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第八年,周資余仍不打算娶我。
我忍不住主動求婚。
周資余笑著吻我,手指在我的鼻尖划過:
「哪個同你講,拍拖就要結婚?」
他彎腰低頭,貼心給我磨破的腳皮貼上創口貼,將高跟鞋穿在我腳上。
「我記得我和你講過,如果要結婚就要結的有價值。」
八年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是他當著周家人的面說過一定娶我的。
周資余新婚那日,我坐上離港的飛機。
當日,港媒頭條
【知名千金婚禮,新郎撇低賓客跑路窮追白月光】
1
午休一小時的間隙,收到香港娛記閨蜜徐穎的爆料。
【你男人背著你在外面偷吃鮑魚,你知不知?】
【媒體都在傳霍家千金要和金融新貴周資余聯姻。】
【你總講你和姓周的情比金堅。】
【你看,衰佬拖住你八年不結婚,現在落湯雞翻身要做鳳凰,中環精英要當豪門贅婿。他騙了你,你都不知。】
她瘋狂輸出,我回復簡潔:
【假的,別信。】
徐穎幾乎秒回:
【你還真是不撞板不識醒,等住我給你找證據!】
她總跟我講,中環是個紙醉金迷的地方,這裡什麼都有。
最高的寫字樓,最有錢的商人,最靚的女仔,最犀利的精英,最貴的頂奢大牌……
唯獨沒有最純真的愛情。
可我偏不信,捧一束玫瑰花就敢單膝下跪求周資余娶我。
屋內的的玫瑰花散落一片狼藉。
周資余把我剛才認真的求婚當做玩笑話。
他哄我共赴雲雨,卻又在我耳邊講婚姻弊多於利。
換上備用的襯衫,他後背露出一抹鮮紅的刮痕。
是情事時,我憤恨留下的痕跡。
我仍站在窗前看著維港發怔。
檀木香氣瞬間在周身瀰漫,兩隻大手環抱我的細腰:
「今日情人節,十億倉單和我本人送你做禮物都不夠?還想要什麼?」
乾淨的玻璃窗里映著他吻我的臉,下頜埋進我的脖頸里。
「給我一個,不和我結婚的理由。」
周資余堵住了我的嘴,撬開唇齒的動作格外的溫柔。
我抗拒地撇過臉。
「詩晴。」
周資余最後一個吻落在我的眼淚上,語氣輕佻:
「我們之間的關係有沒有那一紙婚姻真的重要嗎?」
維港風平浪靜,可我心裡的惴惴不安似平靜之下洶湧的波濤。
「我以為,我們會結婚的。」
「既然你連一個婚姻的保證都不願意給我,當初又何必自欺欺人,當著周家人的面說你多愛我,願意為我捨棄許多。」
八年前,我竟信了他說情比金堅,愛抵萬難。
可如今他聽到我說這樣的話,竟沒有一絲觸動。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上的名貴的腕錶,憐惜地擦掉我臉上的淚。
「周資余,如果你不想結婚,我們......」
分手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周資余打斷了我的話。
「不結婚,就分手是吧?」
他揉了揉我頭頂的頭髮,順著我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
「明知我離不開你,你最中意用『分手』威脅我。」
「次次這樣講,到最後你也捨不得我,哭哭鬧鬧不就是想讓我多疼你麼?」
似乎習慣了我用「分手」威脅,周資余知道怎麼應付我。
如現在這般多幾分玩笑,多幾分溫柔,揉掉我心中倒刺和苦痛。
可這次,不一樣。
「我終究想要個結果。」
淚水順著他的指尖滑落,縈繞心口的情緒不斷起伏。
他低聲輕嘆:「要一個沒有意義的結果,你怎麼還似幾年前一般天真幼稚?」
「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不算有結果嗎,我們仍舊相愛不算結果嗎?」
「何必非要給自己找不開心?」
話說到這裡,我就該知道這一次,同樣不會有結果。
我看著他平靜的臉,原來我心中攪動的洶湧波濤在他眼裡不過是落入維港的微塵。
不等我平復心情,他貼心地為我整理好身上的衣衫。
「還有十五分鐘港股開市。回去工作。嗯?」
「詩晴,認清自己的價值。」
「你見過有幾個女人能夠兼顧事業和家庭?」
「你的事業打拚到這個位置不容易,最適合你的位置在交易室,不在張結婚證上。」
我被下了逐客令。
推開門時又駐足,回眸看到周資余衝著我笑:
「晚上早些回家,準備 surprise 給你。」
走在維港冬日的街頭,連陽光也溫柔。
可眼淚滴落時,我的心寒得徹底。
這不是我第一次鬧著要周資余娶我。
卻沒想到,結果仍像難以咽下又不得不習慣的冰美式。
全是我在自尋苦吃。
電話鈴聲響起,我接聽,徐穎憤怒的聲音傳來:
「我要查周資余,卻什麼也查不到。主編說他的身份我惹不起。」
「他真要有這身份,當初怎麼會落魄到跟你住唐樓?還是說,你有事瞞著我?」
2
冰美式灌進咽喉,我試圖讓自己的頭腦保持理性。
該怎麼說服徐穎,又繼續騙我自己。
周資余不願與我結婚,是因為他還未在香港站穩腳跟,是因為整個周家都在等著看他這個逆子的笑話。
八年前。
周家人反對他與我交往,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放下狠話:
「我會和詩晴結婚。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反對!」
