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觸碰而已,並非擁有。
我是一個沒有根基的王妃,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瞞不過燕其的眼睛。
而燕其不會容忍我派人去殺寧老爺。
燕其眼裡的我。
隱忍、純善,全心全意愛著他。
而非滿腹算計、不擇手段。
所以,我給娘去了一封信。
我在信上寫,寧家那個馬奴其實是皇子,受封誠王。我是他的妻子,受封誠王妃。
我知道,那封信會被老爺截下來。
我在等小姐來。
8
小姐進府一個月,京城有名望的大夫請了不少,都診不出病因。
侍畫偷偷對我說:
「娘娘,大夫們都說,那寧家小姐經脈不見阻滯、五臟不見虛弱,腦子裡不該有病。
「要我看,她恐怕是裝病。」
我搖頭,溫聲道:「小姐不是那樣的人。得去同王爺請示,讓他請太醫來一趟了。」
說罷,我帶著侍畫一起去燕其的書房。
路過後花園,小姐坐在湖邊,燕其站在湖心亭,二人遙遙相望。
侍畫咳嗽一聲,侍書連忙轉身朝我行了揖禮,朗聲道:「王妃娘娘。」
二人這才如夢初醒地朝我看來。
燕其眸中有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大步朝我走來,攬住我的腰,問:「你也來賞花?」
小姐低下頭,掩住眼裡的落寞。
我道:
「我本打算去書房找王爺的,好巧在這裡遇上了。
「小姐的病,京中名醫皆束手無策,恐怕得麻煩王爺去宮中請聖上派太醫來一趟。」
燕其道:「難為你如此用心。」
我說:「為了小姐,應當的。」
小姐此時已經走到我們面前。
她怯怯地朝我們福身行禮。
「娘娘叫我元溪便好。」
我剛要拒絕,燕其便說:「尊卑有別,確該如此。」
小姐攥緊裙擺,臉色蒼白道:「王爺教訓得是。」
然後,她仰起頭,用那雙澄澈的眼睛看著燕其,問:
「王爺,您認識阿霽嗎?」
燕其沉默不語。
小姐卻步步緊逼。
她說:
「我總是夢到一個名叫阿霽的男人,可我總看不清他的臉。
「他來我的夢裡,卻不讓我見他,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嗎?」
燕其說:「不知道,不認識。」
寧元溪適時低下頭,落寞道:「誰也不認識他,王妃不認識他,王爺也不認識他,只有我記得他。」
燕其搭在我腰上的手,不自覺收緊。
9
回程,侍畫氣得不行。
她說:
「娘娘,您還說她不是那種人,她若不是那種人,好意思問王爺阿霽是誰嗎?
「就算她真的失憶了,她爹難道也失憶了?來王府前能不同她把一切說明白嗎?」
我垂眸,「慎言。」
侍畫和侍書是親兄妹,從小侍奉在燕其身邊。
她心直口快,燕其教了幾次不見成效,左右惹不出什麼大麻煩,也就隨她去了。
回京後,燕其讓她來侍奉我。
侍畫能看出來的,燕其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呢?
他樂意陪寧元溪演罷了。
這個府里權位最高的人要裝傻,其他人也就只能跟著充愣。
有時候我也在想,愛情究竟是什麼?能讓人無底線地退讓、原諒。
燕其喜歡我是有條件的,但他對小姐的愛,沒有條件。
哪怕寧元溪拋棄他、欺騙他,但只要寧元溪願意回頭,他就願意接納她。
孩子做錯了事,父母都會打。
可小姐做錯了事,燕其甚至捨不得責怪她。
侍畫不懂這些,她問:「娘娘,您不生氣嗎?」
我搖頭,淡然開口:「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王爺能開心。」
可實際上,我不恨、不嗔、不妒,是因為我不愛燕其。
海上風暴那天,我是看到燕其在我身後,才往海里走的。
在我很小的時候,當我爹在我眼前被打得血流不止的時候,我對愛這回事,就只剩下恐懼。
愛一個人,就要把心放在他身上。
他會帶著我的心離開,或是死去。
我不要這種虛幻卻能懲罰我的東西。
我吩咐侍畫:「安排一下,下個月我要搬去廟裡給寧小姐祈福。」
侍畫脫口而出:「娘娘,您現在離開,不是給她騰地兒嗎?」
我說:「寧小姐早日好起來,王爺才不會那麼擔心。」
