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受傷失憶,忘了所有人,惟獨記得我的丈夫。
我的丈夫曾是個乞丐。
隆冬大雪,他滿身血污躺在道旁。
路過的人都繞著他走,唯獨小姐喊停車駕,將他撿了回去。
自此,他留在府中,為小姐養馬。
小姐常借著看馬的名義去看他。
二人眼裡繾綣的情意,我也都看在眼裡。
可是小姐怎麼可能嫁給一個馬奴呢?
小姐心灰意冷地對他說:
「我不能嫁給你。
「但我會找人替我照顧你。」
小姐親自將我指給了他。
後來,卑微的馬奴找回皇都,恢復了皇子身份。
我也成為他名正言順的皇子妃。
冊封那天,我就在等。
我知道。
小姐遲早會來討回原本屬於她的東西。
1
邊城寧家來信,小姐寧元溪墜馬失憶。
燕其聽聞此事,執筆的手一頓。
侍書無措地看向我,住了口。
燕其頭也不抬,繼續寫字。
嘴上卻問:「怎麼不念了?」
侍書硬著頭皮將信念完。
「寧家老爺求您將寧小姐接到京城,好訪名醫。」
燕其放下筆,紙上的字被墨暈開。
他看向我,說:「寧小姐到底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應當將她接來看病。」
我點頭。
小姐也救過我呢。
不止。
就連我和燕其的姻緣,都是她定的。
2
我還記得,燕其那時渾身是傷。
血凍成冰,將衣裳和傷口粘在一塊兒。
我只能剪開他的衣裳,一點點挑出他傷口裡殘存的布料和棉絮。
還好他燒得神志不清,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疼。
處理完傷口,已是半夜。
我摸他的額頭,燒還沒退。
他抓住我的手,口中喃喃,別走。
我便趴在床邊守著他,相貼的掌心濕了又干。
天明,小姐來了。
她從我手中接過帕子,輕柔地給燕其擦額上的汗。
燕其醒來,眼睛裡映著小姐秀美的臉。
他問:「是你救了我?」
小姐笑著說:「你要快快好起來呀。」
燕其後來和我說,他從未想過小姐會守他一夜。
他說,那天晚上,若不是他抓到了那隻手,很可能撐不過去。
「小葉,你能明白嗎?」
我垂眸,「不能。」
那時候,燕其已經成了寧府的馬奴,我和他同為僕從,變得熟稔。
他說:「也對。你沒有受過那麼重的傷,不知道生死關頭,有人在身邊陪著有多令人安心。」
我看著燕其,認真道:「是你不明白。」
那天晚上他抓到了誰的手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令救他的人是小姐。
燕其無所謂地說:「元溪明白就行。」
他固執地直呼小姐的名字。
這不合規矩,可小姐和他都不在意。
燕其明明和我一樣為奴,身上卻沒有奴僕該有的謹小慎微。
他和富家公子一樣,同小姐一起在草原上縱馬。
馬蹄踏過青草地,濺起泥點子。
老爺怒不可遏地扇了我一個耳光。
「放任她和馬奴廝混,你就是這麼伺候小姐的?」
我捂著臉,跪下求老爺寬恕我。
不遠處,燕其在馬背上放飛了風箏。
小姐拍著巴掌笑得開懷。
3
我領完罰回到房間時,夜已深。
膝上青紫腫痛,我拿了藥酒一點點揉。
小姐突然推門進來,抱著我哭得不能自已。
藥瓶摔落,碎了一地,灑出的藥酒味道刺鼻。
她說:「爹不許我再見阿霽。」
燕其醒來後不記得自己是誰,阿霽是小姐給他起的名字。
取雪後天晴的意思。
小姐很珍惜他。
我不知該如何勸解,好在小姐也沒打算真的聽我說話。
她從懷裡拿出一封信,要我交給燕其。
「小葉,旁人我都信不過,我只相信你。」
小姐信我,是因為她也救過我。
六歲那年,我爹當街打我,說不要我了。
小姐出手攔下他,將我帶回寧府。
救命之恩,肝腦塗地亦不為過。
何況送一封信呢?