「我們去香港,我不信離了周家,就沒有出路。」
那一夜,他堅定地牽著我的手從北京私奔赴港。
最難時,他和我擠在唐樓百尺的小房間裡艱辛創業。
可周家強勢,各大投行不敢輕易借他槓桿,生怕公子哥隨時崩盤。
彼時我愛得天真純粹,只要他一句「相愛」就敢鬧得天翻地覆,全然不計後果。
「我和你一起做寰宇,就算失敗了大不了我回去街邊賣樓養你。」
投行工作兩年,我已經是 MS 港股交易組 leader,能力出眾,哪怕在虎狼環伺的交易圈也有自己一番小成就。
想要拿出自己最傲人的資本,誓要與他共進退。
聽到我說出這話時,孤注一擲如周資余,眼底閃過的只有震動。
「詩晴,你身邊的那些同事拿著光鮮的簡歷去投行是順路。」
「而你扒了幾層皮才踏得進門檻。」
「寰宇若失敗,我還有退路。可你與我不一樣。」
那時我年紀小,不懂他的退路。
更不知道,我與他之間究竟有何不同。
如今想來,那時候他大抵是覺得我可笑。
笑我空腔孤勇,愚昧無知,笑我引以為傲的資本分文不值。
他把我送進 MS 的大樓,囑咐我:
「詩晴,你留在 MS 做我的 Sales。」
「只有你最懂我的交易習慣。」
後來,是我用職業生涯擔保,和他簽下第一張大單。
寰宇基金絕境重生,我的事業也乘風而上。
可我滿懷憧憬地期待與周資余的未來時,卻只等到了他要聯姻的傳聞。
我甚至,不敢當面質問他,消息的真偽。
卑微地放下可憐的自尊求他,求他應允,應允和我領那一張沒有意義的結婚證書。
如今,換我忍不住嘲笑自己,笑到淚也流干。
距離港股開盤還有一分鐘。
金錢最大的魅力在於它能驅使你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資本不會陪我矯情,我必須收起自己該死的、像鈍刀挽心一樣的情緒,快速回到工位上。
將手機上交,我走進交易室。
六個電腦螢幕上,每秒都在跳動的數字比男歡女愛更讓人驚心動魄。
從我坐進工位起,電話就沒停過。
直到最後一刻,我才處理完手上的交易。
最後一個客戶的電話卻不願意掛斷:
「早跟你講過,周資余那把算盤打得精響。你上得了他的床,可你能進得了他家的門?」
「他那樣的男人,婚姻是資產重組,不是精蟲上腦。」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繼續,全然忘記了交易電話實時監控。
我打斷他:「Morris,如果你沒有交易要談,我將掛斷電話。」
我的指尖放在掛斷鍵上,又聽見他說:「我沒說完呢。如果決定離開周資余,不如來我這裡,我留了位置給你。」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不再跳動的數字,對著電話輕聲道:「再等等。」
我還在等,等什麼呢?
等徐穎確認周資余聯姻的消息真偽。
那一刻,我清楚地認識到,自己不是在投資,而是在賭。
賭空穴來風的謠言真偽,更賭周資余對我的真心。
多荒謬!
賭徒至少知道不擲骰子不會輸,而我,連離開他的勇氣都輸不起。
3
我在茶水間灌下今天的第 4 杯冰美式,讓自己時刻保持冷靜。
隔著房門,聽到有人議論。
「你以為她那十個億怎麼來的?」
男人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我託人從寰宇確認過,她中午從總裁辦公室出來,周生脖子上多了個草莓,她的 team 多了十個億倉單。」
「還是做女人好啊,衣服一脫想要什麼都有了。」
說話的人叫 Daniel,他與我同年入職,甚至簡歷比我漂亮許多。
只是後來,我借寰宇東風,升職加薪快他幾步。
我忘了,今天是他負責監聽交易電話。
另一個人道:
「我還以為她一個不到三十的女人坐到 Managing Director 的位置是真有幾分 strategy,沒想到是床上的 strategy 了得。」
Daniel 又繼續嘲諷:
「你傻啊,深水埗撈妹,能有什麼真本事,只能靠賣咯。」
這些年,周資余從未在公開場合承認我們之間的關係。
工作上,他大多都與我主動避嫌。
他說這是保護,怕流言蜚語傷及彼此的前程。
可往往他越避嫌,流言傷我卻越深。
他們只會講,我靠出賣自己從周資余身上賺得盆滿缽滿。
卻不知道,我為周資余擔下最高的風險。
我將冰美式一飲而盡,推門進去:
「不如你看看十個億倉單給你,你有沒有本事 hedge 掉?」
「我猜你今天去寰宇,連三個億都不敢和周資余談。」
「我的交易 books 都有記錄留存,如果你在質疑我的 strategy,隨時可以申請審查組調查。」
「但是,不要看到一個女人帳戶上的錢多過你,就質疑她出賣身體。」
「我隨時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轉身要離開時,Daniel 仍在我身後嗤笑:
「怎麼?你和周資余還能是堂堂正正的男女朋友?」
不能公開的關係,我開不了口。
他挑著眉繼續說:「哦!忘記了,大金主都喜歡養幾隻小可愛的啦!」
「嘖,不過,家雞和野雞有什麼分別?你被他白睡幾年也坐不上周太太的位置。」
或許是他知道什麼,我追著他問:
「你又知?」
Daniel 走近兩步,仍舊笑著:
「這麼多年來,整個中環都在傳你爬周資余的床上位,你猜他為什麼不站出來幫你說多半句?」
為什麼呢?