侍畫見我堅持,雖不理解,卻還是依言照做。
我知道的。
侍畫會將我的傻告訴侍書,侍書會將我的傻告訴燕其。
這份傻會在他的心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我知道的,燕其心軟。
10
太醫在宮中見慣嬪妃裝病爭寵,早就練就一雙火眼金睛。
他看出燕其樂在其中,便沒有拆穿,開了幾副溫補的方子,讓小姐靜養即可。
忙完這些事,我坐上馬車,前往城郊的皇寺。
那裡原是給先皇無子妃嬪頤養天年的,後因香火鼎盛,不少達官貴人家的女眷也會過去小住一段日子,為家人祈福。
我的行為毫不出格,燕其自然沒有攔我。
出府前,侍畫十分不悅。
可等真到了廟裡,她又高興起來。
這裡的太妃們很是和藹,常將她叫去打葉子牌。
牌桌上,侍畫玩昏了頭,將小姐的事抖了個乾淨。
太妃們有的替我打抱不平,有的說我做事實在窩囊。
唯有宋太妃吐了個瓜子殼,不屑道:
「要不說你們都不會討男人歡心,一個個的心裡都沒點數。
「誠王妃出身低微,母家對她沒有半分助力,自然只能投誠王所好,做點他喜歡的事了。」
旁人笑她,「對對對,你厲害,你最厲害,如今還不是和我們這些不厲害的一起坐在這兒打牌。」
宋太妃冷笑,「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是不想爭。等等,藍秀秀,你剛剛是不是偷牌了?」
侍畫將那些話原封不動告訴我,又說侍書來信,最近小姐很是活躍,不是摘花就是釣魚,日日都能在後花園和燕其見上一面。
看著她氣鼓鼓的臉,我笑道:「若王爺和寧小姐能重修舊好,也是好事一樁。」
侍畫皺眉,「那寧小姐不能共苦,卻想同甘,並非良人。」
我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她出身優渥,不願吃苦並不是錯。」
侍畫卻說:「一碼歸一碼,她不願吃苦當然不是錯,可她既然做出了選擇,就該承擔選擇的後果。」
這番話倒令我刮目相看。
侍畫心虛地吐了吐舌頭,「是宋太妃說的。」
後來,我在禮佛時偶遇了宋太妃。
她四十出頭,氣質凌厲。
「你就是誠王妃?」
我恭敬道:「問太妃安。」
宋太妃說:「確實是個懂事的模樣。只可惜,懂事的女人,大都得不到男人的愛。」
我點頭。
「說一個人懂事,大多是因為她有用。
「有用落在實處,而愛是虛幻的。
「用實在的東西去求虛幻的感情,自然不可能得到。」
宋太妃看我的目光變得饒有興味,「所以,你會怎麼做?」
我笑著說:「存善念,做善事。」
我何必怎麼做?
我是燕其明媒正娶的妻子。
該著急的,怎麼看都不是我。
我只需要讓小姐知道,燕其對她有情,他們之間唯一的阻礙是我,就足夠了。
小姐會來爭的。
宋太妃說:「菩薩會知道的。」
我卻想,菩薩在乎嗎?
11
小姐小時候撿回來的那條狗叫饅頭。
她將饅頭交給我後,很快把它忘了。
小姐身邊有太多新鮮有趣的玩意兒,她記不過來。
我給饅頭洗澡,喂食。
饅頭長得不好看,是個地包天,毛色灰白間雜,洗乾淨了看著還是很髒。
可我喜歡饅頭。
小姐去騎馬的時候,我就帶著饅頭在草原上跑。
那時候,前方是明亮的太陽,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身後是追著我跑的雜毛小狗。
我在草原上奔跑、摔跤,饅頭搖著尾巴圍著我轉,撲上來舔我的臉。
我抱著它在地上打滾,坐起來時,太陽西沉,枯掉的草沾了饅頭一身。
我怔怔看著夕陽,饅頭汪汪叫起來,小姐騎著小馬駒,居高臨下看著我們。
她遲疑道:「饅頭?」
饅頭沖她搖了搖尾巴。
她高興極了,「饅頭,走,你來追我!」
她打馬跑出去一陣,回頭看,饅頭並沒有追著她跑。
饅頭回到我身邊,趴在我的腿上,仰著頭,黑溜溜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我。
小姐坐在馬上,突然哭了起來。
老爺問清緣由,溫柔地對小姐說,「它不是不喜歡你,它只是病了。」
沒過幾天,饅頭病死了。
老爺笑著對小姐說:「爹沒騙你吧?它真的只是生病了。」
我抱著饅頭僵硬的身體,把它埋在了草原上。
那天天氣很好,碧空萬里,陽光明媚。
