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時不知輕重,報了東北的大學。
開學第二個月,我就凍傻了。
哭唧唧給我媽打電話。
「太冷了,受不了。」
「媽,生活費多給一千,我要去買厚衣服。」
媽媽笑著說好。
可是等了兩個星期,羽絨服的毛都沒看到。
寒潮來襲,我被凍病了。
哆哆嗦嗦地催我媽。
卻聽見她抱怨。
「我覺得她不冷。」
「她要是有鋼鐵一樣的意志,怎麼會覺得冷?」
1
身為南方人,在來東北讀大學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扛凍。
但是開學第二個月,我就傻眼了。
早知道東北冷,也沒想到這麼冷啊。
穿上自己最厚的毛呢大衣,還是手腳冰涼。
我趕緊給媽媽打電話。
「媽,我要買羽絨服,太冷了。」
回應我的,是媽媽開懷大笑。
「程溪,這才十月,就冷啦?」
「你開學的時候,我還送你去了呢。H 城的溫度也和老家差不多。」
「家裡現在還穿短袖,開風扇呢!」
家裡開風扇,關我什麼事啊!隔著幾千公里呢。
我苦著臉把溫度 APP 截圖給她看。
「是真的冷,過幾天都開始供暖了。」
「媽,你想啊,要不是太冷了,怎麼會來暖氣呢?」
沒想到,看見截圖,我媽又皺眉頭了。
「這也還好吧。」
「咱們這邊冬天也是這個溫度。」
「你在家裡能過冬,怎麼在外地就不行了呢?」
她一邊說,一邊給我支招。
「你可以穿兩件毛衣,兩條褲子。」
「咱們老家是濕冷,風會打到骨頭。北方是乾冷,多穿幾件衣服就好了。」
都是經驗。
但她能不能先別傳授。
我認真地說:「媽,你快點給我打錢吧。」
「我一個星期有三節早八,真的受不了,手指頭都凍僵了。」
可是,我說了半天,我媽都是一臉不相信的樣子。
說真的,不怪她。
以前我也覺得南方和北方的溫度差不多。
非得實際感受一把,才知道自己不能嘴硬。
我嘆口氣,打開窗,把手機對著街道。
「你看,大家都覺得冷,不只我一個人。」
「媽,你要是不信,就買張機票過來,自己試試。」
2
街上人來人往。
個個都裹得像粽子一樣。
我媽終於鬆口了。
「那我先把家裡那件羽絨服寄給你吧。」
也行。
家裡是有一件羽絨服,有一年特別冷,我買回來,但也沒穿幾次。
等了兩天,衣服寄到。
我開開心心穿上,確實出門不哆嗦了,也不用每天裹得跟粽子一樣。
下雪的時候,我也敢往雪地里沖了。
各種凹造型拍照,在朋友圈發文。
「南方孩子終於看到雪啦,好激動~」
但很快我發現,一回到房間裡,胳膊腿總是發癢。
開始還以為是空氣濕度不夠,多塗了身體乳。
但越塗越癢。
我都以為是自己得了什麼疑難雜症。
直到我的本地室友一語道破。
「傻孩子,發癢是凍傷的早期症狀!」
于思甜捏著我的手臂,反覆看。
然後皺起了眉毛。
「程溪,你該不會是——冷吧?」
于思甜這麼一說,其他兩個室友也湊過來。
一個摸我身上的毛衣。
一個看羽絨服的充絨量。
最後大家交換了一下眼神。
都以一種看傻子的目光看我。
「充絨量 90 克?」
「這毛衣還有窟窿眼。」
「程溪,你在逗我?」
我張口結舌:「這件夠厚了,我在南方穿著能過冬的。」
這是我第一次在室友臉上看到無語。
她們紛紛打開自己的衣櫃,翻出自己的衣服,給我科普,如何在北方過冬。
還嚇唬我。
「凍傷耳朵,耳朵會浮腫脹大,以後的幾年都會掉皮。奇癢無比,比蚊子咬了都難受。」
「凍傷手指腳趾要切掉。」
「凍死人在你們那是形容詞,在我們這是描述事實!」
「傻 b 才穿你那麼少。」
所有人都催我買厚衣服。
但尷尬的是,月底了,我的生活費所剩無幾。
