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上,大佬談及前任喝多了。
老闆沖我抬抬下巴:
「梁頌,倒杯茶過去。」
我默默起身,端著茶杯遞給沙發上的霍宴。
他半眯著眼,熟練牽住我另一隻手。
「不要這個。」
「頌頌,我想喝你煮的醒酒湯。」
身後的推杯換盞忽然停了。
滿室寂靜中,我抽回手,情緒壓了又壓。
「霍總,您認錯人了。」
1
男人眼皮顫了顫,終於掀起看我。
霍宴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狹長、深邃,瞳孔顏色極黑。
看所有人都帶著三分疏離。
除了對我。
他環顧四周,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在哪。
「不好意思。」
他抬手鬆了松領帶,禮貌道歉。
接過茶來一飲而盡。
回到座位上。
營銷部老總塗銘眯著眼,半開玩笑。
「差點以為你就是霍總那個前任。」
他是屬藕的。
共事數年,我太清楚他的為人。
表面玩笑,實則試探。
我搖頭:「怎麼會?兩個世界的人。」
這點塗銘很贊同。
「也是。據我所知,霍家放出消息,要和董家訂婚。霍宴長居米國,這次回來,估計就是為這個。聽說,董家光給董小姐準備的房產鋪面就值九位數。」
我沉默不語。
端起桌上剩的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那真是豪氣。」
小插曲過後。
場上又恢復了熱鬧。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霍宴不止大度地給了長達九個月的帳期。
還打算將獨家代理權簽給我們。
華晟是業內龍頭。
有了這個獨家代理權,公司至少三年不愁吃喝了。
老闆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霍宴看我一眼,輕輕舒了口氣。
「既然賺錢了,就別吝嗇。給底下員工多發點獎金吧,辛苦一年了,都不容易。」
一番話又贏得眾人感謝讚嘆。
稱他大氣,難怪生意越做越大。
我垂著眼睛,像老僧入定。
五年未見,他變得圓滑從容了。
連以前最不擅長的酒局,如今應對起來也老練許多。
光亮可鑑的地板上,那雙薄底皮鞋在我面前定定站了幾秒。
最終調轉方向,拾級而下。
黑色邁巴赫已經等在酒店門口。
他的助理拉開車門,不經意對上我的視線。
彼此都愣了一瞬。
「程燮,走了。」
霍宴將西裝外套丟給他,彎腰坐進車內。
霓虹燈光明明滅滅,映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
他仰頭靠在后座上,下頜咬得有些緊。
分明在隱忍著什麼。
我默默移開了視線。
送走霍宴,剩下的人鬆懈下來。
老闆後怕地拍拍胸口。
「梁頌啊,你不知道,霍總叫『頌頌』的時候,我汗都下來了。唯恐自己有眼無珠,使喚了華晟的老闆娘。」
眾人鬨笑出聲。
我也跟著扯扯嘴角。
「老闆,您太抬舉我了。」
在場的除了我,都是男人。
喝多了酒同樣八卦。
同事七嘴八舌說起霍宴。
「聽說他在商場上寸土不讓,這次能給咱們這麼久的帳期,著實讓我意外。梁組長,你跟他真沒交集?」
「嗐!你這什麼腦迴路!梁組長要和霍宴有什麼,犯得著還在咱們公司打工?」
「就是,霍宴那樣級別的人物,咱普通打工仔搭梯子都夠不著。」
老闆聽完,神秘一笑,「誰說夠不著?就剛他在飯桌上提起的那個前任,就是個普通打工階層的女孩兒。那次,霍宴可是真豁出去了,為那女孩兒把霍家鬧得人仰馬翻,差點兒連祖宗家業都不要了。」
我低著頭,沒參與他們的討論。
老闆只說對了一半。
霍宴是為了我跟他父親反抗過。
不過,他並沒有鬧得霍家人仰馬翻。
也沒有笨到祖宗家業都不要。
事實上,一直到我們分手,我才知道,他祖宗是哪位。
那會兒我剛畢業。
公司想入駐一個高端商場。
讓我去送產品目錄。
從商場負責人的辦公室出來後。
