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三套拆遷房分給了三個兒媳。
唯獨我,什麼都沒有。
「你家林海工資高,不缺這個。」公公說得理所當然。
我笑著點頭,說好。
沒人知道,他每月八萬多的靶向藥和免疫針費用,是我在續。
直到他的主治醫生打來電話:「蘇女士,帳戶餘額不足,明天治療必須暫停。」
我看著家庭群里,大嫂曬出的新房裝修圖。
回了醫生一個字:「停。」
1
家庭群炸了。
大嫂發了段語音,點開是她尖利的笑:「謝謝爸!咱家這房子陽台真大,我得買個搖椅曬太陽!」
二嫂跟著發了個紅包,寫著「孝敬爸」。
公公回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了那張照片。
三本房產證,紅彤彤的,擺在老家那張掉漆的八仙桌上。三個兒媳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
林妍。趙梅。劉芳。
沒有蘇晚。我的名字。
我盯著手機,手指有點僵。廚房砂鍋里的中藥噗噗頂著蓋子,熱氣熏得我眼睛發澀。
林海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帶著一身酒氣。
「看什麼呢,眼都直了。」他換鞋,把皮鞋踢得東一隻西一隻,這是他二十年的習慣。
「爸把房子分了。」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他湊過來瞟了一眼,「哦」了一聲,徑直去倒水喝。
「分了就分了唄,早晚的事。」
「三套。大嫂,二嫂,劉芳。一人一套。」我的聲音有點平,「沒我的。」
林海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水杯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
「爸跟我說了。說……說咱家條件好,不差這一套。老三工資高嘛,你也能幹。」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拍我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一套房子而已,你別往心裡去。我的不就是你的?」
中藥熬乾了,糊味瀰漫出來。
我沒動。他皺了皺眉,自己去關了火。
「又給爸熬藥?不是有護工嗎?你這天天跑,多累。」
「護工只負責看護,不負責煎藥。
「爸說外面的藥罐子煎不出火候,就得我用紫砂鍋,文火慢燉。」
「你就是太實在。」林海嘟囔一句,解開領帶,「對了,爸下個月去海南療養,大哥二哥家各出一萬,咱出兩萬。
「大哥說咱條件好,多擔待。錢我轉你了,你記得一起給爸。」
手機震了一下。銀行轉帳通知,兩萬。
緊接著,家庭群又彈出一條消息,是公公發的語音。
我點開。
「小晚啊,看到沒?爸不是偏心。你和林海最能幹,最不缺錢。房子給更需要的人,這叫資源合理分配。
「你學歷高,明事理,肯定不會計較的,對吧?」
他的聲音帶著笑,那種篤定的,吃准了我的笑。
林海在一旁說:「你看,爸都這麼說。回一下,表個態。」
我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
然後,我打了兩個字,發了出去。
「好的。」
2
第二天,我去了市中心醫院。
住院部七樓,腫瘤科。空氣里是消毒水混著某種衰敗氣息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走廊盡頭那個單人病房,一天八百。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護工正在給我公公削蘋果。
老頭半靠在床上,臉色比上次見紅潤了不少,正戴著老花鏡看手機,手指劃拉著,大概又在看家庭群里的吹捧。
看見我,他抬了下眼皮。
「來了?藥帶了?」
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
「煎好了。溫度剛好。」
「嗯。」他鼻子哼了一聲,注意力轉回手機。
「林海說你們出兩萬?大哥他們才出一萬。要我說,你們就該出三萬。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嘛。」
護工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他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一點。
他用袖子隨手一抹,繼續說:「海南那療養別墅,我看了圖片,帶私人泳池的。貴是貴點,但值得。
