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鄰居每天在群里罵我半夜跳舞,還報了警。
我當眾捲起褲管,露出兩條假肢。
鄰居冷笑:「假肢就不能跳?」
無奈,警察留下聲音檢測儀。
當晚我沉睡時,儀器忽然爆表了!
鄰居帶人砸門,說我嚴重擾民。
可聲音,明明來自我頭頂那間空置的 401!
為了自證清白,我帶著眾人上樓。
結果只在 401 找到一條狗。
警察說,聲音是狗拍籠子發出的。
最後,狗被警察帶走了。
可第二天半夜,那詭異的舞步聲卻再次響起……
1
李建軍又在群里@我了。
手機在茶几上嗡嗡震著,螢幕冷光在一片昏暗裡格外刺眼。
我沒開燈,客廳里只有窗外漏進來的路燈光。
我夠過手機,螢幕解鎖,刺眼的光逼得我眯了下眼。
果然是那個「201 李建軍」。
物業群消息已經刷了十幾條。
「@301 林默,你到底有完沒完?天天半夜兩三點咚咚咚!讓不讓人睡覺了?」
「物業管不管?收了錢不辦事?這種人留著禍害全樓?」
「跟你說了八百遍,有點公德心!跳什麼舞?白天不能跳?非要深更半夜發瘋?」
「我明天就去報警!不信治不了你!」
後面跟著幾個鄰居的附和,或者打圓場。
「老李消消氣」「小林可能也不是故意的」「溝通下嘛」。
我手指有點僵,打字很慢:「李叔,我再說一次,不是我。我晚上十點就睡了。」
發送。
幾乎立刻,李建軍的回覆彈出來:「放屁!不是你是誰?就你樓上樓下!我家天花板都在震!我錄了音你要不要聽?要不要臉!」
我閉上眼,深吸了口氣。
胸腔里那股火苗又蹭蹭往上冒,燒得喉嚨發乾。
解釋,第一百零一次解釋。
「李叔,我腿不方便,怎麼可能跳舞?您是不是聽錯了?或者別的……」
「少來這套!」他打斷我,字裡行間都是戾氣,「裝可憐是吧?腿不方便?我看你靈活得很!假肢?假肢不能跳舞?蹦得更歡吧!」
最後那句話像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來。
我捏著手機,客廳沒開空調,悶熱,但我背上卻爬起一層冷汗。
旁邊立著的假肢沉默著,冰冷的金屬外殼貼著我的皮膚,此刻卻像烙鐵一樣燙。
第二天下午,警察真的來了。
兩個民警,一老一少,敲開門的時候,臉上帶著例行公事的疲倦。
老民警姓王,看了看我,又瞥了眼我身邊的輪椅,眉頭皺了下。
「你是林默?樓下 201 投訴你深夜製造噪音,嚴重擾民。」
我讓開門,請他們進來。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乾淨得有點過分,沒什麼人氣。
我滑動輪椅到客廳中央。
「王警官,不是我。我晚上很早就休息了。」
年輕的民警四下打量著,目光掃過光禿禿的地板,簡單的家具,最後落在我身上。
李建軍也跟著上來了,擠在門口,臉紅脖子粗,指著我就罵:「警察同志,就是他!天天半夜折騰!撒謊成性!你看他這樣,裝得挺像!」
王警官擺擺手,示意他安靜。「林先生,我們接到多次報警,投訴指向很明確。你說的腿不方便,具體是什麼情況?」
我沒說話,雙手撐著輪椅扶手,微微吸氣,把右邊的褲管慢慢卷了上去。
空氣凝固了幾秒。
卷到膝蓋上方,露出的是金屬和復合材料的連接結構,皮膚接口處有一道明顯的疤痕。
我停頓了一下,在李建軍驟然睜大的眼睛注視下,又把左邊褲管也卷了起來。
同樣的結構,屬於機械造物的部分,連接著血肉之軀的斷口。
2
客廳里只剩下空調細微的風聲。
李建軍張著嘴,臉上的憤怒僵在那裡,慢慢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愕然。
但很快,那愕然底下又翻湧起別的什麼。
「這……」王警官也愣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些,「林先生,你這是……」
「事故,幾年前的事。」我把褲管放下,布料落下,遮住那些冰冷的接口,「所以王警官,我真的沒辦法在半夜跳舞。我的假肢晚上是卸下來的,就在那邊。」
我指了指臥室方向。
王警官點點頭,看向李建軍:「李先生,你看,這個情況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聲音可能是別處傳來的?」
「誤會?」李建軍聲音尖了起來。
他繞過民警,幾乎衝到我跟前,手指差點戳到我臉上。
「警察同志,你們別被他騙了!假肢!假肢怎麼了?假肢就不能動了?他是不是更能裝了?半夜裝上假肢蹦躂,白天就裝可憐!」
「我親耳聽見的,就在我頭頂,咚咚咚,跟打鼓一樣!不是他是誰?不是他是鬼啊?」
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眼睛裡全是血絲,那是一種認定了死理絕不回頭的瘋狂。
我聞到他身上一股隔夜的煙酒氣。
王警官和年輕民警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
年輕民警開口道:「李先生,冷靜點。這樣吧,林先生這裡確實有特殊情況。但我們既然出警了,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詞。」
「我們帶了個分貝檢測儀過來,暫時放在林先生家客廳。設定一個閾值,如果晚上真有超標的噪音,它會記錄。」
「我們也留個聯繫方式,如果再有情況,你可以直接打給我們,我們過來看記錄。這樣對大家都公平,你看行不行?」
