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黑眸無聲、緩慢地滑過我身體每一寸。
「我說,過、來。」
肩上的手掌即便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熱力驚人。
我伸手隔擋著他,聲音發顫,「你做什麼?」
他手掌從我肩頭滑下,堪堪停在背部。
微一用力,將我摁向他,「上了我的車,不知道我想做什麼?」
我慌了,扭身躲閃,「你瘋了?前面還有人!」
「沒關係,」他寸寸逼近,「他們很專業,不該聽的時候,什麼也聽不見。」
身後就是車門,我已避無可避。
他偏頭俯身,咬上我耳廓。
生理性淚水溢出眼眶。
「霍宴,為什麼你總要逼我?」
「我逼你什麼了?頌頌,你現在的薪資水平不低,為什麼還一直住從前我們住過的那間老破小?難道不是因為你也在懷念?」
「……不換房子是覺得沒必要。錢要花在刀刃上,這也是我男朋友的意思。我們打算在三環買房了。」
霍宴輕哂,退開半寸,「想讓我知難而退?我讓人查過了,這五年,你一直單身。」
「能幹如程助理,也會有查不到的事情。我同他一家公司,為了避嫌才沒有公開。他叫塗銘,剛剛在場上你也見過。」
霍宴徹底愣住,「塗銘?」
「是。他已準備帶我同他 父母見面,商議婚期。霍總如果不相信,可以循著這條線再查。」
霍宴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盯著我,眼底閃過驚疑。
我平靜回望,沒有一絲膽怯。
同塗銘之間的來往有跡可循。
我不算說謊。
他似乎信了,沉默著鬆開我,退回安全距離。
我偏頭看向窗外,平復過快的心跳。
樹影飛速後退。
閃爍的霓虹暈成一塊塊光斑。
身後,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怎麼,那五百萬已經花完了是嗎?」
「他一個部門老總,年薪頂破天五十萬。」
「你連這種小角色也看得上?」
「這麼缺錢的話,不如再跟我,別說一個五百萬,就是十個,我也……」
我回身,極快地抽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有力。
他側臉到脖子都是紅色掌印。
車子一個急剎停下。
程燮敲了敲擋板:「老闆?!」
我拎起手包,狠狠摜在擋板上,「把車鎖打開!別逼我再扇你老闆一巴掌!」
空氣寂靜。
霍宴啞著嗓子,「按她說的辦。」
細微的啪嗒聲響起。
我甩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霍宴一言不發地降下了擋板。
車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後視鏡里,程燮看到他紅腫的唇角,有些忐忑。
「老闆,有沒有事?需不需要去醫院?」
霍宴舌頭頂了頂有些鐵鏽味的腮頰。
抬眸。
跟程燮對視。
「解釋一下,什麼是『老樣子』?」
「梁頌她,什麼時候見過你的『老樣子』?」
4
成年人的生物鐘是種很可怕的東西。
即便失眠到凌晨。
第二天時間一到。
仍舊如常睜開眼睛。
踢開被子,拉開窗簾。
緊趕慢趕吃完一頓早餐後。
出門匯入匆匆人流。
擁擠的地鐵像盒沙丁魚罐頭。
每一站都有尖叫找鞋的人。
但生活不會因為你的崩潰而暫停一秒鐘。
工作是停止胡思亂想的利器。
十二點剛過,我合上電腦,仰面躺在椅子上,感覺整個人被掏空了。
塗銘敲敲我的桌子。
「一上午拚命三娘一樣,受什麼刺激了?不去吃飯?」
我閉眼揉了揉太陽穴,「幫我帶點來吧,我想眯會兒。」
塗銘沒說話。
我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正撞上他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情緒晦澀,複雜難辨。
但只是一瞬,他已恢復如常。
「好,那你睡會兒。」
他將搭在手臂上的西裝外套蓋到我身上。
走了兩步之後又回頭。
「梁頌,我爸媽下午到,我請了假去接他們。」
「好的。」
「晚上吃飯你沒忘了吧?市區的雲棲閣,七點鐘,我去接你?」
「那倒不用。下班後我先去買禮物,打個車過去,也很快。」
塗銘鬆了口氣,「工作那麼忙,還要幫我應付我爸媽,麻煩你了。」
我啞然失笑,「什麼時候那麼客氣了。」
塗銘是帶我入行的人。
算我半個師傅,嚴厲得很。
那時候我跟霍宴剛分手。
整個人渾渾噩噩。
交上去的表格錯漏百出。
塗銘當著幾十個人的面指著鼻子罵我。
罵完,犀利指出我的問題。
「梁頌,如果你不能很好地控制你的私人情緒,那我建議你現在就去人事部辦手續。現在這個社會,有大把心態歸零、渴望機會的畢業生,我想找人接手你工作,分分鐘的事,你只需要擔心自己下個月睡天橋還是睡公園。」
我羞愧、難堪、面紅耳赤。
但不得不承認,被當眾撕掉體面,是打醒一個人最好的方式。
下班路上。
我攔住塗銘,請他再給我一次機會。
決心、堅持、行動力,可以改變任何事。
在每天往返地鐵的兩個小時里。
