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綁架的終極形態。
林海痛苦地抱住頭。
大哥二哥在一旁冷眼旁觀,大嫂二嫂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看好戲的神色。
他們在等。等林海屈服,等我崩潰,等一切回到他們熟悉的軌道——我繼續當那個任勞任怨的冤大頭。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壓力像實質的水,灌滿這個小小的病房。
終於,林海抬起頭,眼睛通紅。他走到我面前,聲音沙啞,帶著最後的掙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
「蘇晚,算我求你了。先把錢交上,行嗎?就當是為了我。
「爸要是有個好歹,我一輩子良心不安。離婚……離婚這種話怎麼能隨便說?咱們這麼多年感情,還有孩子……」
又是這一套。
感情。孩子。良心。
唯獨沒有我。
沒有我的委屈,我的付出,我的絕望。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有點陌生,又有點可憐。
「林海,」我平靜地開口,「家裡的錢,你歸攏了嗎?清單,你列了嗎?」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
「什麼時候,帳都得算清楚。」我說,「你不列,我幫你列。」
我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截圖。
「七年前,賣房款,158 萬。全部轉入醫院帳戶,繳費單在這裡。」
「第二年,我接私活,總收入 42 萬 7 千,支出爸的藥費及營養費 38 萬左右。銀行流水在這裡。」
「第三年,林海你公司虧損,家裡開支和爸的藥費,一共 67 萬,全部來自我的積蓄和借款。借條在這裡。」
「第四年……」
我一筆一筆地念,一張一張地展示。
病房裡的嘈雜聲漸漸小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只知道我出了錢,卻不知道具體出了多少,更不知道,這個數字是如此清晰而龐大。
「截止到今天早上,」我翻到最後,「以我的個人收入和婚前財產支付的,用於爸治療和家庭相關支出的費用,總計是……」我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
「四百八十七萬六千三百五十二元八角。」
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我手機螢幕的光,幽幽地亮著。
「這還不算,」我補充道,「我因為長期熬夜勞累導致的頸椎腰椎治療費用,因為壓力過大失眠需要的藥物費用,以及……
「因為無法照顧自己父母而不得不給他們請保姆的費用。」
我收起手機,看向臉色灰敗的公公,又掃過眼神躲閃的大哥二哥和嫂子們。
「現在,我們來談談,折現,怎麼折?」
「或者,談談贍養費,怎麼分攤?」
10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大嫂。
「你……你胡說八道!」她尖聲道,「誰能證明這些錢都是你出的?說不定是林海掙的呢!你們是夫妻,錢混在一起,怎麼分得清!」
「分得清。」我點開另一份文件,「這是我和林海結婚時的婚前財產公證複印件。上面明確了我婚前有一套小公寓和三十萬存款。
「賣掉的婚房,首付百分之八十來自我的公寓售款和存款。這部分有轉帳記錄。
「婚後,我的所有收入進入我個人帳戶,與林海的帳戶分開。給爸治病的每一筆大額支出,都從我個人帳戶劃出。
「需要我調銀行流水,一筆一筆對給大家看嗎?」
林海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我:「你……你一直留著這些?從結婚就開始……」
「對。」我坦然承認,「我媽教我的,女人,得給自己留條後路。我以前覺得她用不上,現在看,幸好我聽了。」
二哥悶聲道:「就算是你出的,那也是你自願的。沒人拿刀逼你。」
「是啊,我自願。」我笑了,「所以我活該,對嗎?自願付出的人,就活該被吸干血髓,然後一腳踢開,連塊遮羞布都不配得到,對嗎?」
公公劇烈地喘著氣,手指著我,說不出話。
大哥臉色鐵青:「蘇晚,你到底想怎麼樣?要錢?我們現在拿不出這麼多!」
「我不要你們的錢。」我說,「我也知道你們拿不出。」
「那你鬧這一出是為什麼?!」林海終於吼了出來,崩潰邊緣,「就為了出口氣?讓全家雞犬不寧?讓爸等死?!」
「我要公平。」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或者,至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公平。」
「你說!」
「第一,那四套房,我不爭了。但爸口頭承諾的『折現』,必須白紙黑字寫下來,簽字畫押。
「金額不用四百八十萬,零頭我都不要。三百萬。寫清楚,是補償我過去七年墊付的巨額醫藥費和盡主要贍養義務的辛苦。還款期限,一年。」
「三百萬?!你搶錢啊!」大嫂跳起來。
「第二,」我沒理她,繼續說,「從今天起,爸的所有治療費、生活費、護工費,四家均攤。
「每家先預存十萬到公共帳戶,多退少補。帳目公開,每月結算。
