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我進入了沒有出口的隧道完整後續

服務區外沒有任何物資，我們如果不想餓死，只能回去求司機，他就可以為所欲為。

我突然非常憎恨自己。

其實本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在發現服務區之前，我已經察覺到黑車的存在。

我本想告訴司機，讓他別盲目加速，朝著黑車前進。

是千千發現服務區的門，打斷了我，以至讓司機找到了容身之處。

可當時，我為什麼沒有堅持要求追黑車呢？

大概是因為，我潛意識裡不想太快離開。

我想報復母親，讓她臨終前遲遲等不到我，在後悔中死去。

現在，因這一念之差，我被困在這裡。

或許真是我錯了吧……

她不是個好母親。

但她也是第一次當母親。

當年的事，也許彼此各有難處。

比起那個從未跟我說過話，只把我當空氣的父親，母親還會給我做飯，供我讀書。

她沒有什麼文化，只知道女人不能招搖，要規規矩矩，幫襯家裡，嫁個好男人，相夫教子。

她當然是錯的，但真的錯到那麼罪不可恕，讓我用她人生最後一刻去報復她嗎？

我低下頭。

千千是對的。

那個女人有萬千不該，也終究是我母親。

我的仇恨，讓我錯過了唯一離開的機會。

「沈姐姐，你說，如果我們攔一輛車，是不是就能重新去追黑車了？」

14.

我茫然看著千千。

「不行啊，你不是攔過嗎？那些車根本不會停下來。」

千千皺著眉頭使勁思考。

「我是這麼想的。

「我們開車行駛在路上時，那些幽靈車會在我們周圍行駛，有時候還會減速躲避。

「有沒有可能，幽靈車其實還挺遵守交通規則的，真正有問題的，是我們的身體？

「幽靈車會不減速直接撞向我，只是因為它看不見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

千千指了指掛在牆上的應急滅火器。

我突然明白了。

我們沿途搜集了好幾個滅火器，一口氣噴洒在車道上。

白煙升騰，完全遮蔽了視線。

沒多久，我聽到一輛幽靈車剎車的聲音。

它沒有駛出煙霧。

它停下了。

果然，幽靈車遵循現實規律。

一輛正常行駛的車輛，如果看到前方有一片看不清的白霧，一定會停車觀察，以免發生車禍。

所以幽靈車也會。

「千千，你好聰明啊！」

「嘻嘻，是跟沈姐姐學的！」

我們摸向那輛車。

裡面果然沒有司機。

車門上了鎖，沒關係，我可以用滅火器砸開。

車窗碎裂，我一臉興奮地看向千千，剛要喊準備出發。

只見司機手拿一把廚刀，抵在千千脖子上。

「你們還挺厲害啊，竟然能攔下車？還好我跟過來了。」

15.

我立刻環顧四周。

「別看了，那個膽小鬼沒敢來，就我自己。」

我冷靜下來：

「你一個人，準備抓我們兩個？看不起女人嗎？」

司機笑了：

「沒錯，我當年埋了那麼多女人，比你們更清楚你們的弱點――不僅體力差，同情心還強。」

是看準我和千千交了朋友，吃定我會被要挾嗎？

千千大喊：「沈姐姐別管我，你自己走吧，你媽媽還在等你！」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想我的事情。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好。」

我迅雷不及掩耳坐進駕駛艙，一腳油門踩下。

車本就沒熄火，一瞬間把司機和千千甩在身後。

後視鏡里，司機臉上掛著嘲諷的笑，揮手告別。

好像他吃准了會這樣。

原來如此。

我性格太執著冷靜，就算被抓回去，也會日夜想著逃跑，威脅太大。

千千很單純，抓回去洗腦幾天，就是他們的禁臠了。

所以他是故意放跑我的。

我用力踩下油門。

速度來到 80 公里。

我等待著。

黑車已經出現在前方了。

但我等的不是這個。

很快，我再次看見那片幾近消散的煙霧，和兩個隱約的人影。

我猛按三下喇叭。

兩個人影立刻扭打起來。

長發身影摔倒在地，狠蹬一腳。

另一人踉蹌後退兩步。

乾得好，千千。

我把油門踩到底。

16.

司機的身體像一團扔在路邊的破抹布，腦袋如同摔爛的西瓜，瓜瓤流了一地。

我看也不看，下車一路往回跑。

找到千千時，她臉上掛著傻笑，仿佛在說「乾得好，姐姐」。

可她再也不會說話了。

她躺在血泊中，脖子斜著一道刀口。

爭執中被甩飛的廚刀，掉在不遠處。

我跪下，幾乎不能呼吸，大口吸氣。

我又犯錯了。

司機有刀，我不應該逞英雄的。

我跟他回去就好了，時間久了，總會找到機會帶千千逃跑，沒必要冒這種風險。

我應該更冷靜一些，更多思考一些！

「沈離……」膽小鬼不知何時過來，眼神遊移，「走吧，我們先出去，出去後給千千辦個葬禮。」

我站起身，什麼都沒說，走向車輛。

許安默默跟在我身後，直到我坐進駕駛室，鎖上所有車門，他愣住了。

「你不是很喜歡宅在家裡生活嗎？那個房間，就留給你一個人了。」

我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17.

