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離婚之前,在北京開水果店,去乾洗店洗衣服。
因為過年了,等著回家。
便跟老闆娘說:「可不可以加個急,我可以多出點錢。」
老闆娘說:「這兩天天氣不好,沒太陽,快不了。」
我很疑惑,不是乾洗麼?關太陽什麼事兒?
直到離婚後,我流落到一家乾洗店打工,才明白老闆娘那句話的意思。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草台班子。
1
你送到乾洗店的衣服到底是乾洗還是水洗?
作為一個在乾洗店打過幾年工的人,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99% 水洗。
剛去打工的時候直接驚呆了。
2
以前沒去乾洗店打工時,我也經常把衣服送到乾洗店去護理,並想當然地認為乾洗店都是乾洗衣服的,對江湖人稱「乾洗店都是水洗衣服」的傳說嗤之以鼻。
直到我進了乾洗店打工,才知道,那些傳說,根本就就不是傳說。
去乾洗店應聘時完全是迫於生計,我從未乾過乾洗。
但因為離婚凈身出戶的我快三餐不繼了。
乾洗店門上貼著招工啟事:招洗衣工,男女不限,40 歲以下,有經驗者優先。
有經驗者優先?
那就是說,沒有經驗的也行?
我在門口轉來轉去。
店很大,從門口看進去,裡面放著好幾台看上去高大上的機器,讓我有一種壓迫感。
不敢貿然進門應聘。
但我走投無路。
身上的錢折騰完房子後所剩無幾。
如果不儘快找個工作,很快就要喝西北風了。
我鼓足勇氣,終於走進乾洗店,跟老闆娘說:「我沒有乾洗店的經驗,但我做過家政,我可以給你打掃衛生。」
我的運氣好。
適逢剛過年沒多久,正是乾洗店的旺季。
店裡忙得一塌糊塗。
老闆娘像看到救星,忙不迭地把我讓進來:「有家政的經驗就完全可以了。」
為了讓我有信心留下來,老闆娘將我帶進後面的工作間。
一位看上去年齡比我大一點的姐姐正在水槽邊刷一件黑色的羽絨服。
旁邊是堆積如山的各色羽絨服。
看我有點驚訝,老闆娘趕緊說:「其實幹洗店沒有你想的那麼高大上,就和你在自己家洗衣服差不多。」
「可是,不是應該乾洗嗎?」
「不,羽絨服是不能幹洗的。」
「為什麼?」
「你剛來,一句話兩句話跟你說不清楚,簡單來說,羽絨服的面料都是特殊面料,因為要防風防跑絨,這種面料如果幹洗的話,會破壞塗層。」
「最主要的是,羽絨服裡面的填充物是鴨絨或者鵝絨,乾洗後會把羽絨表面的天然油脂和蛋白洗掉,導致羽絨變脆、碎掉。」
「不信,你看洗標,每一件羽絨服上都寫著不可乾洗。」
我翻看了幾件羽絨服,果然每一件洗標上都清楚地標著「不可乾洗。水洗」。
以前我怎麼沒注意到?
那我那些年花的乾洗費算什麼?
3
我便留了下來。
我很開心。
不得不說,這可真是一個好工作。
掙錢不掙錢的先不說,首先可以學到一門手藝,起碼以後再也不要去乾洗店花冤枉錢了。
但沒想到的是,我上的第一堂乾洗課,是保密課。
4
正式上班第二天:老闆娘瑞姐很嚴肅地看著我:「知道為什麼我會留下你麼?」
我搖搖頭。
「因為你是外地人。」
納尼?
外地人跟乾洗店有毛線關係?
「因為外地人在這裡不認識別人,不會把乾洗店的核心機密泄露出去,起碼不會到處說我們這裡的衣服都是水洗的。」
我嚇了一跳:「不是說羽絨服不可乾洗只可水洗嗎?難不成別的衣服也是水洗?」
「99% 都是水洗。」
我驚呆了:「包括羊絨大衣?」
「嗯。」
「包括皮草?」
「只要技術過得硬,萬物皆可水洗!除了貂兒。」
「那外面那個乾洗機.....?