「誰不交,誰負責把爸接回家自己伺候。」
「第三,」我看向林海,他臉色慘白,「我們之間的帳,回家再算。但爸這件事,必須按我說的辦。否則,」
我頓了頓,聲音冷下去,「我不光會停掉現在的藥,我還會請律師,正式起訴,要求返還我墊付的夫妻共同財產之外的個人財產,並重新分割贍養義務。
「到時候,上的就不是家庭會議,是法庭。丟的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臉。」
三條。
條條戳在肺管子上。
要錢,要公平分攤,還要把家醜攤開在明面上。
公公氣得渾身發抖,抓起床頭的水杯就想砸過來,被林海死死按住。
「爸!爸您別激動!」
「滾!你們都給我滾!」公公嘶啞地咆哮,「我就算死,也不會簽這種字!林海,你要還是我兒子,就讓她滾!離婚!」
又是離婚。
我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蘇晚!」林海在身後喊我,聲音帶著哭腔。
我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簽字,打錢,分攤。三件事,少一件,明天九點,系統自動鎖藥。」
「你們還有,」我看了眼手機,「十七個小時。」
11
我沒回家。
在醫院的停車場,坐了很久。
車窗開著,初秋的風灌進來,有點冷。我抱著胳膊,看著住院部大樓里亮起的、星星點點的燈火。
每一盞燈下,可能都有一個故事。生老病死,恩怨情仇。
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家庭群的介面。在我離開後,那裡又經歷了怎樣的風暴,我不想知道。
林海打了三個電話,我沒接。
後來他發了一條長長的微信。
「蘇晚,你贏了。他們同意了。爸氣得暈過去一次,搶救過來了。大哥二哥答應每家先出十萬,不夠再湊。
「折現協議……爸不肯簽,大哥說他來簽,錢他們三家慢慢還。算我求你,回來吧,先把藥續上。
「爸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我們的事,回家再說,好嗎?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看著「你贏了」那三個字。
沒有贏的感覺。只有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還有一絲空蕩蕩的茫然。
我發動車子,去了幼兒園接孩子。
孩子看到我很開心,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我牽著他的小手,聽他軟糯的聲音,心裡那根繃緊的弦,才稍微鬆了一點點。
「媽媽,爸爸呢?」他問。
「爸爸有事。」
「哦。媽媽,我餓了。」
「想吃什麼?」
「想吃你做的西紅柿雞蛋面。」
「好。」
回到家,廚房裡冷冷清清。我系上圍裙,開始洗西紅柿,打雞蛋。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燒開時,門響了。
林海回來了。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眼神疲憊又複雜。孩子跑過去抱住他的腿,他彎腰摸了摸孩子的頭,沒說話。
面煮好了,我們三個人坐在餐桌上,安靜地吃著。只有孩子偶爾說話的聲音。
吃完飯,給孩子洗完澡,哄睡。
我和林海坐在客廳的兩端,中間隔著一片狼藉的沉默。
「協議,大哥明天上午送過來。」他先開口,聲音乾澀,「錢……他們今晚各自湊了五萬,先打到我卡上,一共十五萬。剩下的五萬,明天湊齊。公共帳戶,用我的卡開。」
「嗯。」我應了一聲。
「爸的藥……我已經用那十五萬,先續上了半個月的。」他看著我,「你放心,答應你的,我會做到。」
「好。」
又是一陣沉默。
「蘇晚,」他抬起頭,眼圈有點紅,「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沒回答。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遍。
「那三百萬……」他艱難地說,「不是小數目。大哥二哥他們……可能一輩子都還不上。你其實沒想要這個錢,對嗎?你就是想……」
「我就是想要個說法。」我接過話,「想要你們全家,承認我的付出不是空氣,承認欺負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里。
「我累了。」我站起來,「協議到了,錢齊了,帳戶開了,告訴我。我去醫院解鎖。」
我走到臥室門口,停下。
「林海。」
「嗯?」
「家裡的錢,清單,你還是列一下吧。」我說,「包括你現在的存款,理財,負債。還有,你公司裁員的事,到底有多嚴重。」
他猛地抬頭:「你……」
「我不是要算計你。」我背對著他,「我只是覺得,夫妻之間,帳目清楚一點,對誰都好。」
說完,我進了臥室,關上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廳里傳來壓抑的,像是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聲。
是林海在哭。
我沒有動。
眼淚也流不出來。
只覺得心裡那個地方,原本裝著期待、裝著溫情、裝著「家」的地方,好像破了一個大洞。
