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要帶著三個月大的兒子回娘家過年。
年三十上午,婆婆帶著小姑子敲開了我家門。
「今年全家都來你家過,你放心,我們安排得妥妥噹噹。」
小姑子順手將兒子往我懷裡一放,拿出分工表念道:
「哥嫂搬到次臥,主臥我要帶著崽崽住,寬敞方便。」
「所有靠近崽崽的人,必須戴口罩。」
「年夜飯要吃家常菜,絕不吃外面的預製品。」
我看了一眼菜單:佛跳牆、宮保雞丁、北京烤鴨……
1
見我臉色難看,小姑子陳思敏一把抱回兒子豆豆,跺了跺腳:「媽,我就說嫂子會不樂意我回娘家過年。這下她不高興了,你說怎麼辦?」
我剛要開口,丈夫陳思龍推門進來了。「呦,我可愛的小外甥來啦!快讓舅舅抱抱!」
他邊說邊伸手接過孩子,徑直越過我走向沙發。
「辛苦我們豆豆咯,這麼小就跟媽媽出遠門來舅舅家過年。」
他抱著孩子坐下,這才抬頭看向仍站在玄關的婆婆和妹妹:「都站著幹什麼?進來坐呀!老婆,快給媽和思敏倒杯熱水。」
若不是剛才那張分工表,倒杯熱水這種待客之道,我肯定不需要他來提醒。
陳思敏抿著嘴,滿臉委屈地往沙發走去,身後幾隻碩大的行李箱就堵在門口。
婆婆跟在她後面,經過我時,朝客廳另一端揚了揚下巴:「萍萍,奶奶和姑姑來了也不知道叫人?快過來幫你姑姑拿行李,都六歲的孩子了,一點禮數都不懂,你姑姑平時白疼你了。」
萍萍是我的女兒,她正安靜地坐在學習桌前看繪本。
她抬起頭望向我,眼神里滿是遲疑。
畢竟婆婆口中那個疼她的姑姑,她抗拒得很。
萍萍三歲那年,陳思龍急性闌尾炎住院手術。
當時正值疫情,只允許一人陪護。
小姑子當時聲淚俱下地拉著我:「嫂子,我哥現在最需要你的陪伴和支持,萍萍交給我和我媽,你只管放心。」
我提出萍萍從小都沒有同時離開過爸爸媽媽,要不讓公公照顧或者請護工,婆婆一口否決:「你公公照顧自己都費勁,我不放心,還得是你!」
情況緊急,爭不過她們,我千叮嚀萬囑咐:「萍萍最晚五點一定要接。」
可那天直到六點,陳思龍剛出手術室正虛弱時,我卻接到幼兒園老師的電話,電話那頭,萍萍已經哭到快喘不上氣。
我給小姑子和婆婆打電話,不是占線就是無人接聽。
我急得在病房裡打轉,最後只好拜託相熟的鄰居幫忙先接回家。
直到晚上八點,小姑子才姍姍來遲。
「嫂子,接到萍萍了,你安心陪哥哥。」
後來才知道,那天她是打麻將忘了時間。
此刻,萍萍躲閃的眼神讓我心疼。
我朝她輕輕搖頭,示意她繼續看書,隨後轉身「砰」的一聲,我把門關上了。
行李箱都被關在門外,陳思敏瞬間炸了:「嫂子,你要是不歡迎我們就直說,豆豆才三個月大,你摔門這麼大聲,嚇壞他你負得了責嗎?」
我沒有做聲。
我想看看,陳思龍會是什麼態度。
2
「思敏,你這麼說話,哥可要生氣了。」陳思龍的臉沉了下來。
我以為他終於要說句人話,誰知他下一句卻是:「這是我家,我家就是你家,你什麼時候來都行。」
原來如此。
難怪小姑子能理直氣壯地列出一紙「分工表」,條條框框全是給別人定的規矩。
我這位丈夫的縱容,從來就沒有底線。
「哥,你說的話是讓人感動,」小姑子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卻軟了下來,「可你看嫂子,這哪是歡迎的樣子?都說有了嫂子之後,娘家就不是自己家了。」
我靜靜看著她表演,一言不發。
廚房裡傳來婆婆叮叮噹噹的響動,可我明明早就備好了午飯。
老公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下豆豆。