讀大學之前,媽媽跟我約好,每個月的生活費一千塊錢,按月打錢。
如果要買大件,就提前跟她申請。
買齊厚羽絨服、毛衣、棉褲、棉鞋,起碼要一千。
這還不算帽子圍巾手套襪子等零碎配件。
於是,我又一次給媽媽打了電話。
雖然被室友罵了一遍,但我心情還不錯,還樂滋滋地給我媽講。
「我想著出門就是教室,在外面走幾分鐘沒事。」
「但她們說我臉色都發青了,就是凍的。」
「我就說為什麼一出門就頭痛,回屋就好了,原來是太冷了。」
我開開心心說了好半天。
媽媽的表情卻越來越嚴肅。
她說:「程溪,你讀高中的時候,學習能熬到十二點,意志力挺堅強的。」
「怎麼一上大學,意志力就沒有了呢。」
3
我傻眼了。
「這跟意志力有什麼關係?」
我媽卻很肯定地說:「你要是有鋼鐵一樣的意志,怎麼會覺得冷呢?」
「咱們老家話說的,越能扛凍,身體素質越好。」
我一下子就卡殼了。
心裡急得不行,又不能發火。
我耐著性子說:「媽,不一樣。東北的冷和老家真的不一樣。」
「在老家就是瑟瑟發抖,但在這邊是直接就沒知覺了。」
「我三個室友都是本地人,她們都說我穿少了,那就是真的少了,她們不會騙我的。」
「媽,你也不想看見我感冒生病吧?」
電話那頭靜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媽媽妥協的聲音。
「行,我說不過你。」
「自己的孩子,什麼樣還能不寵著。」
「衣服我給你買,你等著收吧。」
雖然不是很信任媽媽的審美。
但極寒天氣,禦寒為主,學校里沒幾個女生穿得漂亮。
所以我只是給媽媽發了幾條要求。
「羽絨服要中長款,充絨 250 克以上。」
「別買無帽款,別買修身緊身款。」
「褲子要買防風面料的。」
「雪地靴要防滑的,她們說台階容易結冰,摔一下老疼了。」
我還附上了幾張自己找的實物圖。
媽媽就給我回了一個字。
「好。」
而且她很守信用,給我打了一千塊錢。
附上了幾句話。
「孩子,不用太節儉。但你還是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收到這些囑咐,我有點莫名其妙,但也沒當回事。
可是,等了一個星期,媽媽買的衣服也沒到。
更糟糕的是,一覺醒來,突然下了暴雪。
看著窗外白茫茫一片,我犯了難。
最後,一咬牙,穿了兩件毛衣、兩條秋褲、兩雙襪子。
可一出門,還是止不住地打寒顫。
走去教學樓才十五分鐘,身體都僵了。
不誇張地說,我感覺寒風在撕扯我的臉。
我整個人都絕望了。
4
于思甜第一個發現我不對勁。
她直接把自己的圍巾裹到我脖子上。
又讓唐佳幫忙把她的換洗羽絨服帶來。
雖然早知道她的性格就是如此的風風火火。
但被這麼招呼,我是真的不好意思。
「別忙活了,我還好。」
「我媽給我買的厚衣服明天就到了!」
可是她乾脆利落地吐出幾個字。
「閉嘴吧,小犟種!」
身上是暖了。
但我覺得頭昏昏沉沉的,想哭,又想睡。
到了下午,果然發起高燒。
于思甜和沈璐帶我去了醫院。
果不其然,是重感冒。
很快又惡化成肺炎。
我高燒不退,胸悶氣短,整個人無比可憐。
偏偏室友們還在我耳邊念叨。
「我們就說會凍病的吧,你不信。」
「咋的,你跟我們不是一個物種啊?」
「穿著你那紙片一樣的羽絨服還說不冷!」
「程溪你砸不穿睡衣站外邊呢?兩個小時就梆硬了。」
「還說什麼衣服在路上!我看你快在路上了。」
她倆一人一句,像說相聲。
我悶在被窩裡,快哭了。
正想拿起手機,再查一下快遞走到哪了。
宿舍門突然被人撞開。
唐佳抱著一摞快遞,沖我嚷嚷:「程溪,你的衣服到了!」
我的清白可以被證明了!