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明天,協議會簽,錢會到,藥會繼續。
但有些東西,斷了就是斷了。
就像那碗放久了的面,坨了,再也回不到剛出鍋時的樣子。
我知道,事情還沒完。
公公不會善罷甘休。
大哥二哥和大嫂二嫂,心裡也埋下了刺。
而我和林海之間,這道裂痕,太深了。
深到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或者還有沒有必要,去修補。
但我已經走出了第一步。
就不能再回頭。
我拿出手機,打開加密文件夾,點開另一個隱藏的文件。
那是一份錄音。
從今天下午我進入病房開始,到離開為止。
每一個字,每一句咆哮、指責、威脅,都錄得清清楚楚。
包括公公那句「離婚」。
包括林海崩潰下的嘶吼。
包括大哥二哥事不關己的冷漠。
我按下了保存鍵。
希望,永遠用不上吧。
12
協議是三天後送來的。
大哥林江親自送來的,板著一張臉,像是來送戰書。他把一個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簽吧。」他語氣硬邦邦的,「按你說的,三百萬,一年內還清。爸的名字,我代簽,按了手印。我們兄弟三個做擔保,也簽了字。」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協議。
很簡單的幾頁紙,核心內容就那幾條:
承認我墊付醫藥費及盡主要贍養義務,補償金三百萬,分期支付,一期十萬,剩餘二百九十萬一年內付清。
「逾期未付,我有權追討全部款項並主張利息。
擔保人一欄,林江、林河、林海,三個名字並排,按著紅手印。
最後一頁,乙方簽章處,是「林建國」的簽名,歪歪扭扭,上面按著一個鮮紅的指紋。
我仔細看了兩遍,抬頭問:「爸同意了?」
林江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同意?他差點把病房砸了。但不同意能怎麼辦?藥在你手裡掐著。」
他說「你」的時候,牙關咬得很緊。
「錢呢?」我把協議放回茶几,「公共帳戶。」
林江拿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向我。是一個新開的銀行帳戶 APP 介面,餘額顯示:200,005.00 元。
「二十萬零五塊。每家五萬,我和老二多出了二百五,算是啟動資金。」他收回手機,盯著我,「現在,你可以去醫院續費了嗎?」
我沒動。「協議我還沒簽。」
「你還要怎樣?!」林江的耐心耗盡,聲音陡然拔高。
「我要拍照,留底。原件你拿走,我留複印件和照片。」我平靜地說,「另外,公共帳戶的密碼和 U 盾,我要一份。」
「蘇晚!你別得寸進尺!」
「這是基本操作,大哥。」我看著他,「防人之心不可無。畢竟,你們有『折現』的前科。」
林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你!」
我拿起手機,對著協議每一頁,包括簽名和手印,仔細拍下高清照片。然後從書房拿出複印機,複印了一份。
做完這些,我在協議甲方處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好了。」我把原件推回給他。
林江一把抓起協議,塞迴文件袋,起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停住,沒回頭。
「蘇晚,錢我們會還。但從此以後,你不是林家的媳婦了。爸說的,也是我們全家人的意思。」
門被重重摔上。
震得牆上的灰,簌簌落下來一點。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份複印件。
三百萬。一年。
我知道,他們大機率還不上。
我要的,也不是這筆錢。
我要的,就是這句「你不是林家的媳婦了」。
挺好。
從此兩清。
手機響了,是醫院結算處的號碼。
我接了。
「林女士,您公公林建國的帳戶已收到二十萬匯款。請問是否現在解鎖自費藥通道,並安排明天的治療?」
我看著茶几上那份複印協議,手指在冰冷的紙張上划過。
「解鎖吧。」我說,「按原方案繼續。」
「好的。」
13
平靜的日子,過了不到半個月。
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沉悶的、讓人心慌的平靜。
家庭群死了。再也沒人說話。
林海每天早出晚歸,回來身上煙酒氣更重,眉頭鎖成一個川字。
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除了必要的事情,幾乎零交流。
他不再問我關於錢、關於他家裡人的任何事,我也懶得說。
他列了清單,一張 A4 紙,寫滿了數字。存款,理財,負債。
公司的情況,他寫了「待定」兩個字,筆跡很深,劃破了紙。
他把清單給我時,眼神躲閃。
「就這些了。」他說,「公司……還在溝通,不一定裁我。」
我沒追問。不重要了。
孩子似乎察覺到什麼,變得格外黏我,晚上一定要我摟著才肯睡。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蘇晚女士嗎?我們是『康健一生」保險公司的。
「您丈夫林海先生在我公司投保了一份重大疾病保險,保額五十萬。
「現在我們接到報案,需要核實一些情況……」
保險?重疾險?