「基本不用,就是當個樣子,給顧客看的。」
離了個大譜。
那既然是水洗,我完全可以啊!
5
我開始了洗刷刷生涯。
但剛刷了兩天,我就闖了一個大禍。
我洗花了一件衣服。
洗羽絨服第一步就是洗刷刷。
這是基礎課。
所謂的洗刷刷就是局部去漬。
像袖口領口這些比較髒的地方或者前胸滴上去的油,都要先用去油劑點一下。
然後靜置幾分鐘,再用刷子刷。
處理好了才能放進洗衣機里洗,直接放進去是洗不掉的。
這個最累人。
我剛開始刷的時候,兩個胳膊又酸又痛,夜裡睡醒一覺直接抬不起來。
但這是所有乾洗店無法避免的一環。
我就在這一環上栽了一個跟頭。
栽跟頭的那件是一件白色羽絨服。
領子袖口都很髒。
我用了很多去油劑。
這本來不是問題,但問題是它的帽子和門襟裡面是銀色炫彩的塗層。
去油劑不小心沾到了塗層上面,部分塗層脫落,花了。
我嚇壞了。
這一分錢沒掙,就得賠錢?
可我兜里沒幾個子兒了。
這次大概要傾家蕩產了。
我快哭了。
瑞姐看我愣在那裡,走過來問:「芙蓉,怎麼了?」
「姐,我闖禍了……」
我將洗花的帽子給她看。
「哦,去油劑沾上去了是吧?」
「是的,怎麼辦啊?這衣服很貴吧?」
我已經哭了。
本來想跟瑞姐商量一下可不可以用工資抵賠款,但轉念一想,這才剛來幾天就捅了個簍子,人家還會要我嗎?
「沒事沒事,哭啥啊!這種衣服就這樣,稍微洗一下就掉塗層,而且就是不洗,穿時間長了也掉。」
「像這種帶塗層的或者免洗面料的衣服,一般乾洗店都是拒收的。這種衣服我們收的時候都把預知風險給客戶說了,就是你這掉得有點厲害,不過也沒事,我能補救。」
「能補救?」
「對,可以補救,等下我去網上買個同色的指甲油再塗上就行了。」
「指甲油?」
我仿佛在聽天方夜譚。
「對,沒錯,因為這個是炫彩的嘛,只有指甲油有這個效果,我補過幾次了,客人都沒看出來。」
補過幾次了?
我有點懵。
兩天後,網購的指甲油到了,瑞姐直接將指甲油塗在了塗層脫落的地方。
瞬間完美無缺。
我鬆了一口氣:「姐姐,你好厲害呀!簡直是神醫聖手啊!」
瑞姐得意一笑:「不要把有些事想得那麼高大上,這個世界就是一個草台班子,也不要動不動就焦慮,有些你認為天都塌了的大事,可能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決。轉角遇到愛,懂不?」
「姐,你真的好像一個哲學家啊?」
瑞姐哈哈大笑:「什麼哲學家,都是被逼的。做我們這行的,你得有孫悟空的本事,七十二變都不夠,慢慢你就知道了。但有一點,你得先知道,那就是不要有強迫症。有的衣服上的污漬它就是洗不掉,你不要硬去洗,洗不掉頂多就是不收錢而已,但洗壞了咱就得賠錢。」
「而且,有很多衣服都是客人在家自己折騰過的,什麼洗潔精奧妙爆炸鹽都來一遍,實在洗不掉了才送我們這裡來,本來我們是可以洗掉的,但他們這樣一折騰,直接洗不掉了,所以,凡是看到有洗過痕跡的,一概不收!」
瑞姐正在給我傳道授業,來了一個客人。
拿著一個黑色的羽絨服:「我這個羽絨服很貴,請一定要給我乾洗。」
「必須的!我們這兒所有衣服都是乾洗!」
瑞姐不假思索,張口就來。
「我等著穿,可以快點嗎?」
「可以是可以,但要收加急費。」
「多少?」
「翻倍。」
「可以,那你給我加個急吧!」
「OK!明天下午,還是這個時候來拿。」
6
等客人走了,我目瞪口呆:「姐,這衣服乾洗?」