「辛苦一輩子,該享受了。你們做兒女的,要有這個孝心。」
我沒接話,打開保溫桶,把黑稠的藥汁倒進碗里。
「對了,下季度那個什麼……靶向藥,還有那進口的免疫針,該交錢了吧?」
他像是才想起來,斜眼看我,「這次交半年,有優惠。我算過了,差不多五十萬。你明天去結算處交一下。」
我把藥碗端到他面前。
「爸,林海最近項目黃了,公司可能裁員。」
他接碗的手頓都沒頓。
「那跟我有啥關係?他是他,你是你。你沒工作?你沒存款?再說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們再難,還能比老大老二難?」
他吹了吹藥,一飲而盡,皺著臉把碗塞回我手裡。「這藥真 TM 苦。下次多放點甘草。」
我接過空碗。
「知道了。」
我從病房出來,沒坐電梯,走了樓梯。一層,兩層,三層。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
走到三樓結算處窗口,我停了下來。
窗口裡,護士抬頭看我:「家屬?什麼事?」
「719 床,林建國。查一下費用明細和預付帳戶餘額。」
護士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林建國是吧?目前主要使用自費藥和進口器械,醫保覆蓋部分很少。帳戶餘額還剩……」
她看了一眼螢幕,「還剩 832.6 元。最近一次大額充值還是三個月前,交了三十萬,現在快用完了。需要續費嗎?」
我看著她身後螢幕上滾動的數字。
「如果停止所有自費項目和進口藥物治療,會怎麼樣?」
護士愣了一下,顯然是很少被問到這種問題。
她很快調整了表情,公事公辦地說:
「常規治療可以繼續,用醫保範圍內的替代藥。但效果……會差很多。病人目前情況能維持,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現在的方案。如果停止,病情很可能快速進展。」
「快速進展。」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對。而且很可能……出現耐藥,後續即使再用回原方案,效果也不理想了。」護士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誡。
我點點頭。
「謝謝。暫時不用續費。」
我轉身離開窗口。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問:
「如果欠費,治療會立刻停嗎?」
護士這次回答得很快:「是的。系統會自動鎖定,所有非急救的自費項目和藥品都會停止供給。我們會通知家屬。」
「好。」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家庭群。
大概又在討論海南的泳池別墅,或者哪家的裝修更氣派。
我拿出手機,調成靜音。
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公公昨晚在群里發的那條語音轉成的文字:
【你學歷高,明事理,肯定不會計較的,對吧?】
3
我沒回家。
開車去了江邊。下午的陽光很好,灑在江面上,金燦燦的。
很多人在散步,拍照,牽著孩子,或者牽著狗。
我把車停好,坐在堤壩的長椅上,看著江水發獃。
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有林海的未接來電,三個。
有大嫂的微信,問我知不知道哪種牌子的按摩浴缸好。
還有一條銀行的扣款簡訊,提醒我代繳的物業費扣了三百多。
風吹過來,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
腦子裡過電影一樣。
七年前,公公查出生病,晚期。
醫生說,想活命,得用最好的藥,一針幾萬那種,還不能停。醫保報不了多少。
大哥蹲在走廊捂著臉哭,說砸鍋賣鐵也湊不齊。
二哥悶頭抽煙,一聲不吭。
林海看著我,眼睛是紅的。
是我站出來,說:「治。錢,我想辦法。」
我把婚房賣了。
那是我和林海攢了好多年,剛付了首付的小兩居。
賣房那天,林海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說委屈我了,以後一定給我買更大的。
我們搬進了租房。
然後,是我沒日沒夜地接私活,做設計,畫圖。
林海的公司那時剛起步,收入不穩。家裡的開銷,他的應酬,老人的藥費,全壓在我肩上。
公公的病情穩住了。甚至好轉了。
大哥二哥的生活漸漸上了軌道,買了車,換了房。
林海的公司終於有了起色,他升了職,加了薪,應酬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