我想為他找諸多理由,卻條條指向他從未將我放在心上。
Daniel 看出了我的窘迫,他的話直白又傷人:
「還不明白?你對他來講的唯一價值,就是坐在 MS 的交易室里給他賺錢!」
「連自己的價值也認不清,還裝什麼女強人,好堅強,最後還不是敗在男人手上。」
4
我究竟對周資余有什麼價值?
我在心底反覆問自己。
但人的自尊心真的好脆弱,一旦有裂痕,再多的勳章也無法填滿。
抬頭看向那一面掛滿榮譽的背景牆。
最高處放著「最佳交易員」的獎狀背後,藏著一張婚紗照。
那是我碩士畢業時,逼著周資余陪我一起拍的。
嫁給周資余,和成為最頂尖的交易員,都曾經是我的夢想。
我曾經以為他看到我穿上婚紗的時候會和所有言情故事的男主角一樣,熱冷盈眶地哽咽誇讚我好看。
可他的眉眼卻始終聚焦在手機上跳動的 K 線圖上,有些鄙夷地說:
「沒本事的女人才需要用嫁人證明自己的身價。」
「我勸你不要有這種愚蠢的想法。」
我假裝聽不懂他的話。
「你不知道女孩子最好看的時候就是穿上婚紗的時候嗎?我只想拍個照,恰好覺得你長得好看,邀你做個模特而已。」
我指著那些看向我的男孩:
「你不願意也行,看到那邊排隊的 Alex、Ben、Caleb 沒有?他們都等著和我合照呢。」
或許是那些男人看我的眼光太過於露骨直白,激起了周資余內心那一絲的占有欲。
他俯身吻在我的唇上,戲謔地調侃:
「你這般聰明。吃過魚翅撈飯,不會傻到轉頭吃白人飯。」
「不過,我只是你婚紗照的模特?」
「不然呢?你想娶我?」
他沒有回答。
而是抬手盤起我齊腰的卷髮,將一串珍珠項鍊掛在我的脖子上。
「李詩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金主。」
那天,我穿著潔白和婚紗,捧著紫色的繡球花,牽著周資余的手打卡學校的每一個角落。
路過的學生誤認為我們在舉辦婚禮,即便素昧平生也要與我們說一句:「Congratulation!」
可現在回想起來,在想要娶我這件事上,周資余似乎並不堅定。
他曾經也只把我當做一隻好看又聰明的金絲雀。
可當我被周家人發現時,他又為什麼義無反顧地說要娶我呢?
手機突然震動,我終於等到徐穎的消息。
兩張偷拍的照片。
其中一張,兩個人模糊的身影。
哪怕只是一個輪廓,我也能一眼認出那是周資余。
我才知道,原來他說的紐約出差,是去陪未婚妻置辦婚紗。
另一張婚姻登記處公示圖,上面赫然寫著婚姻登記人的名字:周資余霍妍楨。
結婚日期訂在下個月 14 號。
徐穎問我:「你打算怎麼辦?」
5
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比周資余先一步回到家。
半山之山,三千尺豪宅。
拋開情愛不談,作為金主,周資余出手向來大方。
寰宇基金賺得第一桶金,他就為我和母親購置這套房產,寫的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誰知,母親不願意搬出唐樓與我們同住。
他又將破舊的唐樓也購在我名下,還雇了菲傭照顧母親,說是讓母親與老友能日日相伴,安度晚年。
若我只愛金錢,理所應當地可以緊緊抓住他不願放手,放縱慾望侵蝕理智,墮落直至道德都淪喪。
可是,我不願意在清醒中沉淪,讓自己一錯再錯。
愛,錢,還有健康的身體,他周資餘一樣都給不起,終究得我自己掙。
我聯繫中介,將這一處房產放盤出售。
大門打開,我回頭看去,周資余叼著雪茄,仍是一副閒然自得的模樣。
我收起手機若無其事地看著他走近,然後在我的唇上落下一吻。
看到桌上傭人做的四菜一湯我絲毫未動,他臉色很不好看。
「白天鬧分手,晚上鬧絕食。我真是敗給你了。」
我抬眸認真地看向他,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來掩飾內心的洶湧波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