李建軍胸膛起伏,死死瞪著我,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行,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警察同志,你們可得公正,別偏袒殘疾人!」
他把「殘疾人」三個字咬得極重。
王警官沒接他這話茬,讓年輕民警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白色儀器,放在我客廳的電視柜上,調整了幾下,指示燈亮起綠色。
又囑咐了我幾句,主要是晚上正常生活沒關係,但注意別真有太大動靜。
他們帶著依舊罵罵咧咧的李建軍走了。
門關上,世界陡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那個檢測儀一點微弱的電源光。
我靠在輪椅上,盯著那點光。
李建軍最後那個眼神,那句「假肢就不能動了」,他知道,他明明看到了,卻選擇了更荒誕、更惡意的揣測。
這不是誤會,這是某種扭曲的敵意。
夜裡,我早早上床。
假肢卸在床邊特意做的支架上。
我吃了片有助眠作用的藥,很快沉入一片黑暗。
睡得很死,連夢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劇烈的砸門聲猛地將我拽出黑暗。
「開門!林默!開門!警察!」
我驚坐起來,心臟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臥室里漆黑一片,只有門縫底下透進來一點走廊的光。
砸門聲又急又重,夾雜著李建軍嘶啞的喊叫和另一個嚴厲的男聲。
「林默!我們是派出所的!開門配合檢查!」
是王警官的聲音。
3
我摸過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刺得眼睛一疼,凌晨三點十七分。
我定了定神,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來了!」掀開被子,熟練地摸到輪椅,撐著自己坐上去,滑向客廳。
打開門,走廊燈光白晃晃地湧進來。
門外站著王警官、那個年輕民警,還有滿臉亢奮、眼睛裡冒著光的李建軍。
李建軍手裡還舉著手機,螢幕朝著我,上面似乎是什麼曲線圖。
「警察同志,你看,就是他,證據確鑿!」李建軍搶著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形。
王警官臉色嚴肅,擋了一下李建軍,看向我:「林先生,打擾了。我們接到李先生報警,說你這裡檢測儀數值嚴重超標,達到一百以上,屬於重度擾民。我們需要進門查看一下檢測儀記錄。」
我腦子還有些昏沉,側身讓他們進來。
「王警官,我一直在睡覺,剛剛才醒。怎麼可能有聲音?」
年輕民警徑直走到電視櫃前,拿起那個白色檢測儀,按了幾下。
螢幕亮起,顯示出一串數據和一條曲線。
他看了看,眉頭緊鎖,把儀器遞給王警官。
王警官盯著螢幕,臉色更沉了。
他抬頭看我,眼神銳利:「林先生,檢測儀記錄顯示,從凌晨一點四十分開始,持續到兩點二十左右,這個位置的噪音值最高達到一百零五,平均也在九十五以上。」
「這個數值確實非常高,相當於施工現場附近了。你怎麼解釋?」
「我解釋不了。」我聲音有點發乾,「因為我真的在睡覺。會不會是儀器壞了?或者……」
我猛地想起李建軍的指控,一種荒謬又驚悚的猜測浮上來。
「或者聲音根本不是從我家裡傳出去的?」
「你放屁!」李建軍跳起來,指著天花板,「就是從你這兒傳下去的!我聽得清清楚楚!跳舞,就是在跳舞,咚、咚、咚!」
他話音剛落,像是為了印證他的瘋狂,又像是嘲諷我的辯解。
咚。
一聲悶響,清晰地從上方傳來。
不是我的腳下,是我的頭頂。
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某種節奏感……緊接著,又是兩下。
咚、咚。
間隔均勻,真的有點像腳步,或者什麼東西在地板上跳動。
我們四個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李建軍臉上的亢奮瞬間凝固,慢慢扭向天花板,嘴巴張著。
王警官和年輕民警也猛地抬起頭。
客廳里死寂。
只有那個檢測儀,螢幕還亮著,曲線似乎平緩了。
但幾秒後。
咚、咚、咚、咚……
一連串的聲響滾過天花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真的像是一個人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或者跳動。
聲音比剛才更清晰,更富有節奏,甚至能聽出某種輕快的韻律。
「樓上……」年輕民警喃喃道,臉上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王警官反應最快,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然後低喝一聲:「走!上樓!」
我們湧出門。
4
我的輪椅在狹窄的樓道里有些礙事,王警官和年輕民警幾乎是跑上去的。
李建軍跟在他們後面,臉色煞白,嘴裡不住地念叨:「樓上?401?怎麼可能……明明是……」
401 的門緊閉著,裡面靜悄悄的,仿佛剛才那詭異的腳步聲只是集體的幻聽。