我愣了一下:「什麼報案?林海怎麼了?」
「林海先生因急性心肌梗死入院搶救,目前正在 ICU。報案人是他的哥哥,林江先生。根據保險條款……」
後面的話,我有些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無數隻蟲子在飛。
心肌梗死。ICU。
林海?
那個昨晚還好好回家,雖然沉默但能走能動能喘氣的林海?
「哪家醫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飄忽得不像自己的。
「市中心醫院。住院部三樓,心臟重症監護室。」
市中心醫院。又是那裡。
我抓起外套和包,衝出門。
孩子還在幼兒園,我一邊跑一邊給老師打電話,語無倫次地請她幫忙照看晚點,有急事。
打車去醫院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腦子裡一片混亂。
怎麼會?他身體一直還行,就是有點疲勞,壓力大……
壓力大。
公司裁員。家庭風暴。父親的病。我的逼宮。
這些畫面碎片一樣砸過來。
我捂住臉,手心一片冰涼。
到了醫院,衝上三樓。ICU 外面的等候區,已經擠滿了人。
林江,林河,大嫂,二嫂,都在。還有幾個面生的,大概是林海公司的同事或領導。
公公居然也在,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著,臉色比之前更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ICU 緊閉的大門。
看到我,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過來。
像針一樣。
大嫂先開口,聲音尖利:「你還知道來?!你老公都快死了!」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玻璃窗前。裡面是各種儀器和病床,我看不清哪一張是林海。
「醫生呢?醫生怎麼說?」我轉過頭,問。
林江走過來,臉色沉凝:「突發心梗,送來得還算及時,做了手術,放了支架。但還沒脫離危險,在 ICU 觀察。」
「怎麼會突然……」
「怎麼會?」二嫂插嘴,陰陽怪氣,「這不得問你嗎?老三這段時間過的是什麼日子?家裡外頭不是錢就是債,不是爹就是娘,誰扛得住?」
公公劇烈地咳嗽起來,手指著我,嘴唇哆嗦:「是你……是你逼他!把他逼成這樣!你這個掃把星!」
護工連忙給他拍背順氣。
林江攔住還要說話的公公,看著我,眼神複雜:「現在說這些沒用。醫生說了,就算度過危險期,後續康復、用藥、複查,都是一大筆錢。他公司的醫保只能覆蓋一部分,很多進口藥和後續療養需要自費。初步估計,至少……三十萬打底。」
三十萬。
我的心沉了下去。
家裡的錢,按照林海給的清單,扣除預留的生活費和孩子的費用,能動用的,不到十萬。
「還有,」林江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公司那邊……人事今天上午來找過了。說他這種情況,短期內無法返崗,建議……病退。補償金,大概只有幾個月工資。」
病退。
林海才三十八歲。
他引以為傲的事業,他拚命想保住的工作,就這麼沒了。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保險……」我想起那個電話,「保險公司的……」
「對,重疾險。」林江接話,「五十萬。但理賠需要時間,而且有一些免責條款需要核實。目前救急的錢……」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我身上。
大嫂立刻接上:「救急的錢,當然是誰有錢誰出!蘇晚,老三這些年掙的錢,可都在你手裡把著!現在他倒下了,你還不拿出來?」
「我沒錢。」我說。聲音乾澀。
「你沒錢?誰信啊!」大嫂尖叫,「三百萬的協議都逼著我們簽了,你會沒錢?我看你就是不想出!想留著錢自己快活!」
「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二嫂小聲補刀。
公公喘著氣,惡狠狠地瞪著我:「你不出錢,就別想再見我兒子!我們林家的事,不用你管!林江,去,跟醫生說,我們是直系親屬,所有治療簽字,我們來做主!她蘇晚,沒資格!」
林江沒動,只是看著我。
他在等我的反應。
等我是崩潰,是哀求,還是……