我激動得連連捶床。
拖著沉重的病體翻身下來,開始拆快遞。
可是,拆一件,我眉頭皺一點。
到最後我癱坐在地上。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氣,也哭不出來。
三個室友陪我拆快遞。
開始她們還能開玩笑。
「這也能叫羽絨褲?小鴨子死不瞑目!」
「雪地靴挺洋氣啊,就是能給你腳指頭凍掉。」
「這手套誰發明的呢?還挺不中用的。」
但後來,她們都不說話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直到沈璐上前一步。
「退了吧,寶。」
「你這些花里胡哨的都不實用,我們給你挑。」
「保證保暖,價錢也不高。」
不用她們說,我自己都知道,這些衣服不夠厚。
因為沒有一件達到了我提的那些要求。
其實到現在為止,我還是相信媽媽的。
覺得她可能被商家騙了。
現在的購物平台,一個比一個刁鑽。
可是,搜到商品頁的時候,我愣住了。
在 129 元標價旁邊的,是一目了然的。
「可抵抗零下 10 度嚴寒。」
5
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給商家留言。
「我媽可能不太會網購,也不看詳情頁。但我學校這裡真的特別冷,這些衣服完全穿不了,能不能給她退款?」
沒想到客服根據我的收貨地址,一下子就回憶起了我媽的購物流程。
「小妹妹!我提醒過你媽媽,但她說沒關係!」
然後發來了她和我媽的溝通截圖。
在圖片里,商家在認真解釋:「您女兒那邊如果是零下 20 度,我們家衣服是不夠的哦!我們只能保證在零下 10 度是保暖的。」
可是媽媽「覺得」三連。
「我覺得零上 10 度和 20 度差別也不大啊。」
「我覺得零下 10 度和 20 度差別也不大。」
「我覺得她不冷。」
我真的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忍住所有的委屈,給媽媽打視頻:「媽,謝謝,但這些衣服我不能穿。」
「我已經跟商家說了,她同意退貨,你提交一下申請吧。」
「室友會帶我買合適的衣服,不用你操心了。」
我自認為這些話已經足夠委婉。
可我媽的聲音陡然增高了八度。
「程溪,你什麼意思?要買衣服的是你,要退衣服的也是你。」
「我給你買的都是好衣服,你怎麼這樣不識抬舉?」
「你要敢退,以後就別讓我再給你買!」
捂著熱水袋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的我,一下子就崩潰了。
「媽,我冷。」
「穿這些衣服,我冷。」
我媽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孩子,人不能一點苦都不吃啊!」
我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我能吃苦,但我冷!」
「你聽見了嗎?媽媽,我冷!H 城很冷!」
「我都凍成肺炎了,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
媽媽卻盯著我,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程溪,你撒謊。」
「我問過你王阿姨了。她十年前去 H 城玩過。」
「她說你們那邊暖氣開得足,在房間裡穿短袖、吃冰棍,晚上熱得睡不著。」
「她說你一件羽絨服一雙手套就夠了,其他什麼都不用買。」
「她說,你,不,冷!!!」
6
我一下子就懵了。
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可是,媽媽不是一向如此嗎。
我從小到大,她張口就是。
「你張阿姨說……」
閉口就是。
「你李叔叔說……」
我小時候一喝牛奶就拉肚子。
自己查到是乳糖不耐受。
可是媽媽說:「你劉叔叔說,喝牛奶好,能長高。」
中考那年,也是如此。
我明明考上了市裡的重點高中。
但媽媽說:「你王阿姨說,不用去市裡。」
「有實力的人在哪都能考清華。」
鬧絕食,撕書本,那是我記憶中反抗最激烈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