把我拽到陽台上,帶著一絲怨氣:「老婆,大過年的,你這是鬧哪出?」
「媽和思敏是來幫忙的,你最近熬夜臉色多差?有人搭把手不好嗎?」他試圖緩和語氣,「你看媽一來就進廚房,她們這次真不一樣了……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體諒一下我的家人嗎?」
我打斷他。
「陳思龍,你失憶了嗎?」
他愣了一下。
「這個家,有她們就沒我和萍萍!」
我的聲音不大,還想留點臉面給他。
他怕是早就忘了,我在醫院照顧他的那幾天,萍萍在遭受什麼。
後面幾天,小姑子是準時接了萍萍。
可我不知道,她接了萍萍就往麻將館帶。
孩子餓著肚子,在烏煙瘴氣的房間裡,看著他們搓麻將。
他出院那天,我把他剛送回家,就開著車往幼兒園趕,四五天沒見萍萍了,我想她了。
誰知,剛到幼兒園門口,卻看到萍萍被一個六十多歲、滿臉褶子的老頭抱著。
萍萍的小手抵在他胸口,臉上全是害怕。
我衝過去一把搶回孩子,渾身都在抖,立刻報了警。
小姑子衝到警察局還義憤填膺,指著我鼻子罵:「嫂子,你瘋了吧?這人是我的雀友,我讓他幫忙接一下萍萍,你倒好,還把人抓到警察局來。」
警察告訴我,還好我出現得早,那人有猥褻兒童的前科。
我這才知道,那人是小姑子僅僅打過一次麻將的雀友而已。
婆婆呢?
回老家打穀子去了。
我急得要和陳思龍離婚。
他打電話罵了一頓陳思敏:「你這樣對萍萍,以後別叫我哥!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可現在呢?
她們站在客廳里,成了需要體諒的家人。
我才是那個外人。
「老婆!你就不能為了我忍忍嗎?我做人不能忘本啊!」他的聲音透著疲憊,「那是我媽,我妹,不是外人,長兄為父……」陳思龍的神情看著我,全是埋怨的意味。
3
「我沒有阻止你盡孝,我早就說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我壓著發抖的聲音,「是你自己說,為了公平起見,今年哪兒都不去。現在我才看明白,你從一開始就打好了算盤。」
我是獨生女。
我們婚前約定好的,輪流過年,或者各回各家,偶爾小家庭一起過個年也行。
今年本該去我家過年。
可陳思龍臨時變卦,說新房第一年要「溫居」。
我這才給爸媽買好了機票,讓他們去海南好好玩,別在老家空等我。
「總之有她們就沒有我。」我盯著他,「如果吃完午飯,她們還不走,後果你自己承擔。」
我撂下狠話,轉身進廚房,湯還在煲著。
我舀起一勺,薑絲刺眼地浮在面上。
我喝湯最討厭那股姜味,婆婆不是不知道。
她就是故意的。
外頭傳來拖行李的響動。
婆婆端著熱氣騰騰的菜上桌,聲音熱絡:「思龍,思敏,洗手吃飯了。」
小姑子抱著哭鬧的豆豆,忽然看向我:「嫂子,我哺乳期,現在餓得慌,你先幫忙抱一下豆豆。」
我沒有搭理她,徑直走到萍萍身邊:「來,媽媽做了好多菜,我們先吃。」
剛給萍萍夾了菜,婆婆和小姑子也落了座。
豆豆呢?在陳思龍懷裡,他樂在其中。
「媽,你辛苦了。」小姑子還沒動筷就先開了口。
萍萍耿直,抬頭說道:「不對,菜是我和媽媽一大早去買的,市場可熱鬧了。」
「菜也是我和媽媽一起洗的,忙了一早上呢。」她扭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媽媽最辛苦了!」
「你爸爸才辛苦!」婆婆筷子一撂,「年三十上午還要出去幹活,回到家還得看人臉色。」一大桌子菜都堵不住婆婆的嘴,陳思龍拚命向婆婆擠眼,可她卻越說越起勁。