我從包里,慢慢拿出那張銀行卡。家裡日常用的,裡面大概還有八九萬。
「這張卡里,大概八萬五。密碼是林海生日。」我把卡遞給林江,「先拿去用。」
林江接過卡,沒說話。
大嫂一把搶過去,看了看,撇嘴:「就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
「我就這麼多。」我說,「其他的錢,要麼是定期理財取不出來,要麼是給爸治病墊付了。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流水。你們林家,不是最會查帳嗎?」
公公又欲發作,被護工按住。
林江擺擺手:「行了,先救人要緊。這八萬五,加上我們幾家湊的十萬,差不多夠第一階段的費用。保險理賠下來,再看後續。」
他看了一眼 ICU 的門,又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憐憫。
「蘇晚,林海這次,是撿回一條命。但以後,他就是個藥罐子了,工作也丟了。你……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伺候一個病人?準備扛起整個家?準備繼續被拖進無底洞?
我看著那扇生死未卜的門。
忽然覺得,那像一張巨口。
吞噬了林海,現在,也要把我吞進去。
不行。
我不能再掉進去。
我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
「大哥,爸,嫂子。」我一個個看過去,「林海的病,要治,錢,我會想辦法。但有些話,得說在前頭。」
他們都看著我,眼神各異。
「從今天起,林海的所有治療費用,我們夫妻的共同財產出一部分,保險理賠金填一部分,剩下的,」我頓了頓,「按照之前約定的,贍養老人四家均攤的『公平』原則,是不是也該用在兄弟互助上?爸的治療費可以均攤,林海的治療費缺口,是不是也應該四家均攤?」
「你放屁!」大嫂第一個跳起來,「爸是老人,贍養是天經地義!林海是兄弟,我們憑什麼給他攤醫藥費?他自己沒本事,把自己弄成這樣,怪誰?」
「就是,蘇晚,你這是訛上我們了?」二嫂也急了。
公公氣得直拍輪椅扶手:「毒婦!我兒子還沒死呢,你就想拉著全家給他陪葬?!」
林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蘇晚,這不合規矩。兄弟之間救急是情分,但不是義務。爸的贍養費均攤,是因為那是法定義務。林海這個……性質不同。」
「性質不同?」我笑了,笑出了眼淚,「好一個性質不同。爸生病,我賣房傾家蕩產是應該。
「林海生病,你們兄弟救急是情分。合著所有的『應該』和『法定義務』,都只針對我蘇晚一個人,是嗎?」
「那是因為你當初自己大包大攬!」大嫂嚷道。
「對,我活該。」我擦掉眼角的淚,眼神冷下來,「那我告訴你們,這次,我不包攬了。林海的病,我會管,但只管我該管的那部分。剩下的缺口,你們願意幫,是情分,我記著。不願意幫,我也不強求。」
我看著林江:「大哥,你是長子,你主持公道。你說,兄弟有難,該不該幫?爸還在,這個家,還沒散吧?」
林江被我將了一軍,臉色變幻。
公公怒道:「幫什麼幫!她自己有錢不出,想吸我們全家的血!林江,不准幫!一分錢都不准給!讓她自己想辦法!她不是能耐嗎?讓她去賣房啊!再去賣啊!」
賣房。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我心裡最痛的地方。
我慢慢轉過頭,看著輪椅上那個因為憤怒而面目猙獰的老人。
「爸,」我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您還記得,七年前,我賣掉的那套房嗎?那是我和蘇海的婚房,首付,我出了八成。」
公公眼神閃爍了一下,但依舊強硬:「那又怎麼樣?是你自願賣的!」
「對,我自願。」我點頭,「為了救您的命。現在,您親兒子躺在裡面,需要錢救命。您卻一毛不拔,還阻止其他兒子幫忙。您的命是命,您兒子的命,就不是命了,是嗎?」
「你……你胡說什麼!」公公氣得渾身發抖。
「是不是胡說,您心裡清楚。」我往前一步,逼近他,「或者,我換個說法。您名下那四套拆遷房,隨便賣一套,別說林海的治療費,您後半輩子的療養費都夠了。您捨得嗎?」
全場寂靜。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賣房?
