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父母給了你多少愛,才會養出這樣生命力蓬勃的女兒。
冷靜和思考是我的生存技能,因為沒有人給我做後盾,我永遠只能依靠自己。
自從逃出那個家,我已經八年沒回去了。
記得很小的時候,因為早餐吃了一根油條,被母親揪著頭髮罵為什麼那麼饞,不知道留給父親吃。
十二歲那年春節,一個海外回鄉的爺爺給了我紅包,我偷偷去大集買了條十塊的裙子。
第二天,母親從枕頭下搜出那條裙子剪碎,罵我是騷貨,年紀輕輕就想勾引男人。
高中上到一半,我有了弟弟。
母親給我辦了退學,讓我打工給弟弟攢錢。
我很感謝弟弟,他的誕生,讓父母放過了我。
只要每個月給家裡打錢,他們就不會管我。
除了不時打電話催我結婚要彩禮,我們不再有交集。
直到今年母親病危,父親打電話說,她想見我最後一面。
我回去見她,只是為人子女的本分。
其實我也沒那麼想見啊……
突然,電視里傳來一陣巨響,嚇了所有人一跳: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過年好!」
所有人面面相覷。
沒有信號的電視,突然開始播放春晚。
8.
這實在是有點詭異。
一開始,我以為會出現些不正常的畫面。
但沒有,晚會正常進行。
第一個小品開演時,千千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
幾分鐘後,我們也陰差陽錯加入進去了。
許安湊到千千身邊,給她遞飲料零食,一臉諂媚。
他這方面倒一點不膽小。
那小品我覺得沒什麼意思,但千千哈哈大笑,把我也逗笑了。
歌舞魔術、相聲小品,我從沒覺得春晚這麼好看過。
在這個詭異的隧道服務區里,四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過出了一家人的感覺。
晚會快結束時,千千靠到我身邊:
「沈姐姐,你跟你的媽媽,相處得不太好,對吧?我可不是笨蛋。
「姐姐,不要怪我多嘴,我很喜歡你,不想讓你後悔,才要說的。
「我覺得大部分爸爸媽媽,都不是那種不愛孩子的壞人啦。可能很多時候,他們只是不會表達。
「我不知道姐姐的媽媽以前做過什麼,可她很快就要離開了,姐姐真的確定,不見一面不會後悔嗎?」
我莫名有些煩悶。
你一個在愛意中長大的小姑娘,當然不會理解。
千千把頭靠在我肩膀:
「姐姐一定在想,我有什麼資格說你。
「可是我的爸爸媽媽,就是那種不愛孩子的壞人,我才這麼說的。
「姐姐知道我為什麼叫千千嗎?
「這個名字是我請人起的,因為我不認字,這兩個字比較好寫。
「我是爸爸媽媽的第二個孩子,他們不想交罰款,在家裡生下我,沒有給我身份。
「我從小是跟豬豬住在一起的,沒有見過別人。
「只有哥哥會來給我和豬豬送飯,還給我一個收音機,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大概十幾歲那年,哥哥已經五天沒有來送飯,我和豬豬都快餓死了,才有幾個警察叔叔找到我們。
「我才知道,因為一個我聽不懂的糾紛,爸爸媽媽哥哥都被壞人殺死了。
「我知道爸爸媽媽對我不好,我也不喜歡他們,只喜歡哥哥。
「但我看到他們的屍體,還是很想哭,我感覺自己跟這個世界沒有聯繫了。
「我很想跟他們說說話,哪怕是聽聽他們罵我,畢竟他們是把我帶來這個世界的人。
「沈姐姐,我覺得你的媽媽,應該不會比我爸爸媽媽更壞吧?
「還是去見一面吧,不管發生什麼,都比以後後悔要好呢。」
我呆呆地看著千千。
她漂亮又可愛,像個小公主。
元氣滿滿的話里,卻是那樣可怕的過往。
千千低下頭:
「對不起,我沒有家教,姐姐要是覺得不開心,可以罵我……」
我摸摸她的頭,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說不出話。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
春晚戛然而止。
跨過零點的瞬間,電視重新恢復無信號的雪花屏,許安和司機的歡呼笑容僵在臉上。
我看了一眼手機,冷汗下來了。
23:61。
除夕夜沒有結束。
角落裡突然傳來一陣嘶啞的怪音。
那老人瞪大眼睛看著我,眼珠幾乎要掉出來:
「留在這裡,安然一生!一旦出去,必死無疑!」
說完,老人又閉上眼睛。
所有人退守到房間另一個角落。
氣氛重新緊張起來,剛才的溫馨氛圍蕩然無存。
這裡終究不是家。
我得回家。
回真正的家。
司機突然說話:「你們說,這個老人,有沒有可能是前一批被困在這裡的人?」
千千和許安恍然大悟。
「有道理,他說留在這裡可以安然一生,因為他就是在這裡過了一生。」
我搖頭:
「不對,這個老人,不是人類。」
「為什麼?」
「因為他從這個隧道出去過。」
9.