黑車出現在前方。

我開始加速。

隧道循環開始變快，我已經路過許安四五次了，他一開始還揮手希望我停車，後來就只是坐在路邊哭。

他是絕不敢跳出來肉身攔車的，當然也不敢自殺，他只會在那個夕人服務區里，跟那個妖魔一樣的老人一起過一輩子。

速度來到 140 公里。

我已經與黑車並行，看到了車窗里的司機。

18.

他也看到了我，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猛打了一下方向盤。

黑車狠狠撞到了隧道牆壁，反彈回來，撞到我的車。

失去意識之前，我沒有再思考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果，只是喃喃著「媽媽」兩個字。

據說人生下來第一個學會的詞，就是媽媽。

臨死前最後喊的，也會是媽媽。

我從沒喊過這兩個字，我只把那個可怕的人叫做母親。

或許我也想喊她一聲媽媽吧？

如果我能早點遇到千千，早點想通……

19.

睜開眼睛，是醫院的天花板。

很快，醫生護士趕過來，加上鄰床七嘴八舌，我明白了事件全貌。

我乘坐的順風車，在進入那條隧道後，因為一輛黑車違規變道而撞毀。

車上四人都重傷昏迷。

在我醒來之前，另一個女乘客和司機先後因心臟停搏離世。

還有一個男乘客仍在昏迷中，如果再不醒過來，大機率會陷入植物人狀態。

那輛黑車肇事後逃逸，卻在即將駛出隧道、四周沒有任何車輛時突然失控，撞上牆壁，黑車司機當場死亡。

所以一切都是我昏迷期間的幻想嗎？

真是俗不可耐的故事發展啊。

我這麼想著。

人群突然分開，我看到了母親的臉。

她急切看了我一眼，就跟醫生討論起病情。

我有些感動，想喊媽媽，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母親，不是病危嗎？

20.

現在是正月十五，我用全身唯一能動的右手手指，在手機上寫下這段經歷。

恢復意識當天，父母就把我帶回了家。

醫生試圖阻止，說繼續治療是有可能恢復自主行動的，如果現在帶回家，只會一輩子癱在輪椅上。

母親說，癱了才好，癱了就聽話了。

上午回家，下午就來了人相親。

對方是個先天中樞神經受損的中年男人，不會說話，肢體扭曲成一團，不受控地擺動著。

第二天，我被男方親戚抬上麵包車，拉到一個不知名的村落。

臨走時，我看到父母在數鈔票，一邊數，一邊朝著弟弟笑。

接下來的幾天，我受了許多折磨。

當然，我的身體是沒有感覺的。

只是看著那個男人需要他父母幫忙，才能在我身上動彈時，我只想死。

可我連死都做不到。

我只能期待，他們得到想要的孩子後，能把我遺棄到荒山野嶺，儘早結束這一生。

現在，他們在屋裡看元宵晚會。

我因為還無法自主吞咽，把食物掉在地上, 被他們推到院子裡反省。

寒風刺骨，我看著月亮，想起很多東西。

想起我租的小房子，想起我養的貓, 想起擺在陽台的花，還有沒畫完的畫。

我又想起千千，那個太過善良的女孩。

我不禁為她慶幸。

還好她沒有真的見到自己的父母。

最後, 我想起那個夕人服務區里的老人。

不知是不是幻覺。

想起他的瞬間，我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

21.

我確實說謊了。

離開那片彌留領域，不一定會死。

只是我看到了你的未來, 比死更可怕的未來，所以我想讓你留下。

在我的領域裡，你至少可以過完普通的一生。

可我已經太衰弱了, 你想走, 我留不住你。

我是最年輕的神明，誕生至今不過百年，卻已經沒有幾個人還記得我, 我早已動彈不得。

從誕生之初，我就意識到人類的可怖。

人類創造我，只是為了把罪責推到我頭上, 每年聚在一起共同「驅逐」我, 來祈願一整年幸福平安。

我何嘗想與人類為敵？只不過人類需要我是敵人, 我便只能是無惡不作的惡獸。

後來, 人們不再需要迷信來凝聚共識, 他們發現，觀點不同的另一群人, 就是最好的敵人。

人類總是這樣，構建共同的敵人, 再打著這個旗號剝削殺戮。

但我也發現，有一小部分人類是可愛的，他們發自真心希望這個世界是美好的。

這些人也是可悲的，他們總是一廂情願，總是不願直視世界殘酷的一面。

沈離，你是比千千更可愛的人, 所以你落得比她更可怖的下場。

你自詡唯物, 能冷靜思考，洞悉人性，唯獨在母親身上失去了理智。

你沒有得到過母親的愛，所以你渴望。

哪怕母親不愛你，這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你的內心仍然不斷說服你, 讓你幻想母親有苦衷，幻想母親只是愛你的方式錯了, 幻想母親臨終前會思念你。

甚至你的報復手段, 只是讓母親因見不到你而後悔。

你不願意相信，有的父母就是不愛子女。

所以你離開了我的領域。

我太過虛弱，留不住你，此刻也無力帶你走。

我只能為你祈禱, 希望你可以如願以償，儘早脫離這副軀殼。

這是我衷心的祝願，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永別了。

抱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