那可是公公的命根子,是他在家族裡權威的象徵,是留給三個兒子的「祖產」。
他怎麼可能捨得?
果然,公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嘶聲喊道:「你想都別想!那房子是林家的根!誰也別想動!」
「林家的根,比林家人的命還重要?」我追問。
「你……你給我滾!滾出去!」公公指著大門,聲嘶力竭。
護工連忙推著輪椅往後躲。
林江攔住我:「蘇晚!少說兩句!爸身體受不住!」
我停下腳步,環視這一張張或憤怒、或躲避、或冷漠的臉。
心裡最後那點殘存的溫度,也熄滅了。
「好。」我說,「我不說了。」
我看向 ICU 緊閉的門。
林海,你看看。
這就是你拚命維護的家人。
這就是你讓我一再忍讓的「親情」。
現在,你躺在這裡。
他們卻在算計,怎麼讓你自生自滅,怎麼保住他們的房子。
多可笑。
多可悲。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停留在錄音文件的介面。
我按下了播放鍵。
14
先是一陣嘈雜的背景音,接著,公公那沙啞而充滿怨毒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林海!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要眼睜睜看著我去死!你給我聽著,今天她要是不把藥費續上,你就跟她離婚!我們林家,沒這種狼心狗肺的兒媳!」】
然後是林海痛苦的聲音:
【「爸……您別激動……蘇晚她不是那個意思……」】
公公的怒吼:
【「那她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林海,你今天必須選!要她,還是要你老子!」】
緊接著,是大嫂尖利的幫腔,二嫂小聲的補刀,大哥看似公道實則施壓的言論……
一段段,一句句。
三天前病房裡那場逼迫我「要麼交錢要麼滾蛋」的戲碼,原原本本,重現於 ICU 外這方寸之地。
每一個人的聲音,都那麼熟悉。
每一個人的台詞,都那麼刺耳。
錄音還在繼續,播放到我說出墊付的四百多萬金額時,我按下了暫停。
足夠了。
等候區里,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色,精彩紛呈。
公公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指著我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大嫂二嫂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張著嘴,眼神驚恐。
大哥林江臉色鐵青,盯著我的手機,像盯著一個炸彈。
林河直接別過了臉。
護工低下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蘇晚……你……你居然錄音?!」林江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被算計的羞惱。
「不然呢?」我收起手機,平靜地看著他,「等著你們再一次空口白牙,把黑的說成白的?等著爸再用『離婚』逼我妥協?等著你們全家再一次告訴我,我的付出是空氣,我的委屈是活該?」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這段錄音,如果我覺得有必要,可以發給任何我想發的人。
「家族群,親戚朋友,爸的老同事老鄰居,甚至……林海公司關心他的領導和同事。
「讓他們都聽聽,在林海躺在 ICU 生死未卜的時候,他的父親,他的兄嫂,是怎麼討論他的命,值不值他們口袋裡那點錢,值不值他們名下那套房子的一個廁所!」
「你敢!」公公終於喘過氣來,嘶吼道,聲音卻虛得發飄。
「我為什麼不敢?」我反問,「你們敢做,我還不敢讓人聽嗎?反正,我也不是林家的媳婦了,不是嗎,大哥?」我看向林江。
林江的臉頰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哦,對了,」我像是剛想起來,「剛才爸說,讓我再去賣房救林海。我想了想,覺得這個建議特別好。」
他們都看著我,眼神驚疑不定。
「不過,這次不賣我的房。」我微微一笑,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賣爸的房子。四套呢,隨便賣一套小的,林海的治療費,康復費,甚至以後的生活費,都夠了。還能有剩。」