王警官用力敲門:「開門!警察!」
沒有回應。
只有敲門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迴響。
又敲了一陣,王警官示意年輕民警聯繫物業。
等待的間隙,我們站在 401 門口,沒人說話。
李建軍靠在對面牆上,眼神發直,看看 401 的門,又看看我,之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迷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物業值班的人睡眼惺忪地趕來,拿著鑰匙盤,找到了 401 的備用鑰匙。
門鎖轉動,咔噠一聲,開了。
王警官率先推開門,按亮了門口的電燈開關。
燈光碟機散黑暗。
玄關空著,客廳空著。
簡單的家具上蒙著一層薄灰。
沒有任何住人的跡象。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塵混合著某種奇怪的氣味。
「有人嗎?警察!」王警官往裡走。
年輕民警跟進去,警惕地看著每個房間。
臥室,空的。廚房,空的。衛生間,空的。
李建軍也擠在門口往裡看,臉上的表情從迷惑變成了難以置信:「這……沒人?那剛才……」
我的輪椅停在門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客廳大部分。
確實沒人。但是……
「警察同志!」年輕民警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驚訝,「你們來看!」
我們循聲過去,是在小陽台。
陽台上放著一個不小的寵物籠,籠子裡,一條黃白相間的土狗正怯生生地看著我們,尾巴夾在腿間。
聽到動靜,不安地動了動,爪子踩在籠底的鐵皮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狗?
一條狗?
王警官蹲下身看了看籠子邊的食盆和水盆,水快沒了,狗糧還有一點。
他站起來,拍拍手:「聯繫房主。這房子看來空置有段時間了,狗可能是房主留下的,或者別的什麼人暫時寄養的?」
物業的人趕緊翻登記冊,打電話。
電話接通了,對方是房主,一個老太太,說自己在兒子家,房子空了大半年了,根本沒養狗,也不知道狗是哪來的。
事情變得詭異。
一條不知哪來的狗,被關在空置的 401 陽台。
那些「跳舞」的聲音……
王警官看了看那條因為人多而更加不安、開始在籠子裡小範圍轉圈的狗,爪子磕在鐵皮上,嗒、嗒、嗒……
聲音在安靜的、空蕩的房間裡,被放大,透過地板……
似乎有了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狗半夜活動,爪子碰擊籠底或地板,聲音透過樓板傳導,在深夜寂靜中被扭曲、放大,聽起來像腳步聲,甚至跳舞聲。
李建軍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避開我的目光,低下頭。
王警官安排年輕民警先把狗帶走,聯繫動物收容所或者找人暫時寄養,同時繼續查找狗的來源。
又對我說:「林先生,看來是一場誤會。噪音源可能是這條狗。我們會處理。打擾你休息了。」
我點了點頭,沒力氣說什麼。
看著他們帶著那條嗚咽的狗離開,401 的門重新關上,鎖死。
5
李建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溜走了。
回到 301,關上門,世界重新屬於我一個人。
我滑到客廳,看著電視柜上那個已經失效的檢測儀。
真的是狗嗎?
那些有節奏的「咚咚」聲,真的只是狗爪子的聲音?
身體深處湧上一股巨大的疲憊。
我回到床上,躺下,卻再也睡不著。
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著,捕捉著頭頂的任何一絲聲響。
一片死寂。
狗被帶走了。
問題應該解決了。
我對自己說。
第二天相安無事。
李建軍在群里消失了,安靜如雞。
物業群里有人問了一句昨晚警察來了怎麼回事,也沒人回應。
又到了晚上。
我刻意晚睡,坐在客廳里,沒開燈,靜靜聽著。
一片寂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快到十二點,我鬆了口氣,準備去睡。
就在我轉動輪椅,朝向臥室的時候。
咚,很輕微的一聲從天花板傳來。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住了。
輪椅僵在原地。
幾秒後。
咚、咚、咚……
熟悉的節奏。
比昨晚更清晰,更緩慢,甚至帶著一種拖沓感。
不像是狗的爪子,更像是人的腳後跟,在地板上無力地磕碰。
聲音持續了十幾秒,停了。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死死盯著天花板。
仿佛能透過那層水泥板,看到上面的景象。
什麼都沒有。
只有黑暗和寂靜。
但那聲音留下的寒意,卻順著我的尾椎骨,一路爬滿了整個後背。
不是狗。狗已經被帶走了。
那是什麼?
第三天,王警官又來了,帶著物業的人。
是我不放心,白天給他們打了電話,說了昨晚又聽到聲音。
王警官很負責,決定再查一次 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