我們依舊租房。他說,再攢攢,一步到位買大的。
我沒催過。
三年前,老家拆遷,分了四套房。
消息傳來時,公公在醫院裡,精神頭好得不得了,說這是老天爺給他續命的獎勵。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房子,大機率沒我的份了。
但我沒想過,會分得這麼乾脆,這麼理所當然。
連一塊磚的餘地,都不給我留。
他們習慣了。習慣了我的付出,習慣了我的退讓,習慣了我的「明事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海發來的微信。
「爸說藥費該交了,催我呢。你明天記得去交啊,別耽誤了治療。錢不夠跟我說,我想辦法。」
我看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江面上有貨船駛過,拉出一長串的漣漪。
我慢慢打字,回他。
「好。知道了。」
發完,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沒有存名字卻早已背熟的號碼。
是公公主治醫生的電話。
我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接了。
「陳醫生,您好,我是林建國的兒媳,蘇晚。」
「哦,小蘇啊,有什麼事嗎?你公公最近指標還算穩定……」
「陳醫生,」我打斷他,聲音在江風裡顯得很清晰,「我想了解一下,如果我公公停止目前所有的自費靶向藥和免疫治療,只用基礎的醫保方案,他……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醫生的聲音變得嚴肅而低沉:「小蘇,你要考慮清楚。這不是開玩笑。一旦病情反彈,進展會非常快。樂觀估計……可能不到一年。而且,最後階段會很痛苦。」
「痛苦?」
「對。疼痛,衰竭,各種併發症……會很難熬。對病人,對家屬,都是巨大的折磨。」
「這樣啊。」我吸了一口氣,江風灌進喉嚨,有點嗆。「謝謝您,陳醫生。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
我站起身,腿有點麻。
夕陽把江面染成了血色。
我走回停車場,拉開車門。
坐進去,卻沒立刻發動。
我看著後視鏡里的自己。臉色有點白,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頭髮被風吹亂了。
我抬手,慢慢把頭髮理順。
然後,我從儲物格里,拿出一支口紅。很普通的豆沙色,用了小半。
對著鏡子,仔細地塗上。
氣色看起來好了那麼一點點。
手機螢幕亮著,停在家庭群的介面。
最新消息是公公發的一段小視頻,他在病房裡比著 V 字手勢,背景是窗外的落日,配音是喜慶的音樂。
字幕是他自己加的:「感謝兒女孝順,老子命硬,享福的日子在後頭呢!」
我鎖了屏。
發動車子,駛離江邊。
該去接孩子放學了。
路上,我接到了醫院結算處打來的電話,機械的女聲提醒我帳戶餘額嚴重不足,請儘快續費,以免影響明日治療。
我說:「好的,謝謝提醒。」
前方紅燈。
我緩緩踩下剎車,停在斑馬線前。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我思考時的習慣。
綠燈亮了。
我鬆開剎車,車子平穩地滑過路口。
心裡那個盤旋了一天的念頭,終於沉沉地落到了底。
就這麼辦吧。
4
電話是晚上八點打來的。
林海接的,開的外放。我們正在吃飯,孩子把飯粒掉得到處都是。
「喂,林先生嗎?這裡是市中心醫院住院部結算處。
「您父親林建國的治療帳戶餘額已嚴重不足,系統將於明日上午九點自動鎖定自費藥通道。
「請儘快續費,以免影響治療。」
電話里的女聲字正腔圓,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林海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麼?餘額不足?」他音量拔高了,「不可能!我媳婦……我媳婦前幾天剛去過醫院!」
「系統顯示最後一次大額充值是在三個月前。之後只有小額扣費記錄。目前餘額不足千元。」對方語氣平靜。
林海猛地看向我。「蘇晚!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你去交錢嗎?」
孩子被他的聲音嚇到,嘴一癟要哭。我放下碗,抽了張紙巾給孩子擦嘴,動作很慢。
「我是去了。」我說。
「那錢呢?」
「我沒交。」
「你沒交?!」林海「啪」地放下筷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為什麼沒交?!」