「你休想!」公公差點從輪椅上蹦起來,被護工死死按住。
「爸,您別急。」我語氣溫和,卻字字誅心,「我這可是跟您學的。資源,要合理分配,給更需要的人。現在,林海需要救命,需要錢。而您,有房子,有四套。賣一套救您兒子的命,這不叫偏心,這叫……物盡其用,對吧?」
我用他當初堵我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公公一口氣沒上來,眼睛翻白,捂著胸口癱在輪椅上。
「爸!爸!」林江林河趕緊圍上去,拍背的拍背,叫醫生的叫醫生。
場面一陣混亂。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著。
護士跑過來,檢查了一下,說可能是情緒激動導致缺氧,需要吸氧觀察,然後把公公連同輪椅推走了。
等候區只剩下林江林河兄弟,大嫂二嫂,和我。
林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疲憊、憤怒,還有一絲……忌憚。
「蘇晚,你到底想怎麼樣?」他聲音沙啞,「非要把這個家徹底毀了嗎?」
「毀了這個家的,從來不是我。」我說,「是你們的自私,是爸的偏心,是你們把別人的付出踐踏成泥還嫌不夠軟乎的貪得無厭!」
大嫂想說什麼,被林江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直說吧。」林江吐出一口濁氣,「你要怎麼樣,才肯把錄音刪了,才肯……不提賣房的事。」
「第一,」我豎起一根手指,「林海後續所有的治療費、康復費,除去保險理賠和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應承擔的部分,剩下的缺口,四家均攤。寫進補充協議,簽字畫押。」
林江沉默。
「第二,」我豎起第二根手指,「之前那三百萬的補償協議,必須嚴格執行。第一期十萬,已經到帳。剩下的二百九十萬,還款計劃要細化到每月,從下個月開始執行。如果任何一期逾期,我有權要求立刻償還全部剩餘款項,並追究擔保人責任。」
大嫂倒吸一口涼氣。
「第三,」我豎起第三根手指,看向林江和林河,「爸的療養和醫療,依然四家均攤。但鑒於爸目前的身體狀況和情緒,我建議,請專業的養老機構或者全職住家醫護團隊。費用,同樣均攤。如果誰不同意,誰就把爸接回家親自伺候。我,退出。」
三條。
比之前更狠,更絕。
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林河忍不住開口:「蘇晚,你這是要把我們逼上絕路!我們哪來那麼多錢?!」
「那是你們的問題。」我說,「就像當初,爸的病需要錢,是我的問題。林海現在需要錢,是我們的問題。怎麼,輪到你們自己身上,就是絕路了?」
「你……」
「要麼答應,要麼,」我晃了晃手機,「我們就換個地方,換種方式聊。比如,法庭。或者,家族微信大群。我還可以把錄音做成字幕版,方便年紀大的親戚聽。」
赤裸裸的威脅。
但有效。
林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認命的灰敗。
「好。」他說,「我們答應。」
「大哥!」大嫂和二嫂同時尖叫。
「都給我閉嘴!」林江厲聲喝道,額頭上青筋暴起,「還嫌不夠亂嗎?!真想看著老三死?真想看著爸被氣死?真想把這個家徹底鬧散?!」
兩個女人噤聲,但臉上的不服和怨恨幾乎要溢出來。
林江看著我:「協議我來擬。明天,帶著錢和協議,來醫院簽。現在,我們能去看老三了嗎?」
我側身,讓開通往 ICU 探視窗口的路。
「請便。」
林江林河沉著臉走過去。大嫂二嫂狠狠剜了我一眼,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沒有贏家的喜悅。
只有一片荒蕪。
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慢慢走到玻璃窗前,看著裡面那些被各種管線纏繞的生命。
林海,你在哪一張床上?
你知道嗎?
我用你最厭惡的方式,打了這場仗。
我變成了一個滿腹算計、冷酷無情的潑婦。
但如果不這樣,我們,還有我們的孩子,就會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你醒來,會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