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住他的手:
「周資余,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哪怕沒有了愛,他也欠我一場乾淨的坦白。
周資余臉上的笑容凝固,看我的眼神在游移。
很快,他笑容得意地捧起我的臉,親了親。
「又被你發現了,叻叻豬!」
他將閃耀的鑽石項鍊戴在我的脖子上,
「Happy Valentine's Day!Honey.」
透過他的眼眸,我再看那條鑽石項鍊。
我並不喜歡。
那些虛偽的鑽石商人為它貼上真愛永恆的標籤。
它流轉在富商名流之間,就成為了有價值的投資品。
可說到底,它不過是地底壓硬的碳,甚至不能用來取暖。
就好像曾經的我,迷失在名利場,認不清自己的價值。
他問我:「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眼淚止不住地掉落在飯桌上,我說不出話。
我未曾想過,我和周資余之間,連最後的一點信任也瞬間崩盤。
「太感動?」
「被我感動到了,就乖乖吃飯。」
許久不見我動筷,他抹掉我的眼淚,又耐心地問:
「不想吃?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壓抑住心中翻湧的情緒,我才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
「炸醬麵。周資余,我想吃你做的炸醬麵了。」
「好。你乖乖等著,我去給你做炸醬麵。」
周資余站起身解開襯衫的袖扣,外放著手機撥打電話吩咐助理:
「改簽今晚最晚的航班,我要陪家裡這位小公主吃晚飯。」
「可是霍家那邊......」
助理似乎想要反駁什麼,聽到周資余清咳了一聲,話還是咽了回去。
我靜靜地看著周資余套上圍裙走進廚房。
在國外的那幾年,我時常熬夜做功課,每每半夜餓了,周資余都會花一小時給我煮一碗炸醬麵。
其實,他做的炸醬麵並不好吃。
只不過,那碗用了心的獨一份味道,不是金錢可以買到的。
你看,如今連每一秒都以「萬」為單位計價的周資余,竟也仍舊願意為我在人間煙火氣里停一停,只為親手煮一碗炸醬麵。
他依舊愛我,卻不似從前一般愛我。
我拿出手機,低頭髮出了一條信息。
【你說的事情,我同意了。】
對方秒回:
【你不等了?】
【你有沒有和周資余商量?萬一他追到我這裡要人,我可不會放你走的啊。】
我抬頭,看到周資余端著熱氣騰騰的炸醬麵過來,昂貴的西裝袖口上沾著幾星油漬。
他向我挑眉,「公主請吃面。」
我仰望著他,眼眶又泛起酸澀的潮。
隨後,按下語音:「我不想再等了。及時止損永遠是我的操盤的第一準則。」
那一碗炸醬麵很好吃,我一口也沒剩。
可它卻不是我懷念的味道。
吃完面時,周資余正穿鞋準備離開。
我恰似鄭重地開口:「不如我們分手?」
周資余怔在原地。
等回過神來,卻嗤笑道:
「你不和我講情人節快樂,要和我講分手快樂?」
「我不想聽這一句,詩晴。」
6
【周資余,或許我並不適合做你的情人。】
我給周資余發了最後一條信息,然後將他拉黑。
這場關於愛情的投資里,我早就應該狠下決心止損,而不是一直在等,等他給我下達爆倉通知。
MS 最年輕的 Managing Director 要離職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中環。
投行人跳槽的頻率比換愛馬仕的頻率還要快,而我卻在這裡工作了整整六年。
Last day 定在下個月 12 號。
我忙著處理工作的交接,搬離周資余送我的那套豪宅。
等到周資余回來時,指紋打不開密碼鎖,就連行李也被送回了周家大宅。
他怒氣匆匆來到 MS 的辦公大樓指名要見我。
我結束會議時,才發現他隔著玻璃門在外面站了近一個鍾。
辦公室的門合上。
他滿腔怒火,與我說話的語氣卻極盡溫柔:
「你這次究竟在鬧什麼?」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抬眸看向他:
「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已經和你說了分手。」
「如果你今天不是以客戶的身份來見我談工作,你現在就可以離開。」
周資余眉頭緊皺,說話的語氣卻輕鬆了幾分:
「好,我們先談公事。你不喜歡做賣方,可以。」
「寰宇會在紐約成立分部,你和我一起去紐約,那邊需要人帶新的交易團隊。」
那一瞬,我想起了 Daniel 罵我的話。
很難聽,但不得不承認,男人更懂男人。
他比我更了解,我對周資余的價值。
周資余能夠如此迅速地在資本市場上獲取成功,是因為他的絕對理性。
他能夠以最小的代價,最高的槓桿獲取最大的經濟利益。
而我,就是他付出的最小的代價,無論是在情感上,還是工作上。
我抬眸看他,試圖也讓自己的理性戰勝感性,目光涼薄得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他蹙眉看我:
「怎麼?不是喜歡華爾街嗎?」
我平靜地開口:
「你還沒有明白?我說了我要離開你,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都離開你。」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看向我:
「你應該知道,這是我為你選的最好的一條路。」
我看著他發自內心的笑,笑他傲得盲目,蠢得天真。
我也笑我自己,笑我就像被賭徒擲出去的骰子,點數不由己,滾到哪裡算哪裡。
霍周兩家既然能夠逼他聯姻,又怎麼會縱容他在外面養著情人?