「沒錢了。」我抬起眼看他,「家裡的錢,不夠。」
「不夠?怎麼可能不夠!」他走近兩步,臉漲得有些紅,「我上個月不是才給了你五萬嗎?爸的藥費一個月也就八萬多點,加上房租生活費,怎麼就……」
「林海,」我打斷他,聲音不高,「你給的五萬,兩萬給了爸去海南。一萬三付了孩子下學期的培訓費。房租六千。水電煤氣物業雜費兩千。剩下不到一萬,是這一個月家裡的菜錢、油錢,還有你的煙酒錢。」
我一樣一樣數,數得很清楚。
他張了張嘴,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那……那你的錢呢?你接私活的錢呢?」他問,語氣已經弱了幾分,但還帶著質問。
「停了。」我說,「頸椎和腰椎都出了問題,醫生讓至少休息三個月。這半年,我沒收入。」
客廳里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和孩子小聲抽泣的聲音。
林海站了一會兒,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搓了把臉。
「那……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跟你說有用嗎?」我把孩子抱到腿上,輕輕拍著背,「跟你說,你除了讓我『想想辦法』,『再撐一撐』,還能說什麼?你的項目黃了,公司要裁員,你每天焦頭爛額,回家除了倒頭就睡,就是跟我抱怨壓力大。」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家庭群視頻通話的邀請,發起人是大哥。
林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慌亂。
我點點頭。
他接了。
螢幕上一下子擠進來好幾張臉。
大哥眉頭擰成疙瘩,二嫂一臉焦急,大嫂的臉擠在最前面,嗓門最大:
「老三!怎麼回事!醫院怎麼打電話說爸要斷藥了?!你們搞什麼名堂!」
公公的臉出現在後面,躺在病床上,臉色比白天我見到時難看了十倍,透著灰敗。
他沒看鏡頭,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厲害。
「爸下午知道可能斷藥,一口氣沒上來,吸了氧才緩過來!」大哥的聲音又沉又怒,「林海,蘇晚,你們給我解釋清楚!」
林海結結巴巴:「大哥,不是……是,是錢一時周轉不開……」
「周轉不開?」大嫂尖聲打斷,「誰家沒個難處?爸的病是能等的嗎?當初說砸鍋賣鐵也要治的是你們,現在撐不下去的也是你們!早幹嘛去了!」
二嫂小聲補了一句:「就是啊,老三,爸最疼你了,你可不能這時候掉鏈子。」
公公這時緩緩睜開眼,看向鏡頭。他的眼神混濁,卻直直地刺過來。
「小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帶著喘,「你白天來,是不是……就打算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隔著螢幕,都釘在我臉上。
林海也看著我,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我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下,一下。
然後,我對著螢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是。」
5
視頻掛斷後,林海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十幾圈。
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灰缸很快就滿了。
「你瘋了?」他終於停下,站在我面前,煙味撲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那是爸的救命錢!」
「我知道。」我把已經睡著的孩子放回小床上,蓋好被子。
「知道你還……」他壓低聲音,怕吵醒孩子,但壓抑不住那股急怒,「那是你親口答應要治的!賣了房子也要治的!現在你斷他的藥,跟殺人有什麼區別?!」
我轉過身,看著他。
「區別就是,」我說,「賣掉的房子,是我的名字。持續七年的藥費,是我在付。你們林家分掉的四套房,沒有我的名字。」
他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蹌著後退半步。
「你……你還在為房子的事……」
「我不該為嗎?」我問,「林海,七年了。我付出的一切,在你們家眼裡,是不是都成了理所當然?