「萍萍記住,以後得讓男人先吃飯,哪有男人抱孩子,女人先動筷的道理?」
「啪!」
我摔下筷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陳思龍抱著的是我的孩子呢!」我拉起萍萍的手,「萍萍,你放心,這社會早就是新時代了,男女平等,誰都不比誰低一等。」
婆婆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站起來:「平等?你倒是生啊?」她衝過去一把掀開豆豆的衣服,「看見沒?帶把兒的,你能生嗎?啊?」
她惡狠狠地盯著我,又瞥向陳思龍。
他果然沒說實話。
他根本就不敢告訴他媽,我們沒生二胎的原因。
4
陳思龍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媽,不是我不生,是陳思龍的問題。」
「醫生說,我能懷上萍萍就已經是奇蹟了。」
作為獨生女,我享受了全部的愛,卻也深知孤單的滋味。
所以萍萍兩歲時,我是真心想要二胎,無關男女,只想給她留個手足。
備孕一年無果,趁著陳思龍闌尾炎手術後,我讓他順便做了這方面的檢查。
結果如晴天霹靂。
原來陳思龍有弱精症,而我是易孕體質。
懷上萍萍,真的只是極小的機率。
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對豆豆那樣愛不釋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婆婆不願意相信現實,癱坐在地。
轉念一想,又猛地彈起來。
指著我尖聲道:「是不是你不能生,才讓我兒子背這黑鍋?」
我沒說話,轉身進房,翻出陳思龍的病曆本,扔在她面前。
婆婆搶過去,眼神掃過診斷字句。
臉色瞬間灰敗,又軟倒在地。
「老頭子啊,我們對不住劉家列祖列宗,我們劉家要絕後了啊!」她捶胸頓足,哭嚎起來。
小姑子看了看病歷,又看了一眼萍萍和豆豆,眼神很複雜。
我一把捂住萍萍的耳朵。
陳思龍還緊緊抱著豆豆不放。婆婆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加倍的心疼。
「媽,這不是還有豆豆和萍萍嗎?怎麼說絕後呢?」小姑子帶著哭腔安慰。
那四個人幾乎抱成了一團。
萍萍被這壓抑的氣氛嚇到,吃完飯,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衣角:「媽媽,我們能下樓玩嗎?」
樓下,冷風一吹,萍萍臉上的緊繃才鬆懈下來。
手機震動,是陳思龍的微信:「老婆,媽和思敏現在這樣,我怎麼開得了口讓她們走?」
「來都來了。你能不能,就為了我將就一兩天?」
「將就?」
如果沒有之前那些事情發生,我又怎麼會變成這樣不通情達理的人呢?
5
我回覆:「你能忘,但我忘不了。」
對面的回覆字字扎心:「她們當時不是跟你道過歉了嗎?你還要她們怎樣?跪下來嗎?就為那點小事,連奶奶和姑姑都不讓萍萍認了?」
小事?
我懷孕時,我媽要給我訂月子中心,婆婆死活攔下,要讓我媽退掉。
信誓旦旦說她能照顧好,把錢省下來。
陳思龍也在一旁幫腔。
我信了。
結果生下萍萍不到三天,婆婆就說眼睛看不清,要去做白內障手術。
我六神無主,她卻輕飄飄地說:「讓你媽來唄,反正她工作清閒。」
當時正值春節,月子中心價格翻了一番。
是我媽,二話不說帶著我們搬進月子中心,她有先見之明,壓根就沒有退掉那份預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