他自以為有了資本就可以掌控的一切。
卻全然不知,背後那張巨大的網,束縛住他,也控制著我。
我們四目相對,以他的通透,一瞬間就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
「你都知道了?我要結婚的事。」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詩晴,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簡單。」
我依舊保持著微笑,抓住他的手腕,欣賞他手上散著寒光的冰冷戒指:
「婚戒很適合你,周生。」
「我記得你教過我,一個聰明的女人不需要用婚姻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我對於你的價值,從來不是婚姻,而是你一步步走向資本巔峰的墊腳石。」
或許我說的話太過於冷漠,周資余愣住了神。
轉身要走時,我望著眼角紅潤的他,開口哽咽:
「我會離開香港,未來也有更好的去處。你無需為我考慮。」
7
周資余用戴著戒指的手緊緊拽住我的手腕,金屬的摩擦膈得我生疼。
「你過來。」
落地窗前,他指著樓下的車水馬龍,洶湧人潮:
「我無需為你考慮?」
我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看。
「若我從未替你考慮,你與下面那些渾渾噩噩的螻蟻有什麼不同?」
「若不是我,你現在還是街邊那個穿著地攤貨的賣樓妹!」
他這樣威脅我,又親密地貼近我,試圖讓我認清外面世界的恐懼。
來自貧窮、骯髒的出身帶來的恐懼。
可我平靜地看著他,只是笑。
他捏著我的下頜高高抬起,逼迫我與他對視。
透過他的眼眸,我想起了八年前的周資余。
以我的出身,原本只配在熙來攘往的人海里渾渾噩噩度過一生,就連周資余西裝的衣角都碰不到的。
只不過,漫漫人生,總有意外。
高中時,我成績優秀,被學校推舉參加沃頓投資競賽。
一路橫掃千軍萬馬,最終拿下冠軍。
頒獎典禮上,我第一次遇到周資余。
他和我握手,看我的眼神炙熱又欣賞:
「恭喜你,李詩晴。」
「或許我們有機會成為校友。」
聽著他和教授談世界經濟格局,講未來行業趨勢,我好生羨慕。
探知他 14 歲赴美讀頂尖私校,兩年修完沃頓本科,如今讀研也只比我大一歲。
我立志與他能夠在沃頓重逢。
可惜後來,我家中陷入困境,就算拿了獎學金,支付港大的生活費也十分勉強。
假期,我套著租來的皺西裝在中環街頭派賣樓傳單,他一身高定,從高盛的大樓里出來。
我們在熙熙攘攘的街角重逢。
他的衣角帶著風,試圖吹散香港惱人的熱浪。
接過我手中的傳單,他指著高盛的招牌對我說:
「以你的能力,不應該在這裡發傳單。樓上的交易室才適合你。」
他供我留學,領我進入投行,我陪他創業,助他白手起家,我們彼此在愛里成長。
可八年太久了,久到我們沉溺在利益交織的巨浪里顛沛流離。
大浪吹散回憶,愛人的眉眼也猙獰。
我們都不再記得,最開始時,相愛的模樣。
很久,他嗤笑著說:
「是我天真。八年,整整八年,我當初怎麼就信了你會陪我走到最後。」
他的手指用力了幾分,險些將我的傲骨捻碎: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周資余離不開你?」
最傷人的話,從來都出自最親近的人嘴。
我從他的眼眸里看到倔強又不服輸的自己:
「當然,不過是一隻金絲雀而已,飛走了你周資余再養一隻就是了。」
「不過,我就不一樣了。我能力出挑,長得也好看,這些年賺的錢也不少。離開了周生,以後會有很多優秀的男人。」
周資余嗤笑一聲,鬆開了我,語氣緩和許多:
「我和你正正經經拍拖,你現在要講自己是金絲雀。作賤自己來傷我的心,真能讓你好受些?」
我嘲諷道:「誰正經談戀愛,連自己男朋友和別人登記結婚都不知?」
「你若真想要我好過,就放手讓我離開。」
空氣凝滯許久,周資余終於開口:
「李詩晴,這條絕路是你自己選的,別讓我看到你後悔。」
門鎖被推開,又重重合上。
那一聲合頁的脆響,將我和周資余的過往乾脆利落地切割。
8
我沒有再見到周資余,卻見到了他母親。
她常住北京,卻偏偏在周資余婚期的前一周來了香港。
那日午後收盤,冬雨淅瀝,我坐上她的勞斯萊斯沿著太平山蜿蜒的車道盤旋而上。
周資余的母親一襲粉色戲袍,化著濃墨重彩的妝容站在戲台上唱:
「魂離俗世登蓬萊跳出苦海
雙雙化蝶齊共舞同上瑤台
仙界多自由完全無障礙
塵世多憂多悲痛相愛惟有赴蓬萊」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粵劇名旦,開口便是雲裂天青的唱腔,句句嘲諷我和周資余學不來梁山伯與祝英台。
我不知道周資余究竟和她談了什麼。