「乾洗個毛線!剛才我收的時候就看了,這件衣服不髒,因為價格昂貴,他穿得比較仔細,所以只有袖子和領口、口袋口有點微髒,等下你拿到後面用刷子處理下這些地方,然後用燙機大燙一下就可以了。」
「直接不洗了?」
「NO!這叫擦洗,也叫假乾洗!」
「假乾洗?」
「對,收衣服的時候首先就是判定一下這個衣服髒不髒,夠不夠假乾洗的標準,如果夠,就放一邊,簡單處理下即可。」
「另外還有一些高端品牌的衣服,也是不能洗的,乾洗水洗都不行。一般十幾萬的衣服都是假乾洗,因為這種衣服設計的時候根本就沒考慮到洗的問題。人家都明確說了:穿這種衣服的人還要洗衣服?」
「那咱這不是騙人嗎?」
「親愛的,做生意本身就是一場騙局。商業的本質就是忽悠和騙。」
「啊?」
「比如你之前賣水果,是不是經常會說這樣一句話,這蘋果我真不掙你錢大姨,我拿貨都拿到三塊一斤,才賣你三塊二,真不掙錢。」
「其實你才兩塊不到進的貨,但你要說了實話,顧客不得揍你?」
我語塞。
好像真的是這樣哎!
但為什麼之前沒有覺得自己是在騙人呢?
原來欺騙成了習慣,就光明正大了。
光明正大地給欺騙賦予一個名字:做生意。
再往大了說,就是商業。
如此說來,賺錢的本質就是坑蒙拐騙?
生意的本質就是謊言?
瑞姐對我眨眨眼:「格局打開,這世界就是個草台班子。而且假乾洗並不是欺騙顧客,而是在洗乾淨的同時適當地保護了他們的衣服。」
「保護衣服?」
「對呀!不管是水洗還是乾洗,對衣服來說都是一種傷害,我們只處理局部,然後用蒸汽熨斗燙平再整體消毒。跟全洗了一個樣,還讓衣服免於蹂躪。這不是欺騙,而是善意的謊言。商業,就是一部人類的謊言史。」
我嚴重懷疑瑞姐是哪個大學派來體驗生活的哲學家。
她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如醍醐灌頂。
於是,我在她的諄諄教誨下,打開格局,開始了我坑蒙拐騙的乾洗生涯。
7
水洗機和乾洗機都是放在店堂里的,有時候客人來送洗衣服,水洗機正在運轉。
客人可以清晰地看見衣服在機器里轉。
「呀,你們這不是水洗嗎?」
我面不改色,滿口謊言:「不,我們是乾洗。」
「可是,那機器里的不是水嗎?」
「不是,那是石油乾洗劑,它也是一種液體,所以看起來像水一樣。」
「那不是化學物質?不是對人體有害?」
「不會的,洗完我們會脫油,乾洗劑會蒸發掉。」
一邊信口雌黃,一邊心裡逼逼:「又怕水洗又怕乾洗,到底要怎麼洗呢?」
8
剛打開格局,我又遇到了一個難題。
客人送來一件上萬的蒙口。
我像拿著一塊燙手山芋,捧著它問瑞姐:「姐,這件也水洗?」
「當然,羽絨服統統水洗,不過這件衣服不能進大機器,蒙口的面料太嬌氣,要精洗。」
「精洗怎麼洗?」
瑞姐一指後面水房:「半自動洗衣機。」
9
半自動洗衣機是個好東西。
一般的羽絨服我們都是十幾件一起丟進大機器。
而當一些高檔的羽絨服需要精洗時,半自動洗衣機便挺身而出。
洗滌程序比大機洗複雜一點,要先排氣。
就是將羽絨服專用洗劑溶解在溫水中,然後將衣服按在水裡,反覆按壓,直至將衣服內的空氣全部按壓出來,浸泡半小時,再放進半自動洗衣機。
單件單洗。
這樣才能防止衣服上的拉鏈頭摩擦衣服造成不必要的損傷。
必須要排氣,不然的話在脫水的時候有可能會發生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