「我蘇晚是不是就該當這個冤大頭,活該付出,活該被排除在外?」
「我沒那麼想!」他爭辯,「爸他……他就是老糊塗,偏心!房子的事,我會再去說,我去找爸,找大哥二哥……」
「怎麼說?」我笑了一下,有點累,「說『我媳婦不高興了,得給她一套』?林海,從爸說出『你學歷高,明事理』那句話開始,從你在旁邊讓我『表個態』開始,這件事,就已經定了。你們全家,吃定了我會忍。」
他啞口無言。
手機螢幕不斷閃爍。家庭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什麼內容。
林海抓過手機看了幾眼,臉色越來越白。
「大哥說……他們三家明天湊錢,先頂上一部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後面還得我們擔大頭。」
他聲音乾澀,「大哥說他剛換了車,手頭緊。二哥說他兒子要出國,錢都凍結了。大嫂說她們家裝修掏空了……」
「所以呢?」我問。
「所以……」林海抬起頭,眼睛裡布滿紅絲,「所以還是得靠我們。蘇晚,我知道你委屈。但那是爸啊!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
「算我求你了,你再想想辦法,行嗎?等我過了裁員這關,項目緩過來,我加倍補償你!房子,我給你買!寫你一個人的名字!」
他又開始畫餅了。
和七年前一樣,和過去每一次遇到難關時一樣。
「蘇晚,你就再撐一撐。」
「蘇晚,以後我一定對你好。」
「蘇晚,我的都是你的。」
我聽著,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甚至有點想笑。
「林海,」我叫他的名字,「家裡所有的銀行卡,存款,理財,都在你那兒嗎?」
他一愣:「大部分是……怎麼了?」
「明天,你去把所有的錢,歸攏一下,看看還剩多少。」
我說,「然後,列個清單給我。從七年前賣房開始,家裡每一筆大額支出,尤其是給爸治病的錢,誰出的,出了多少,都列清楚。」
「你……你要這個幹嘛?」
「不幹嘛。」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算算帳。」
「算帳?」他走過來,想拉我的胳膊,我躲開了。「蘇晚,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現在是救命的時候!」
「就是在救命。」我回過頭,看著他,「救我的命。」
他不懂。他永遠不會懂。
壓垮人的從來不是某一根稻草。
是每一根。
6
第二天,我沒去醫院。
林海請了假,一大早就被大哥的電話叫走了,估計是去家庭會議,商量怎麼「解決」我。
我送孩子去了幼兒園。
然後去了律所。
接待我的律師姓周,很乾練的一個女人。
我把基本情況說了,隱去了停藥的細節,只說了家庭財產分配極度不公,以及我多年承擔主要贍養義務的情況。
周律師聽完,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點了幾下。
「蘇女士,從法律上講,您公公處分他自己的財產,只要他意識清醒,確實有權不給您。
「兒媳沒有法定繼承權,除非遺囑明確指定。」
我心裡沉了一下。
「但是,」她話鋒一轉,「您多年來承擔了高額的治療費用,這可以被視為對老人盡了主要贍養義務。在後續可能涉及的遺產分割上,您可以主張多分。
「另外,如果這些治療費用被認定為是夫妻共同財產的大額支出,而您丈夫對此知情且同意,那麼這部分支出,在你們夫妻內部,可能構成對他個人財產的一種……消耗。當然,這需要證據。」
「證據我有。」我說,「所有的繳費記錄,銀行流水,甚至有些他家人催我交錢的聊天記錄,我都留著。」
周律師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您一直留著?」
「習慣了。」我說。做設計的,每一個修改版本都會備份。生活也是。
「還有一個問題,」周律師斟酌著詞句,「您丈夫的態度至關重要。如果他堅持站在他父親和兄弟那邊,您的處境會很被動。夫妻共同財產這塊,會很麻煩。」
我知道。
從昨晚林海的反應,我就知道了。
「我明白。」我說,「我想先諮詢一下,如果……我想保護我自己的財產,或者說,我想釐清我和我丈夫之間,關於這部分家庭支出的權責,有什麼辦法?」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