我看見我的愛人,被十幾個人前呼後擁著。
他們跟在他身側,誠惶誠恐地喊他「老闆」。
可明明前一晚,他還在跟我吐槽領導專挑下班時間開會,簡直有毒。
巡視完,霍宴揚揚手讓他們走了。
只留下一個長發女生在他身邊。
我緊緊跟在他們身後。
聽到女生嬌笑著問他:「你那出扮演窮苦勞動人民的戲碼到底什麼時候才結束?霍家那邊已經問過我好幾次你最近在忙什麼了,我差點沒忍住說出來。」
他有些不耐煩,「忍不住也給我忍。霍家的人要是從你嘴裡聽到關於梁頌的一丁點兒消息,我饒不了你。」
女生哼了下,「難不成你還真對那小員工上心了啊?你瞧她,全身上下加起來還不夠我一頓下午茶的。怎麼,山珍海味見多了,就想試試便宜貨?你也太不挑了!」
霍宴倏地停下腳步,半側著身看她,目光很冷。
「董若妍,我一般不對女人動手。但你要是再多說她一個字,我不保證。」
他在維護我。
我卻沒有半分歡喜。
這個商場是他的。
他姓霍。
什麼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我居然搭上了霖城霍氏的少東家。
當真是踩了狗屎運。
分手是當晚提的。
霍宴起初不同意。
我沒多說,只是開始收拾東西。
「房子的租金都是你在付,你算算一共多少,我 A 給你。」
他很不理解。
「為什麼一定要分手?我承認一開始沒跟你坦白是我不對,但我對你的感情沒摻任何水分,我可以發誓。」
我只問了他一句話,「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他半張著嘴,怔愣許久才艱澀開口,「給我點時間。」
我笑出眼淚,「你連句承諾都不敢說出口,有什麼資格叫我不要分手?」
合上行李箱,我站起身,「讓開。」
他扯住我的手腕,把箱子丟到一旁。
「不許走!」
他害怕了。
摟著我的腰低聲哀求,「頌頌,別不要我,你要結婚是嗎?我們結,我們不分手。」
他發著抖,灼熱的吻落在我額頭、鼻尖。
眼淚混在一塊,分不清是誰的。
霍宴一貫粘我,我也喜歡和他一塊兒膩著。
可這一次,我推開了他。
他又纏上來。
反反覆復地拉扯。
一直壓著情緒的我崩潰了,哭著求他,「前頭這幾年我不怪你,但是霍宴,你放過我吧,一個女生的青春有幾年?我陪你耗不起。」
大四實習那年,我們開始同居。
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出門擠地鐵上班。
下班後回來一起做飯。
像對真正的小夫妻。
他偶爾有應酬。
回來後抱著我訴苦。
「真不想混酒局,別人來跟我敬酒,還不能不喝。應酬他們,好煩。」
我就端出早已煮好的醒酒湯,溫聲哄著他。
霍宴熱熱喝下一碗,舒服得眼睛都眯起來。
那時候,我滿心滿眼都是他。
最大的願望就是上班、攢錢,然後嫁給他。
但他讓我失望了。
我從他身上已經看不到清晰的未來。
分手是必然。
可他明顯不打算放過我。
「不就是結婚?明天就去!」
他一手扣住我,另一隻手去打電話。
「戶口本在哪?」
「我他媽問你戶口本在哪!」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
霍宴掛了電話。
「頌頌,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回去拿戶口本。明天,我們去結婚。」
我不說話。
霍宴就差跪下了。
「梁頌!是不是我犯一次錯,就永遠不值得被原諒?」
他被我的沉默激怒,死死扣著我手腕,把我摁在牆上胡亂吻著。
「我愛你,頌頌,我愛你!」
我漠然看著他,任由他發瘋。
霍宴停下來,抹了把臉。
漆黑幽深的雙眸里平靜得出奇。
「梁頌,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說過,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如果我回來,看到你走了,那我就去死。」
門被甩得震天響。