讓她執著地認為,值得擺一出大龍鳳給我看。
一曲謝幕,她繞過花池來見我,與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們做投行按秒記價,時間永遠最值錢,今日讓你來聽我唱閒戲,心裡不愉快吧?」
她請我到閣樓上飲茶。
雨霧瀰漫,將中環一座座摩天大樓也隱去,她指著遠處的若隱若現的山峰。
「每個時代,總有人想從獅子山跨過香江來到這裡,可又有多少人能夠成功做到呢?」
「同樣是女人,我自然懂,婚姻嫁娶是條捷徑。」
她說這些話時,看向我的眼神滿是憐惜。
「我們家資余,打小就被他父親規訓,自他懂事起,家中對話不是世界歷史就是宏觀經濟,完美人生的壓迫感或許讓他對你身上的市井氣多幾分留戀。」
「可你要知道,他當初脫離周家來香港,只為了和他父親爭一口氣。」
「你不會以為,他真蠢到為了廉價的愛情捨棄血脈相連的家人吧?」
原來,那場我自認為感天動地的命運對抗,在她眼裡只不過是兒子完美人生路上的小小磕絆。
甚至,這個女主角是不是我,都不重要。
「不是你,也還會有張小姐,王小姐。」
「說到底啊,你只是個藥引子,讓他父親用來治一治他的倔脾氣罷了。」
她依靠在欄杆山,側過頭來看我,露出得體的微笑。
「天地廣闊,離開這個彈丸之地,你總會尋得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說話的語氣溫雅又謙和,一字一句明明是在威脅我放棄,卻又冠冕堂皇皆似為我考慮。
她提起茶杯,親自給我斟茶,臉上掛著的笑意卻讓人不寒而慄。
「資余也該到了回周家擔起責任的年紀。」
「你一個女孩子跟著他這麼多年篳路藍縷,如今他有這般成績,你多有不易。」
「你若想要做個見不得人的外室我也不攔你。」
「可我還是想要勸你,女孩子要自尊自愛些,莫要教唆資余,學什麼梁山伯與祝英台,玩對抗宿命,白白丟了性命。」
手上的茶漸漸冷卻,我始終一口沒喝。
臨別前,我還是與她說了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句推心置腹的話:
「抱歉,是我耽誤了周資余。」
她笑著搖頭,「不,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耽誤了你。」
我不記得自己最後是如何保持著僵硬的笑容與她告別的。
順著後視鏡看到高高的鐵門緩緩關上時,我無比的慶幸自己逃離了那一座鍍金的囚籠。
9
工作順利交接,離港前,我仍有一事不知如何解決。
爬上年久失修的樓梯,我拿出鑰匙打開笨重的鐵拉網門,門內的人好像也聽到動靜,往前走了幾步出來迎我。
下一秒,第二層木門被歡快地拉開。
「阿晴,回來啦?」
阿媽見到我來,很是高興,拉著我往客廳里去。
茶几上堆滿了各式各樣名貴的補品。
看一眼就知道,是周資余的手筆。
往日我與他置氣,常跑來阿媽這裡尋一處安寧。
他獨自扛大包小裹上樓,各式各樣的滋補品堆成山,試圖從我母親處下手將我哄好。
散落的燕窩禮盒旁邊,一套還未繡好的龍鳳褂顯得格格不入。
阿媽似乎也看到我的詫異,拉著我的手說道:
「我想著你和資余拍拖這麼些年,遲早要結婚的。」
「阿媽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只有繡工還做得。」
「給你繡龍鳳褂本是想給你個驚喜,你看我這繡工,不比外面那些做褂皇褂後的差。」
「阿媽沒本事,虧欠你太多。」
「只希望你嫁人那日風風光光,未來日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將那件金絲銀線盤了滿身的龍鳳褂死死箍在懷裡,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眼淚洶湧而至。
阿媽的手卻穩穩接住我掉落的淚珠,生怕打濕了金色鳳凰。
「新袍穿的,弄污糟了不吉利。」
「那日資余過來看我,也說你穿這件一定好看。」
可周資余,他怎麼配讓我為他穿上這一身熬盡愛意的嫁衣呢?
我哽咽地開口:「阿媽,我不會和他結婚了。」
我將與周資余分手同母親坦白,又放任自己道盡他斑斑劣跡。
可往事樁樁件件,怨恨是真,眷戀亦是真。
我不想騙自己,騙自己仍舊眷戀那些與他偷來的相愛時光。
就連這間老舊的唐樓里,也裝著與他的過往。
書柜上厚厚的日記,每一頁紙都寫滿他為我寫的交易心得筆記。
茶几上格格不入的一整盒草莓糖,入口的甜蜜似他往日親吻我的寵溺。
臥室狹窄的單人床,我也曾和他擁抱親吻,情動至死方休。
往昔的歡笑在耳邊迴蕩,壓抑的情緒卻在眼淚的歇斯底里中消耗殆盡,隨著太陽一同墜入維港。
窗外的萬千霓虹亮起,我才沙啞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