饅頭是一隻不好看的雜毛小狗,老天爺不會對饅頭的死感到悲傷。
我胡亂擦去眼下的淚,在臉上劃出道道泥痕,髒污而醜陋。
後來,老爺將我們叫去訓話。
他黑沉著臉,說:「我不許小姐身邊再出現一隻不懂感恩的畜生。」
小姐不是老爺唯一的孩子,卻是老爺最喜歡的孩子。
因為她的娘親是老爺最喜歡的女人。
聽其他人說,那個女人溫柔美麗,生完小姐後身體一直不好,尚未出月子就去世了。
小姐長得和那個美麗的女人有八分像,順理成章得到了老爺的偏愛。
老爺對小姐說,所有人都會愛她,她值得世上最好的東西。
所以,不論是燕其還是阿霽,都應該愛她。
而王妃的位置,也應該是她的。
而不應該屬於一個抱著雜毛狗,匍匐在她馬蹄之下的,卑賤的奴婢。
12
一個月後,我返回王府。
燕其朝中有事,並未來接。
站在門口等我的是小姐。
她一襲粉衫,幾乎恢復了在寧府時的神采。
她像女主人一樣迎接我。
走回院子那段路,她絮絮說著燕其近日起居,看的什麼書,胃口好不好。
侍畫想說什麼,被我攔下。
小姐走後,侍畫還是氣不過。
「瞧她那個猖狂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王妃呢!」
「侍畫。」我認真道,「雖然王爺身邊如今就我一個,可於禮,他還可以再納兩位側妃、無數姬妾。寧小姐是王爺的心上人,只要他們之間的隔閡消除,寧小姐就是你的下一個主子,你何必為了我得罪她?往後,你待她客氣些。」
話到這裡,侍畫心眼再大也曉得利弊,只得幽幽嘆了一口氣。
我讓她拿上在廟中供了一個月的玉佛牌,去找燕其。
燕其剛下朝回來,正在屏風後換常服。
小姐坐在桌邊等他,歪著腦袋和他說笑。
見我來,小姐的笑聲戛然而止。
燕其問:「怎麼了?」
侍畫回道:「王爺,王妃來看您。」
燕其忙整衣衫,快步從屏風後走出來。
我站在門邊,笑眼盈盈看著他。
「梧桐。」他牽過我的手,輕聲喚我的名字,「都說小別勝新婚,從前我不信,現在看不無道理。」
噹啷一聲,茶杯墜地碎裂。
小姐手足無措地去撿那些碎瓷,帶著哭腔。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燕其鬆開我的手,對她說:「別撿了,會傷到手。」
小姐淚盈於睫,將手背到身後,說:「沒事。」
我輕嘆一聲,抓過她正在流血的手,吩咐侍畫拿藥過來。
我低頭給她包紮傷口,她突然輕聲喚我——
「小葉。」
我知曉,這個時刻對小姐來說極為安全。
從前,我便是這般伺候她的。
小姐未必恨我,她只是想讓一切回到原位。
可是。
「寧小姐,我現在叫梧桐,王爺給我改的名字。」
我看著小姐,粲然一笑。
她眼底那抹溫情瞬間消失。
13
用膳時,我拿出玉佛牌遞給小姐。
「這塊佛牌在佛龕供了一個月,我日日誦經祝禱,請住持開過光,戴上能驅邪祟。
「我不懂醫術,只能替寧小姐祈福,願寧小姐的病快些好起來。」
小姐放下筷子,接過那佛牌,朝我道了聲謝。
燕其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場面,心情很好,同我打趣。
「怎麼只給寧小姐送禮,我的禮物呢?」
我正要回話,小姐又失手打碎了那塊佛牌。
她垂首,鮮血滲出包紮好的白色布帶,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我溫聲勸慰:「寧小姐莫要傷心,玉碎是為人擋災呢。」
小姐抬頭,淚眼婆娑看著燕其,不發一言。
燕其沉默良久,才道:「想來這開過光的玉牌果然管用,寧小姐的病,應是好了。」
這餐飯終是不歡而散。
14
夜間,燕其站在廊下,痴痴望著雨幕。
細雨越過屋檐,溶在發上。
侍書想去勸,又不敢上前。
我從他手中接過披風,上前給燕其披上。
「王爺在想什麼?」
他回神,握住我的手,說:「我在想,我們住在漁村的時候。」
我有些意外:「為什麼是那時候?」
燕其低頭看我,說:「不知道,或許是因為簡單。我只有你,你只有我。」
「是簡單,但我不想再回到那個時候了。」
「那段日子,確實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