生騙了吧。」
我回想了一下周盈給我看的購物車。
裡面確實有一頂帽子。
是那種俏皮可愛的貝雷帽,根本不頂風。
從小到大,表姐都是家族裡最漂亮的女孩。
也是舅舅一家的掌上明珠。
媽媽也很疼愛她。
現在她馬上大四畢業,卻出了這樣的事。
這一下子,全家人都慌了。
媽媽準備了不少禮品,要去舅舅家裡看望。
自然也要帶上我。
出門前,她一再叮囑:「不好聽的話不許說!你表姐已經很難受了。」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
可是,當聽見舅舅轉述表姐的就醫情況,我真是一口老血都要吐出來了。
周盈是報團去玩的。
導遊、民宿老闆,還有同團的遊客。
起碼五個人提醒過她,露出來的皮膚都要遮住。
她都不當回事。
發現自己耳朵發紫,居然不在當地就醫,而是先坐飛機回家。
然後就耽誤了。
面對這種情況,舅舅還能保持冷靜。
但舅媽不行。
她突然從表姐的臥室里衝出來,對著媽媽就甩了一個耳光。
「就是你說 H 城不冷的,就是你說室內有暖氣,穿兩件毛衣就行了。我們盈盈就是聽信了你的話!」
舅媽指著我,哭得越發撕心裂肺。
「程溪自己就在 H 城上學,她怎麼好好的什麼事情都沒有啊。」
「要是程溪真把我們盈盈當姐姐,就應該認真跟她說,H 城特別冷,一定要讓她注意保暖。」
「程溪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
「你們就是嫉妒我家,在害我家!」
這可真的是欲加之罪。
我忍著淚水,一字一頓:「舅媽,我提醒過姐姐了。」
「我說如果哪裡發麻,就是冷,一定要及時買厚衣服——」
可是媽媽突然轉身,湊近我,咬牙切齒。
「你知道姐姐的衣服不夠厚,為什麼不借給她?」
「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姐姐凍傷,自己什麼都不做嗎?」
10
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我顫聲說:「其實我也凍病過,得了肺炎,兩周才好。」
「衣服是我花自己兼職的工資買的,沒什麼款式,不好看的那種。」
「我是可以借,但是姐姐未必喜歡……」
媽媽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來。
那是我見過她最陌生的表情。
仿佛我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她突然抬手,狠狠打了下去。
啪的一聲。
我半邊臉都木了。
打我的是她,哭的也是她。
媽媽眼眶通紅,眼淚簌簌往下掉。
她很肯定地說:
「都是你小氣。」
「為什麼不把衣服借表姐?你表姐又不是外人。衣服穿幾天也穿不壞。」
「你要是早點想到這些,你表姐何苦吃這麼大的虧?」
媽媽的語氣越激動。
我的心裡越發絕望。
我真的不明白,
為什麼說 H 城不冷的是媽媽。
責備我不說很冷的也是媽媽。
這個時候,其他來看望周盈的親戚也坐不住了。
他們有的哄舅媽,有的勸媽媽。
哄舅媽的人說的是:
「都怪天太冷了。」
哄媽媽的人說的是:
「打孩子做什麼,孩子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但是這場鬧劇終於結束了。
媽媽領我回家的路上,還在埋怨我:
「你為什麼不說 H 城很冷?」
「就算我們不信,你就不能多說幾遍嗎?」
我終於繃不住了。
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那你現在就給王阿姨打電話。」
「你問問她,為什麼她非說不冷?為什麼你非要相信她?」
可是我媽一臉疑惑。
「哪個王阿姨?」
我皺眉說:「就是那個十年前去 H 城玩過的王阿姨。」
手臂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是媽媽的指甲狠狠掐了下去。
她瞪著我說:「哪有什麼王阿姨。」
「誰叫你一上大學就要添置新衣服,跟人攀比。」
「我是怕你學壞了。」
11
我整個人都傻了。
所以,從來沒有什麼王叔叔、李阿姨。
也沒有什麼「人家都說不冷」。
那些話都是媽媽編出來,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