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他們查得更仔細。
每一個角落、柜子、床底,甚至檢查了通風管道口。
確實沒有人近期居住的痕跡。
除了陽台那個空了的狗籠,還有角落裡的狗糧袋、一個破舊的喝水碗,再無其他。
「林先生,你看,確實沒人。」王警官攤攤手,「會不會是你太緊張了?聲音可能是其他樓層傳導過來的,或者一些管道熱脹冷縮的聲音?老房子,這種情況偶爾也有。」
他語氣平和,但我能聽出那一絲不易察覺的例行安撫。
畢竟,一個空房子,一條已經被帶走的狗,還能有什麼解釋呢?
總不能真是鬧鬼。
我無法反駁。
證據就在眼前,空無一人的 401。
難道真是我幻聽?是連日的壓力和精神緊張導致的?
王警官他們走了。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天花板。
不,不是幻聽。
我確定我聽到了。
李建軍又開始在群里陰陽怪氣,雖然沒直接@我,但含沙射影。
「有些人就是事多,自己心裡有鬼吧!」
「警察都查了沒問題,還折騰!」
沒人接話。
鄰居們似乎也厭倦了這場持續的風波。
我受夠了。
受夠了被指控,受夠了被懷疑,受夠了這詭異的、甩不脫的聲音。
我需要知道真相。
在我自己的頭頂上,到底藏著什麼?
6
我在網上買了一個偽裝成打火機的微型無線攝像頭。
很便宜,畫質一般,但足夠用,續航說是有四十八小時。
我不在乎能拍多清楚,我只需要知道,有沒有東西進出那個該死的 401。
快遞很快。
拿到手的那天下午,我仔細研究了使用說明。
充電,連接手機 APP,測試。
畫面出現在手機螢幕上,微微有些變形,但確實能看清房間景象。
我找了個機會,藉口檢查樓道消防栓,觀察了幾次 401 門口。
門上沒有貓眼,門鎖是普通的防盜鎖,有些舊了。
樓道里沒有監控。
我必須冒一次險。
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樓道里的聲控燈還沒亮起。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打火機。
耳朵留意著上下樓的動靜。
401 門前。
我快速看了一眼樓梯上下,空無一人。
彎腰,將打火機輕輕塞進門框上方那個淺淺的、積滿灰塵的縫隙里。
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它能對著門口和一小片門內的區域。
塞緊了,不特意抬頭看,很難發現。
做完這一切,我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迅速回到三樓,關上自己的門,反鎖,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接下來是等待。
手機連接著攝像頭。螢幕一片漆黑。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時不時看一眼。
時間過得很慢。
晚上十點,十一點,十二點……螢幕始終是靜止的黑暗。
偶爾有樓道聲控燈因為遠處聲響亮起又熄滅投下的光影晃動,但無人經過。
我撐不住,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手機。
不知睡了多久,手機在掌心震動起來。
我猛地驚醒,心臟狂跳。
螢幕亮著,是攝像頭 APP 的移動偵測報警提示!
我點開實時畫面。
螢幕不再是全黑。
401 門縫底下,透出了一線光!裡面有人開燈了!
緊接著,門把手轉動,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男人側身走了出來。
個子不高,有點瘦,穿著深色的夾克,背對著攝像頭方向,看不清臉。
他動作很快,很輕,出門後反手輕輕帶上了門,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他在門口稍微站了一下,似乎在聽樓下的動靜。
我的呼吸屏住了。
真的有人!
401 里有人!
男人沒有離開,反而又推門進去了。
門縫裡的光晃動了一下。
幾秒鐘後,男人又出來了。
這次,他不是空手。
他拖著一個東西。
一個長方形的、看起來挺大的硬紙箱,或者說是板條箱?
外面用深色塑料布裹著,纏著幾圈寬膠帶。
箱子看起來不輕,他拖得有些費力,塑料布摩擦著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悶響。
他把箱子拖到門口,停住,再次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就在這時,那箱子動了一下。
不是被拖動的那種晃動,而是箱子本身,從內部,傳來一下明顯的沉悶的撞擊聲。
咚!
男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迅速蹲下身,用手按在箱子上,頭靠近,低聲快速說了句什麼。
隔著攝像頭,聽不清。
7
箱子又不動了。
男人站起身,這次,他用力將箱子完全拖出了 401。
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地把 401 的門輕輕關攏,鎖好。
他拖著那個會動的箱子,走向樓梯間,消失在了攝像頭範圍之外。
螢幕重新恢復成一片寂靜的黑暗,只有 401 門縫下那一線微弱的光還亮著。
我坐在沙發上,渾身冰涼,握著手機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箱子。
會動的箱子。
深夜從 401 拖出的箱子。
那個男人。
那些「咚咚」聲是箱子裡的東西發出來的?
那裡面是什麼?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強烈的衝動。
報警!必須立刻報警!