膝蓋很疼,我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燈影幢幢,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老爺說:「小葉,你不長記性。」
他拿走小姐的信,將我關進柴房。
我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
我蜷縮在地上,疼得渾身發寒。
不知過去多久,久得我以為自己快死了。
柴房的門被推開。
燕其來接我。
他雙眼通紅,抱起我的手還在發抖。
他說:「小姐將你指給我了。」
4
老爺押著我和燕其拜了堂。
沒有喜服。
我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在眾人的鬨笑聲中夫妻對拜。
我第一次在燕其臉上看到了屈辱的表情。
新婚夜,他沒有碰我。
他說:「小葉,對不起。」
原來,我被關進柴房之後,還是有人給燕其送了信。
信上寫小姐邀他私奔。
燕其欣然赴約,卻枯等一夜。
小姐沒來。
他回到住處,小姐坐在桌邊,紅著眼睛看他。
「阿霽,我喜歡你,可我不能當一個馬奴的妻子。
「我過不了那樣的日子。
「但你放心,我會找人照顧你的。
「小葉是個好姑娘,把你交給她,我很放心。」
不知為什麼,燕其沒有拒絕。
或許是因為,如果要娶的那個人不是小姐,那麼娶誰都一樣。
我們搬到一起住,我睡床,他打地鋪,過了一段相敬如賓的日子。
直到小姐的婚訊傳來。
燕其枯坐一夜,天亮後,帶我離開了寧家。
他說,天下之大,不信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我們往東南走,一路顛沛,終於在一個漁村落腳。
他隨船出海打漁,我在近灘趕海做魚醬。
日子雖然清貧,卻算不得苦。
我們依舊分房住,但他待我好,賺到的錢都交給我。
我本以為,我們大概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直到燕其愛上別人。
可比愛人先到的,是災難。
那天,漁船出海後,風暴驟起。
暴雨傾盆而下,海面波濤洶湧,村裡的老人跪在路邊,祈求龍王息怒。
風暴過後,倖存的漁船陸續歸來。
我在每一艘歸來的船上尋找燕其。
找完最後一艘船,已是黃昏。
依然不見他的身影。
我突然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看向早已平靜的大海,一步步往海里走去。
海水逐漸沒過我的腰。
「小葉!」
燕其在我身後,攥住我的手臂。
「你要去哪裡?不知道危險嗎!」
我轉身,抬頭看他,眼淚順著臉頰落下。
他的眼瞳顫了顫。
在海邊的黃昏里,他低頭,第一次吻我。
5
燕其對我說,風浪太大,他在船艙里被晃得腦袋直往牆上撞。
「小葉,我想起來了。」
他告訴我,他不叫阿霽,他叫燕其。
他是當朝皇子,行十九。
去北境查案時遭遇刺殺,逃亡時同侍衛們失散。
我們回到京城後,他對皇帝說,我對他有救命之恩,要立我為正妃。
皇帝感動不已。
「知恩圖報,既合禮義倫常,又彰我皇室風範,實乃佳話,如何不允?」
燕其封王后,我同他一起搬進王府。
他親手在我的院子裡種了一株金銀忍冬,他說這叫最相思。
他給我裁新衣,買珠玉,手把手教我念書、寫字。
我們就像天底下最尋常的夫妻那般恩愛。
可小姐的消息一來,他的心就亂了。
那個被墨暈成一團的字。
是他為我起的名字。
他說,落葉隨水飄零,梧桐引鳳來棲。
往後不叫小葉了,叫梧桐。
梧桐的確引來了鳳凰。
鳳凰是小姐。
6
小姐馬車到的那天,燕其沒去接。
他將這些事全部交託給我。
他說:「只是報恩,不必相見。」
小姐不記得我。
她怯怯地看著我,恭敬地向我行禮,聽話地住在我為她準備的院子裡,不敢有半分逾矩。
只是每當夢魘時,她會一聲聲喚著阿霽。
小雨淅淅瀝瀝,打濕窗邊那盆梔子。
小姐怔怔看向白色花瓣上將滴未滴的雨水。
窗外那人似有所感,玄色的袍角很快融於夜色之中。
白日,燕其將我抱在懷裡寫字。
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梔子花香。
我想問燕其,夜夜守在窗邊聽她囈語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是遺憾沒有早一點恢復記憶,還是後悔同我當這結髮夫妻?
我一時失神。
燕其輕輕吻我的耳朵,問:「你在想什麼?」
我伏到他胸膛,將耳朵貼到他心口,說:「我在想小姐。」
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我在想,小姐救過我們,萬望上蒼垂憐,讓她快些痊癒。」
半晌,燕其才道:「寧小姐行善積德,會有福報的。」
是啊,小姐從小心善。
撿來養的狗兒死了,她都茶飯不思,形容憔悴。
她不忍見我挨打,不忍燕其死在路邊。
小姐從小心善,可她不知道。
為了不讓她再撿畜生惹自己傷心,老爺將方圓幾里的貓兒狗兒都打死了。
至於我。
我爹打我是因為我偷了隔壁阿婆家的杏干。
我那時哭著同小姐解釋,我爹只是在管教我。
小姐不信。
「他都說不要你了!」
她執意將我帶回寧府。
我爹來追,被寧府的家丁攔下打了一頓。
老爺知曉原委後,強行買下了我,他對我說,小姐很喜歡我。
「如果你還想你爹娘活命,就好好聽小姐的話。」
我後來偷偷跑回家過一次。
我娘渾身縞素,雙目無神地在院子裡推著石磨。
我爹挨了寧家那頓打後便臥床不起,到底沒能熬過那年的冬天。
我站在門邊,不敢叫一聲娘。
是我惹來了禍患。
7
所以那天,我把小姐的信交給了老爺。
老爺看著我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我做了對的事,又恨我對小姐不忠心。
他將我關進柴房,讓我好好反省。
我坐在門板後,聽家丁們閒聊。
「老爺帶小姐去豬籠寨了。」
「老爺怎麼捨得?」
「不讓她見識一下下等人過的什麼日子,小姐恐怕真要跟那馬奴跑了。」
「一個來歷不明的馬奴,也不知道小姐圖他什麼?」
「喜歡他小白臉唄!」
燕其來歷不明,可我看得出來,他的出身絕不會低。
他身上沒有被貧窮和暴力催折過的氣味。
我賭他非池中物。
我本打算在老爺拆散他們之後趁虛而入,沒想到,小姐竟親自將我指給了他。
真是意外之喜。
回京之後,我終於觸碰到可以碾死寧家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