我戴著耳機,聽行業播客,分析每樣產品的核心賣點。
備忘錄里隨時更新產品明細。
手機 24 小時待命。
睡覺時也開著音量。
遇見難纏又挑剔的客戶,凌晨一點鐘在群里索要產品手冊。
我三分鐘之內就能發過去。
碎片時間裡瞬間深度睡眠,再瞬間清醒。
仗著年輕底子好,透支健康去提升事業。
所有努力塗銘都看在眼裡。
一年後他被挖到這家公司,把我也一起帶過來。
感謝那時打雞血一樣的自己。
行業里闖出名頭,薪資也翻了兩番。
這幾年裡,我們已經成為最可靠的夥伴和戰友。
所以他開口找我幫忙,我沒有拒絕。
他有念念不忘的初戀,一直單身至今。
奈何父母催婚催得緊。
相親飯局安排了一場又一場。
他實在不耐煩,拜託我幫他擋一擋。
剛好我有時也需要應付一些麻煩的追求者。
於是一拍即合。
七點鐘,我準時出現在雲棲閣門口。
左手拎著野山參,右手提著羊絨絲巾。
脖子裡還夾著電話。
「對,我進來了,哪個包廂?」
「聽松軒?好,馬上到。」
掛了電話,我轉個彎,假山瀑布流水叮咚。
有人影站在假山後面。
水霧散去,我愣了愣。
霍宴抄著口袋,神色冷寂。
「不要我,要這麼一個出門接你都做不到的男人?」
他冷哼一聲,從我手裡自然地接過東西。
「梁頌,你有點脾氣也只會在我身上耍了。」
他轉身,大步流星。
我目瞪口呆,按著跳動的太陽穴小跑跟上。
想到昨晚的不歡而散。
我語氣不由沖了幾分。
「霍宴,今天人家的父母在,你別鬧事。」
他頓住,倏地回身。
燈火煌煌,他英挺的眉眼裡閃過一絲受傷。
「在你眼裡,我是這樣拎不清的人?」
「我若是存心鬧事,昨晚酒局上大可以挑明我們的關係,反正這種風月往事對男人來說只不過是多了一樁可以玩笑調侃的談資。」
他深吸口氣,壓住躁鬱的情緒,「梁頌,你從來就不信任我。」
突然上升到這種高度,也不知戳到他哪根神經。
我只好沉默不語。
到了包廂,霍宴放下東西,轉身就走。
我嘆口氣,推開門,撐著笑臉同塗銘的父母打招呼。
忽略掉他母親聽到我只是塗銘下屬時陡然下沉的臉。
整場飯局也算是和諧。
散了場,時間剛過八點。
塗銘拿了車回來,邀我一同走。
「我先送我爸媽去酒店,再送你回家。」
他母親笑嗔他一眼,「你這孩子,真是不懂禮貌,兩邊又不順路,怎好耽誤梁小姐時間。這樣,你給梁小姐打個車。」
塗銘眉心劇烈跳了跳,「媽……」
我連忙說已經叫好了車。
說著就往路對面走。
「梁頌!」
塗銘叫住我,話到嘴邊又頓住,「到家打給我,讓我放心。」
我笑著擺擺手,轉身走了。
回到家,我給塗銘發了條信息報平安。
「好。」
隔了會兒,他又發,「抱歉。」
我沒回復。
只慶幸和他不是真的談戀愛。
社會摸爬滾打這麼些年,有些話外之音還是聽得出來的。
塗銘父母都是高校教授,一心只想讓他找個體制內的姑娘。
當初強行拆散塗銘和他初戀,也是因為這個。
對我,他們同樣看不上。
我倒不覺得有什麼。
因為沒有感情,所以接受起來容易許多。
但有個人明顯怨氣比我深重。
手機上有陌生號碼發來信息。
【開門。或者,明天我去你們公司親自找你談。】
貓眼裡看到熟悉身影。
我揉著額頭,充滿無力感。
「霍宴,你究竟還要糾纏到什麼時候?」
5
霍宴進門,熟門熟路地找到沙發坐下。
還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過來坐。」
我長出一口氣。
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同他私下見面。
講清楚後,大家以後就橋歸橋路歸路。
我不因為五年前他的放手為難他。
他也別因為有過這段關係為難我。
畢竟他現在是我們公司最大的金主。
我喝湯還是吃肉,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是不是會繼續跟我們合作。
但他明顯不想好好談。
離三米遠我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怒氣。
「那個塗銘,沒斷奶似的,你什麼眼光?」
「他媽第一句話,就是問你什麼職業,年薪幾何。他呢?只會幹坐著,一個字也不說。」
「什麼叫不順路?想送你的人,怎麼都順路!」
我平靜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呢?」霍宴氣笑了,「當年霍松瀾找你,你能狠下心跟我分手。梁頌,我不信你聽不出來塗銘他媽是什麼意思,你怎麼還能對他們笑臉相迎?」
我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姑娘了,當然聽得出來。
一見面就問你謀生方式的人,本質上是在計算對你的尊重程度。
我懂,也能接受。
但她是無關緊要的人,所以影響不了我的情緒。
她對我的所有挑剔,我都可以用社會規則應對。
答上幾句,呵呵笑一笑,場面不至於難看。
但霍松瀾不一樣。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將來我要面對的現實。
我賭不起。
不過都算了,沒必要再提及往事。