「最清晰的方式,是簽訂一份婚內財產協議。但前提是,您丈夫同意。以您描述的情況看,」她微微搖頭,「難度很大。」
意料之中。
從律所出來,陽光晃眼。
我站在台階上,打開手機。
家庭群已經 99+。
我點開最新語音,是大嫂的。
「要我說,老三媳婦就是心裡不平衡了!覺得分房沒她的份,就拿爸的命來要挾!這心眼也太小了!孝順父母是天經地義,能拿來討價還價嗎?」
下面一堆附和。
「就是,爸白疼老三了。」
「讀書多的人,就是算計得精。」
「現在怎麼辦?真停了藥,爸有個三長兩短,她就是罪人!」
我往下翻,看到了林海發的唯一一條消息:
「大家別急,我正在想辦法。蘇晚她也是一時糊塗,我會說她。」
我關掉群聊。
通訊錄里有林海公司的電話。我猶豫了幾秒,撥了過去。
是他助理接的。
「您好,我找林海經理。」
「抱歉,林經理上午請假了。您是哪位?需要留言嗎?」
「不用了,謝謝。」
掛了電話,我打開打車軟體。
目的地,輸入了公公以前單位的老家屬院地址。
那裡住著幾個和他同期退休的老同事。
也許,他們會知道一些,關於那四套拆遷房,更具體的「分配內情」。
7
老家屬院瀰漫著一股舊時光的味道,牆皮斑駁,樓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我提著兩袋水果,找到了三單元的劉阿姨。公公以前的老鄰居,看著我長大的。
「小晚?你怎麼來了?」劉阿姨很驚喜,拉著我進屋,「快坐快坐!你爸怎麼樣了?聽說恢復得不錯?」
「還行,在醫院養著。」我把水果放下。
「那就好,那就好。」劉阿姨給我倒水,「你是為了那房子的事兒來的吧?」
我一愣。
劉阿姨嘆了口氣,在我旁邊坐下。「街坊鄰居都傳遍了。老林頭拆遷分了四套房,三個兒子家一人一套,唯獨沒給你這個三兒媳。是不是?」
我點點頭。
「造孽啊。」劉阿姨拍了下大腿,「誰不知道,這七年,就屬你付出最多。賣房救他命的是你,端屎端尿伺候的是你,掏錢買藥的還是你。老大老二家,逢年過節提點水果牛奶就算盡孝了。到頭來,好處一點沒你的份。」
我心裡發酸,強忍著。「阿姨,我就是想問問,當初分房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個說法?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落下你?」劉阿姨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啊,一開始老林頭也沒想這麼絕。是你們家大嫂,還有那個老二媳婦,整天在他耳朵邊吹風。」
「吹風?」
「說你能力強,和林海都能掙,不差錢。說老大老二家底子薄,孩子多,壓力大。
「還說……說你是外姓人,房子給了你,萬一以後你和林海有個什麼,房子就流到外人手裡了。」
劉阿姨說著,臉上也帶了氣憤,「老林頭本來就有點重男輕女,看重兒子孫子。被她們這麼一說,心思就活了。
「加上你從來不說,不爭,他更覺得給你是浪費。」
原來如此。
不是沒想到我。
是算計好了,覺得給我「浪費」。
「哦,對了。」劉阿姨想起什麼,「你公公是不是說,給你們折現了?」
「折現?」我猛地看向她。
「是啊,我聽說他是這麼跟老大家說的,說老三家不缺房,就不給房了,以後折成錢補給你們。怎麼,他沒跟你們提?」
折現。
好一個折現。
用一張空頭支票,堵所有人的嘴。
讓我連鬧的藉口都沒有。
「他沒提。」我說。
劉阿姨同情地看著我:「孩子,你太老實了。這家人……心不齊,凈算計自己人。你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從劉阿姨家出來,我在老舊的花壇邊坐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林海。
我接了。
「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疲憊,又有點不耐煩。
「外面。有事?」
「爸要見你。現在,馬上來醫院。」他命令道,頓了頓,又放軟語氣,「大哥二哥都在,爸說要當面說清楚。蘇晚,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別再倔了,跟爸服個軟,先把藥費續上,其他的咱們慢慢商量,行嗎?」
慢慢商量。
商量怎麼繼續把我綁在這架無私奉獻的戰車上嗎?