我顫抖著找到王警官的電話,撥了過去。
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王警官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喂?哪位?」
「王警官!是我,301 的林默!」我的聲音抖得厲害,「401!401 裡面有人!我剛才看到了,他拖著一個箱子走了,箱子在動!我懷疑……我懷疑裡面……」
「林先生?慢慢說,別急。你看到了?確定是 401?」王警官的睡意似乎醒了些。
「確定!我看到了,就在剛才,一個男人,拖著個大箱子從 401 出來,箱子裡面有動靜!你們快過來,他可能還沒走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王警官說:「好,你別動,就在家裡,鎖好門。我們馬上派人過去查看。保持電話暢通。」
電話掛了。
我癱在輪椅里,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
攝像頭畫面依舊靜止,401 門縫下的光還亮著。
那個男人會不會回來?
箱子裡到底是什麼?
活物?
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樓道里始終沒有傳來警笛聲,也沒有急促的腳步聲。
只有死寂。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我的手機再次震動,是王警官。
「林先生,我們的人到了。現在就在四樓。401 門是鎖著的,我們敲門了,裡面沒有回應。正準備聯繫物業拿備用鑰匙。你確定看到人出來了,拖著箱子?」
「我確定,千真萬確!他往樓梯間那邊走了,箱子真的在動!」我急道。
「好,我們這就開門進去查看,你待在家裡別出來。」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
我聽到樓上隱約傳來開門聲、腳步聲、說話聲。
然後,手機響了。
「林先生,」王警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我們進去了,401 裡面,沒有人。和你上次,還有我們上次來看的時候一樣。」
「空房子,有點灰。你說的箱子,也沒有。陽台狗籠還在,別的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我失聲叫道,「我親眼看到的,就在不到一小時前!他拖著箱子從裡面出來的,門縫光還亮著。你們看門縫,燈是不是亮著?」
「燈是亮著的。」王警官承認,「但裡面確實沒人,我們檢查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包括柜子、床底,都沒有。」
「林先生,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看錯了?或者,攝像頭角度問題?」
8
「我沒有!」我感到一陣絕望的冰冷,「王警官,我發誓!我……」
「這樣吧,」王警官打斷我,語氣緩和了些,但那種公事公辦的意味更濃了,「今晚我們先這樣。房子我們檢查了,確實沒情況。」
「你好好休息。如果再有什麼發現,再聯繫我們。好嗎?」
電話掛斷了。
我聽著聽筒里的忙音,渾身發冷。
沒人,沒有箱子。
怎麼可能?
我明明看到了!
那清晰的畫面,男人,箱子,箱子裡的動靜……
樓道里傳來民警和物業人員離開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我猛地抓起手機,調出攝像頭 APP,回放剛才的錄像。
找到了。
時間戳清晰。
畫面里,門縫光出現,門打開,男人側身出來,拖出箱子。
箱子震動,男人蹲下,拖著箱子離開。
一切和我親眼看到的、描述的,一模一樣。
不是幻覺,不是做夢。
可警察為什麼說裡面沒人?
箱子呢?
那個男人呢?
他帶著箱子去了哪裡?
又回來了?
還是從別的途徑離開了這棟樓?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如果警察都看不到,那說明什麼?
那個男人不是普通人?
還是這房子真的有問題?
我正沉浸在冰冷的恐懼和混亂的思緒中,突然——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
不緊不慢,很有節奏,敲在我的房門上。
我渾身一顫,差點從輪椅上跳起來。
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麼晚了,誰?
手機螢幕上,攝像頭實時畫面里,401 門縫的光還亮著。
樓上是空的。
那敲門的……
我滑動輪椅,悄無聲息地靠近門邊,屏住呼吸,從貓眼看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人。
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戴著帽子。
是警察?
但有點不對。
帽檐壓得有些低,看不清整張臉。
而且,只有一個人?
王警官他們不是剛走嗎?
「叩、叩、叩。」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比剛才重了一些。
「誰?」
我儘量讓聲音平穩,但尾音還是泄露了一絲顫抖。
「派出所的。」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低沉,有點沙啞,不像王警官,也不像那個年輕民警,「開門,有點情況需要再跟你了解一下。」
了解情況?一個人?深夜?
我剛報過警,王警官他們才走……
不對勁,很不對勁。
「王警官剛走,該說的我都說了。」我沒有開門,手心裡全是汗。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更低了,「我知道他走了,所以我來了。開門,林先生。關於樓上 401,我們單獨聊聊。」
他知道王警官走了!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知道 401!
我的血液幾乎要凝固。
不是警察,絕對不是!
「你……你到底是誰?」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門外的人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隔著門板傳來,陰冷刺骨。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門縫鑽進來,「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對嗎?那個箱子……」
他知道了!
他看到攝像頭了?還是他就在附近監視?
9
恐懼像冰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下意識地否認。
「噓……」門外的人發出一個氣音,「別撒謊,你報警了。可惜,他們找不到,就像他們現在也找不到我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帶著殘忍的玩味,說道:
「聽著,瘸子。把嘴閉上。把看到的東西忘掉。今晚我沒來過,你也沒看到任何人,任何箱子。」
「如果你敢說出去一個字……」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
「我就宰了你。」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臟上。
敲門聲停止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下去,輪椅輕輕撞到牆上。
全身的骨頭都在打顫,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門外,一片死寂。
他沒走。
我知道他沒走。
他就站在門外,也許正透過貓眼往裡看,雖然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也許在聽我的動靜。
時間凝固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只有幾十秒。
門外,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響起,漸漸遠去,下了樓。
我癱在輪椅和門板之間,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走了?
暫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