我捂著臉,無力跪坐在地上。
我真的愛霍宴。
愛到明知道他說明天結婚只是說說而已。
也想要相信他一次。
我坐在沙發上,從晚上等到早上。
霍宴沒回來。
日頭升上中天,他依舊不見蹤影。
我站起身,面無表情地拎起我的行李箱。
剛走到門口。
門從外面被人拉開了。
一個氣質卓越的中年男人淡笑著自我介紹。
「你好梁小姐,我是霍宴的父親,霍松瀾。」
那一刻,我心如刀絞。
2
我第一次見到霍宴是大一,在公墓里。
因為沒背景沒人脈,明明我是全系第一名,卻被人頂走獎學金。
找系主任理論,也只得到一個「心浮氣躁,不堪大用」的評價。
那時候年輕,哪裡受過這種委屈。
跑到奶奶墳前哭訴。
不逢節氣,公墓里沒幾個弔唁的人。
結果哭到一半,對面伸過來一隻白慘慘的手。
拎著一包紙巾。
「……謝謝。」
我接過來,擦乾眼淚,探頭望過去。
是另一個雙眼通紅的小苦瓜。
霍宴吸吸鼻子,問我,「你來看誰?」
「我奶奶。你呢?」
「我媽媽。」
「哦。」
「你家怎麼就你自己來,你爸媽呢?」
「我沒爸媽。」
霍宴眼神暗了暗,「我也是。」
朋友一樣相處了一段時間後。
霍宴告白。
我曾經以為我們之間是兩個孤獨的靈魂,終於找到了命定的另一半。
卻沒想到他連這個都是騙我的。
霍松瀾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語氣很和藹。
「阿宴眼光不錯,梁小姐很漂亮。但恕我直言,你們並不配。」
他進屋,掃視了一圈,在桌上看到了我和霍宴的合照。
「阿宴自小沒有母親在身邊,所以很多事沒有人教他。他小的時候,很喜歡一種會飄雪花的八音盒水晶球。我告訴他,那種水晶球只是看著像水晶,其實就是玻璃和樹脂做的,漂亮是漂亮,但沒什麼價值,不值得投資。」
「那時候他年紀小,我可以理解他沒經驗,看不到某些東西背後的風險。但我沒想到,他二十幾歲了,居然還會被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蒙蔽雙眼。」
「我試圖跟他講道理,但他不知道從哪學來這套邏輯——他的愛情,堅不可摧……」
他臉上的輕嘲刺得我眼疼。
我高高揚著脖子,聲音又脆又快地打斷他,「霍先生有話請直說,沒必要拐彎抹角。」
霍松瀾放下照片,笑了下,「年輕小姑娘,還是缺了點兒耐心。好吧,我就開門見山了。」
「霍宴的感情和婚姻,是霍家的資產,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發揮它最大的價值。由著他任性,只會拖累霍氏。我們家幾代人的積累,不能毀在他這裡。」
「所以,我換了種方式。」霍松瀾抬眼,目光里沒什麼溫度,「不瞞你說梁小姐,除了阿宴,我還有其他兒子。一個養廢了,我可以培養另一個。」
「但對阿宴來說意義就不一樣了。」
「本來霍氏的一切都是他的。由於他的任性,霍氏將會成為他最瞧不上的那個私生子的。」
「他沒辦法說服自己接受。」
「我不否認,他很喜歡你。但就像那顆水晶球,我說沒價值,他也就這麼算了。他對你的喜歡,大抵也就是如此。一顆廉價的水晶球,和霍氏億萬資產的商業帝國,要是你,你怎麼選?」
我很不想在霍松瀾面前哭。
但越是自我疏導,眼淚越是滾滾而下。
擦掉還有,擦掉還有,怎麼也擦不盡似的。
霍松瀾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好孩子,聽我一句勸,就算你們排除萬難在一起了,但到他一無所有的時候,他的愛會比他的耐心先消耗殆盡。」
「那時,你會比現在難堪一千倍。」
我的肩膀無聲地塌了下去。
霍松瀾將我所有的窘迫都看在眼裡。
他很滿意。
因為他知道我聽進去了。
「程燮——」
他招招手,一名助理模樣的人走上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枚信封。
「梁小姐,你是聰明女孩,收下這個,為這段關係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這比未來某天,你哭著聽小霍總說『都是因為你』,要體面得多。」