「無所謂,我不計較這些。」
霍宴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你就這麼喜歡他?」
「那我呢?」
胸口發悶。
我走去陽台開窗。
吸了口新鮮空氣,我冷靜不少。
「霍宴,我們五年前就已經分手了。」
我試圖喚醒他的理智。
誰知卻將他激怒更深。
他輕而易舉捉住我推拒的雙手,俯身靠近。
「分手?我同意了嗎?梁頌,我說過,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他氣息深重,翻手扳過我下頜,身體沉沉壓了下來。
他發狠吻著,我幾近缺氧。
身體貼得更加緊密。
「霍宴……」
我掙扎開,艱難吐出他的名字。
話未說完又被他吞吃入腹。
不該這樣。
不能是這樣。
我發了狠,咬破他唇舌。
趁他吃痛松神的工夫躲開他的鉗制。
這下他徹底失了耐心。
不由分說撈起我兩條腿,將我整個人抱離地面。
我伸手抵住他胸膛,拚命後仰。
卻被他順勢抵在牆上,再次攻城掠地。
「混蛋……」
我在換氣的間隙罵他,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沒用。
掙脫不開。
男女力量上的懸殊讓我絕望。
眼淚無聲滾下來。
他有所察覺,愣住,唇齒移開半分。
「怎麼……」
我重重甩了他一巴掌,崩潰大哭。
「你憑什麼這樣!你他媽到底憑什麼對我這樣?!」
他被我打得偏過了頭,許久沒動。
我用力將他推開。
恨意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霍宴,如今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糾纏不休?五年前,先離開的人是你!」
他被推得向後踉蹌,背脊撞在沙發上。
客廳里,落地燈昏黃。
他慢慢低頭,指關節用力抵住眉心。
「我沒有……五年前那晚,霍松瀾讓人給我打了針……我清醒的時候,人已經在米國。」
「我鬧過,反抗過,真的,但他給我看了支票的兌現記錄,你收了他五百萬,同意跟我分手……」他頓了頓,聲音幾近哽咽,「我只是個普通人,被人因為這點錢放棄,我也會生恨。後來我問過程燮,才知道所有事。頌頌,我從沒有不愛你,上回在車裡,我情緒上頭才說那種話,對不起。」
我沒說話。
真相來得猝不及防。
卻沒能帶來什麼喜悅。
五年時間並不算短。
真有緣分,誤會早該說清了。
我慢慢整理著衣服,深呼吸,平復剛才起伏過度的情緒。
「五年,我住的地方沒換,我號碼沒換,你若是有心,即使人不來,遞個消息,也不是什麼難事。」
偏偏什麼也沒有。
他猛地抬頭,聲音惶惶,「頌頌……」
「你說我從來就不信任你。其實,你也一樣。」
他臉色一寸一寸灰敗下去。
垂在腿邊的拳頭握了又握。
窗外風聲未止,夾雜著隱約的滴答聲。
竟是下雨了。
我轉身關窗,手指握了又握。
「霍宴,我理解當年的事各有難處,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玻璃上清晰映出他驟然塌下的肩膀。
良久,霍宴啞著嗓子,「我知道,是我不好。」
「我不會再來煩你了。你鎖好門吧,我……先走了。」
我定定站在原地,沒有回頭看他。
關門聲響起。
滿室寂靜。
仿佛沒人來過。
6
這場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
秋意漸濃。
空氣里滿是潮濕陰冷的味道。
這種天氣下,人總覺得身體沉沉的,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來。
唯一值得高興的消息,就是華晟的獨家代理權合同簽下來了。
公司團建,辦慶功宴。
老闆讓我給霍宴發邀請函。
我沉默著,看一眼窗外。
那輛熟悉的車子又停在那裡。
十幾天來,我在公司的時候他跟到公司。
我回家的時候他跟回家。
我那個小區,平時連輛奔馳寶馬都很少見。
他倒好。
開著扎眼的邁巴赫,夜夜停在我家樓下。
他是沒有再來煩我。
可我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是他。
我有些惱恨。
他一個上市公司的總裁,這麼閒嗎?
我捏著邀請函衝下樓。
拉開他車門。
他正看著幾頁合同。
后座上散落放著其他資料。
看到我,他滿是紅血絲的眼裡閃過驚喜。
「頌頌……」
我把邀請函砸到他身上。
「我只是聽命令辦事。明晚六點,你有事可以不來。」
他跟下來,幾步追上我,一把黑色大傘遮在我頭頂。
「下著雨,怎麼不打傘就下來?」
霍宴咳嗽兩聲,「讓我送你吧,這麼冷的天,你還淋雨,回頭來月經又鬧肚子疼。」
我頭冒黑線:「霍總,我跟你好像不是能站在大街上隨意聊月經的關係,請你自重。送我就免了,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跟你有一丁點的私交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