「好。」我說,「我一會兒到。」
是該當面說清楚了。
不過,不是服軟。
8
推開病房門,一股凝重的氣息撲面而來。
人齊了。公公半躺在床上,臉色陰沉。
大哥二哥坐在左邊沙發上,大嫂二嫂擠在右邊,林海站在床邊,看到我進來,眼神複雜。
窗台上,擺著一個果籃,包裝精美,是大嫂的風格。
「來了?」公公先開口,聲音冷冷的。
我沒說話,走到床尾的空處站定。
「說說吧,到底想怎麼樣?」公公盯著我,「斷我的藥,逼死我,對你有什麼好處?啊?」
「我沒想逼死您。」我說,「我只是沒錢了。」
「沒錢?」大嫂嗤笑一聲,「蘇晚,你這藉口找得也太不高明了。誰不知道你接私活掙得不比林海少。沒錢?騙鬼呢!」
「就是,」二嫂幫腔,「不想出就直說,拿沒錢當幌子,寒不寒心。」
大哥咳嗽一聲,擺出長兄的架子:「蘇晚,爸的病是頭等大事。家裡再難,也不能在這上面省。你和林海要是實在困難,我們幾家可以暫時幫襯一點,但大頭還得你們出。這是責任。」
二哥點頭:「老三媳婦,爸平時對你可不薄。你不能忘恩負義。」
一句接一句,帽子一頂接一頂。
林海低著頭,不看我,也不說話。
公公等他們說完,才緩緩道:「小晚,我知道,房子的事,你有怨氣。」
他終於提到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推心置腹」,「你得理解爸的難處。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得平衡。你和林海條件最好,自己有能力,遲早什麼都會有。老大老二他們不行,我不幫他們,他們連住的地方都困難。爸不是偏心,是沒辦法。」
又是這一套。
「所以,您就覺得,活該我付出,活該我沒有,是嗎?」我問。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你怎麼說話的!」大嫂站起來,「付出?誰沒付出?我們平時沒來看爸嗎?就你是功臣?」
「看?」我看向她,「提著樓下水果店三十塊一籃的處理水果來看,也叫付出?劉芳,你新房那個三萬的按摩浴缸,買得挺順手吧?爸這裡一天八百的病房費,你付過一個月嗎?」
大嫂臉一下子漲紅了:「你……」
「還有二嫂,」我轉向趙梅,「你兒子出國留學,一年六七十萬,眼睛都不眨。爸這裡一針三萬的免疫針,你出過幾次錢?」
二嫂躲閃著我的目光。
公公猛拍了一下床板:「夠了!現在是翻舊帳的時候嗎?!」
「那什麼時候是?」我迎上他的目光,「分房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舊帳?讓我多出錢去海南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舊帳?現在藥要停了,想起舊帳了?」
「你……」公公氣得手指發抖,「反了你了!」
林海終於動了,他上前一步想拉我:「蘇晚!少說兩句!」
我甩開他的手。
「爸,您剛才說,不是偏心,是沒辦法。」我慢慢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我告訴您,我現在也沒辦法了。錢,我一分都拿不出來了。治療,您兒子們誰願意續誰續。房子,誰拿了誰負責。」
「你放屁!」大哥吼了出來,「老爺子是大家的爸,憑什麼讓我們負責?當初是你大包大攬要治的!」
「是我要治的。」我點頭,「所以我賣了房,掏空了家底,治了七年。現在,我治不起了。輪到你們了。
「法律上,兒女贍養義務是均等的。要不,咱們從現在開始,算一筆清楚的帳?
「看看這七年,誰該出多少,誰又欠了多少?」
「算帳算帳!你就知道算帳!」公公劇烈地咳嗽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我就問你一句,這藥費,你交還是不交?!」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林海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有緊張,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恐慌。
我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果籃里廉價香精的氣味。
然後,我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不交。」
9
病房裡炸了。
大嫂的尖叫聲,大哥的怒罵聲,公公的喘息和咳嗽聲,混成一團。
林海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蘇晚……你……」
「好!好!好!」公公連說三個好字,胸口劇烈起伏,「林海!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要眼睜睜看著我去死!你給我聽著,今天她要是不把藥費續上,你就跟她離婚!我們林家,沒這種狼心狗肺的兒媳!」
離婚。
終於說出來了。
這大概是他,也是他們全家,認為能拿捏我的最後殺手鐧。
以前或許有用。
但現在。
我看向林海。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暴怒的父親,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我,夾在中間,像個快要被扯碎的傀儡。
「爸……您別激動……蘇晚她不是那個意思……」他徒勞地試圖安撫。
「那她是什麼意思?!」公公吼道,「我告訴你林海,你今天必須選!要她,還是要你老子!」
經典的二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