情況緊急,我長話短說。
這個老人說的話,暴露了四個信息。
第一,這個地方確實可以逃出去。
因為他說了「一旦出去」這四個字,說明是有人出去過的。
第二,這個老人大機率不是人類。
因為它說出去的人必死無疑。
問題是,它自己沒有出去,而是留在這裡。
既然它沒出去,它怎麼會知道出去就必死無疑?
唯一的可能是,它不是人類,而是某種能夠自由出入這個空間的東西,才能知道出去的人的下場。
把我們困在這裡的超自然力量,極可能就是它,至少跟它有關。
第三,這個老人可能在騙我們。
因為它的話暴露了它的目的――讓我們留在這裡。
既然它有目的,那它所說的話,都會為了目的服務。
他說出去必死無疑,未必是真的。
第四,我們必須儘快動身。
你們也看到時間了,這個除夕夜是過不去的。
老人偏偏在時間到達 23:61 的時候開口,或許意味著某種變化會在此時發生,我們不能慢吞吞了。
剛才司機師傅一時衝動踩油門的時候,我們在這個隧道里循環了大概十次,我注意到一個異常――
有一輛黑色的車,一直在我們前方行駛。
我們停車時,它會在隧道盡頭駛離。
但我們再次起步,黑車又會出現在前方。
我猜,那輛車不是空的,是有人的,他在觀察我們。
或許我們追上它,就能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
10.
所有人陷入沉思。
許安說:「可是,如果那個老人沒有騙我們怎麼辦?如果一離開這裡,就會死……」
千千說:「那你難道想一直留在這裡嗎?在這個隧道里過一輩子?」
許安不說話了。
司機掏出鑰匙:「走吧,先試試。」
11.
速度達到 80 公里。
黑車就在前方,沒有人看到它是如何出現的。
司機緩緩踩下油門。
90 公里。
100 公里。
110 公里。
這個速度似乎超過了黑車,我們跟它的距離開始拉近。
「接下來怎麼辦?撞它?超過它?」司機突然問。
還沒來得及說我也不知道,黑車突然加速,距離瞬間拉遠。
「嘿,有點意思。」司機露出興奮的表情。
120 公里。
130 公里。
車身開始有點異響。
隧道並不完全筆直,有一些幅度很小的彎曲。
速度提高後,這些彎曲變得危險起來。
我們又開始接近黑車。
我想了想:
「不要撞,太危險,先超車。許安千千,你們在後面好好盯著,兩車並排的時候,看對面車窗里有什麼東西。」
「好!」
兩車相距只剩一百米。
司機變道,開始超車。
黑車沒有任何動靜。
快了。
車頭已經靠近黑車車尾。
我已經隱約看到黑車裡的影子。
真的有人。
突然,我們的車速開始降低。
黑車迅速領先,幾秒後消失在視野盡頭。
我們的車慢悠悠停向服務區,司機下車看了一眼車底。
油箱漏油了。
「走吧,先回服務區,再想辦法。」
許安突然開口:
「師傅,上車之前,你把物資放到後備箱的時候,我在後視鏡看你蹲下伸手擰了擰,你在擰什麼?」
車廂一片死寂。
這是輛老式燃油車。
司機在那裡擰的,是燃油管路。
我用最快速度下車,去拉后座兩人,只拉到了千千。
許安在另一頭被司機拽下車。
「師傅,你幹什麼?」
司機嘆了口氣:
「我想留下來。」
12.
千千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為什麼?」
司機無奈搖頭:
「你們不知道,逃犯的生活有多恐怖。
「二十多年前,我年輕氣盛,只想要錢和女人,犯下很多案子。
「當時偵查手段落後,我順利逃脫,但沒想到這會是痛苦的開始。
「不管換多少身份,住得多偏僻,我時刻害怕警方會查到我。
「我不敢找工作,不敢結婚生子,連在飯館吃飯都小心翼翼。
「我想過自首,又不甘心過監獄裡的苦日子。
「沒想到,居然會遇到這種地方。
「服務區里什麼都有,我也習慣了離群索居,留在這裡,我下半輩子就能過上安穩的生活。」
千千瞪大眼睛:
「那你可以告訴我們啊,我們自己走就行,沈姐姐也會開車。」
我冷笑:
「他不是要自己留下,是要把我們都留下。」
「為什麼?」
「他不是說了嗎?他這一生只想要錢和女人,這裡不需要錢,但沒有女人。」
司機不理會我,轉向許安:
「你也聽到那個老人說了,出去必死,不如留在這裡,反正你也習慣了宅家生活。我看你挺喜歡千千,你幫我,她就是你的,我只要沈離,好不好?」
許安眼神飄忽,仿佛下了什麼決定,低下了頭。
「走!」
我大喝一聲,拉著千千就跑。
司機大笑著,帶許安回了服務區。
13.
我們跑了好一會兒,終於看不見服務區的大門。
千千喘著粗氣:
「沈姐姐,怎麼辦?」
我不知道。
這已經是絕境,也難怪司機不追過來。
沒有車,我們不可能追上那輛黑車,也就無法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