看著我倏然慘白的臉。
霍松瀾微微一笑。
「阿宴昨天晚上已經飛米國,以後不會再回來。他是心軟的人,做不出當面跟你分手這樣的事,所以才叫我過來。感謝你這幾年陪在阿宴身邊,五百萬,你不虧。」
他整整衣領,優雅退場。
大門開了又合上,一切都像他沒來過一樣。
我把行李箱放回原位。
開始整理和霍宴有關的東西。
沒事的。
我安慰自己。
人總要和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說再見。
東西一包一包地扔。
我心裡的燈,也一盞接一盞地滅。
我不是沒有站在他的立場上試圖共情過。
卻越想越不能釋懷。
他給我希望,又毫不猶豫地親手掐滅。
沒有解釋,沒有道別。
一聲不吭飛去國外。
連分手都要借別人的口。
今日再見,沒有把那杯茶朝他兜頭潑過去。
已經是我足夠體面。
同事拉著老闆,還在興致勃勃地追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後來吹了唄,」老闆隨口說道,「霍家那樣的門楣,還能讓一個沒錢沒勢的小姑娘翻出花兒來!董家那樣勢均力敵的人家,才是婚姻首選。」
「唉,想不到連霍宴這樣的人,也得屈服於現實。」
老闆哼哼笑了兩聲:「你懂什麼!人家可是豪門。談戀愛怎麼轟轟烈烈都行,一旦涉及婚姻利益,還愛情?拜拜了您內!有多遠跑多遠,這才叫真明智!」
「那女孩兒呢?也就這麼算了?」
「算不算的,由得了她嗎!豪門少爺,哪個不是婚前攢了勁兒地玩?她跟了霍宴這樣的人,早該料到有這麼一天了……」
實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總是特別刺耳。
我跟他們打了聲招呼,拎包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3
吃飯的地方離我家不遠。
我沒叫車,想走一走醒醒酒。
十月的霖城,晚風已有凌厲之勢。
及膝的套裙遮不住腿上的涼意。
我快速小跑了幾步。
卻在拐角處硬生生頓住。
那輛黑色邁巴赫,就靜靜停在路邊。
程燮走上前,比了個「請」的手勢,「梁小姐,老闆想見你。」
我側目看了眼半開的車窗。
霍宴手指撐著下頜,偏頭看著窗外。
我搖頭,「沒必要。」
「梁小姐不再考慮下?獨家代理權的合同,老闆還沒簽字。」
我看著老神在在的程燮,氣到發笑。
「程助理還是老樣子,總能一句話直擊命脈。」
他不置可否,回身打開後排車門。
霍宴長腿交疊,手指閒適地在膝頭輕點,隨性又散漫。
我長舒一口氣,彎腰上了車。
車子無聲滑入夜色。
后座擋板緩緩升起。
暖融的男士皮革香,混雜著酒意,迅速侵占了后座的每一寸空氣。
他欣賞著窗外街景,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
我收回目光,鼻腔酸熱。
五年前不告而別。
五年後再見,仿佛無事發生。
他甚至連句抱歉也不講。
這算什麼?
還拿代理權壓我。
他是不是認定,我永遠拿他沒辦法?
恨意又起。
合同簽不簽,關我什麼事?
簽了我也就是每個月多拿幾千塊提成。
大頭還是在老闆那。
真是昏了頭了,為這個上他的車。
我敲敲擋板,「麻煩停車。」
沒人回應我。
「快點停車!」
胸口劇烈起伏。
我不由拔高了聲調,滿腔都是被人忽視的憤怒。
「我不應聲,車子會一直開下去。」
霍宴終於開口。
皮質座椅發出咯吱聲。
「頌頌,過來。」
熱意隔著衫裙烘在身側。
我心跳驟然劇烈,臉頰滾燙。
原來,時間並沒有治癒我。
再次相見,我的愛和恨一樣洶湧。
我死死摳著手指,沒出聲,也沒動。
氣氛陷入沉寂。
「呵,還是一樣倔。」
他笑了聲,嗓音輕淡。
卻在下一秒,用力扳過我肩頭,將我按在后座上。
呼吸掃過我額前碎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