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我握著驗孕棒的手指,慢慢收緊。
然後我聽到他的下一句話。
很低,很輕。
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冷意:
「陰溝里的老鼠罷了。」
22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轉身的。
也不記得是怎麼走回房間的。
只記得驗孕棒硌在手心,塑料殼的邊角扎進肉里,有一點疼。
但比不上胸口那個地方疼。
陰溝里的老鼠。
我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上動物化人很少見的。
這裡只有我一隻小老鼠。
他說的肯定是我!
可我不是小老鼠啊。
我是金絲熊。
很可愛的。
才不是陰溝里的老鼠。
才不是!
23
我在房間裡坐了很久。
驗孕棒放在桌上,兩條紅線已經淡了。
我盯著它,盯到眼睛發酸。
然後我找出一張紙。
他的便簽紙,從書房拿的。
我握著他的鋼筆,一筆一划寫得很慢。
【謝彥:
我沒有懷孕。
不對,我懷孕了。
但我不會用這個纏著你。
你是很好很好的人類。
撿了我,養了我三年。
我是陰溝里的老鼠。
配不上你。
謝謝你。
再見。】
寫到再見的時候,眼淚滴下來,洇開一小團墨漬。
我擦了擦,在旁邊又寫了一句:
【你太可惡了。
竟然不喜歡鼠鼠。
我再也不要見你了!】
寫完,我把紙條折好,壓在枕頭下面。
然後變回金絲熊。
從門縫鑽了出去。
24
我從門縫鑽出去的時候,還有點卡。
以前明明很輕鬆的,現在肚子那裡鼓鼓的,擠了半天。
一定是最近吃太好了。
走廊很長,地毯軟軟的,我跑得飛快。
跑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房門還開著,燈亮著。
他應該還在打電話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現我走了。
算了。
不重要了。
25
我從小就很會躲。
寵物店的籠子裡,別的金絲熊都被小孩挑走了,只有我縮在最角落,一動不動。
他們嫌我笨。
其實我不笨,我只是懶得動。
現在也一樣。
我從謝彥家溜出來,沿著牆根跑。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吵,有很多很大很大的腳。
我躲過一雙高跟鞋,躲過一個滑板,躲過一隻沖我汪汪叫的泰迪。
最後躲進一個地下停車場。
角落裡有個通風管道,管道下面堆著些廢紙箱。
紙箱中間有個縫,剛好夠一隻小金絲熊鑽進去。
我把身子縮成一小團,縮在最深處。
紙箱上有股灰的味道。
我打了個噴嚏。
然後開始掉眼淚。
哭了一會兒,我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
停車場的光線永遠昏昏的,只有偶爾有車進來,車燈晃一下。
我餓了。
肚子咕咕叫。
那個小東西也在肚子裡咕咕叫嗎?
我低頭看看自己鼓鼓的肚子。
好小。
比我以前圓滾滾的時候還小。
但我突然不敢動了。
我以前什麼都不怕的。
在謝彥家,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管家爺爺每天給我送點心,謝彥有時候也會給我帶。
謝彥帶回來的東西都很好吃。
他每次都會多買一份。
「給你。」
就兩個字。
但我很開心。
現在沒有人給我帶吃的了。
我縮在紙箱裡,把臉埋進前爪。
毛被眼淚打濕了,黏糊糊的。
好難受。
毛和眼淚都壞。
26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開始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腳步聲。
很輕,但一直在。
有時候近,有時候遠。
有人在找東西。
我豎起耳朵。
腳步聲停了一下。
然後傳來另一個聲音,很輕,像是在打電話:
「先生,負一層查過了,沒有。」
「好,我繼續找。」
我愣了一下。
誰在找什麼?
該不會是找我的吧?
應該不會。
他說我是陰溝里的老鼠。
他討厭我。
他不會找我的。
我把耳朵壓下去,縮得更深了。
27
第二天。
也可能是第三天。
我分不清了。
停車場的光線永遠一樣。
我又餓又渴,肚子咕咕叫,那個小東西好像在踢我。
很輕。
像以前趴在謝彥書桌上,他偶爾用指腹蹭我腦袋的力道。
我又想哭了。
但眼淚好像流乾了。
我趴在紙箱裡,盯著外面發獃。
忽然,腳步聲又來了。
這一次很近。
近到我能聽到鞋底踩在地面上的聲音。
皮鞋。
很貴的皮鞋。
我在謝彥的鞋櫃里見過很多雙。
腳步聲停住了。
就在我的紙箱外面。
我不敢呼吸。
然後,一隻手伸了進來。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
很熟悉。
那隻手輕輕撥開紙箱的邊角。
露出一小片光。
我縮在角落裡,一動不敢動。
那隻手停住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很低,很啞。
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圓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我圓圓。
他在找很久之前丟掉的金絲熊,還是跑掉的人?
我沒有動。
他也沒有把手縮回去。
就那樣停在紙箱口,像怕嚇到什么小東西。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放棄。
他開口了。
「我找了你三天。」
聲音很輕。
「從家裡找到街上,從街上找到停車場。
「你以前最喜歡躲在這種角落裡。」
他頓了頓。
「你果然在。」
我的眼睛又開始發酸。
但他說的不對。
我不是喜歡躲。
我只是沒地方去。
28
我還是沒有動。
他的手也沒有動。
就那麼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
他開口,聲音更輕了。
「寶寶,我最喜歡鼠鼠了。」
「不要走好不好?」
我愣住了。
寶寶?
他叫我寶寶?
他不是說我是陰溝里的老鼠嗎?
我不是很懂。
但我的爪子動了。
它自己動了。
我往前挪了一小步。
又挪了一小步。
最後挪到紙箱口,探出半個腦袋。
他蹲在那裡。
穿著很貴的西裝,就那樣蹲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
眼睛紅紅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頭髮也有點亂。
他從來沒這麼亂過。
他看到我,眼眶好像更紅了。
然後他伸出手。
不是來抓我。
是攤開手掌,放在紙箱前面。
像三年前那樣。
等我自己跳上去。
29
我跳上去了。
他的手掌很暖。
把我托起來,舉到眼前。
我們就這樣對視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張紙條。」
「嗯?」
「你寫的。」
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說我太可惡了,不喜歡鼠鼠。」
「嗯。」
「你說你再也不要見我了。」
「嗯。」
他深吸一口氣。
「那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三天?」
「嗯……」
「三天沒睡。公司沒去。飯沒吃。」
他盯著我。
「管家以為我瘋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把腦袋往他掌心裡拱了拱。
他的手指動了動,輕輕蹭著我的腦袋。
像以前那樣。
30
「梁繁。」
他叫我。
我抬頭。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說的,不是你。」
我愣了一下。
「什麼?」
「陰溝里的老鼠。」他一字一句,「說的是謝家旁支那幾個廢物。想借著應酬給我下藥,逼我就範。」
他頓了頓。
「他們才是陰溝里的老鼠。」
我呆住了。
「那,那你說安排好了。」
「安排人處理他們。」
「你說她那邊不用操心。」
「我媽。她最近在張羅相親,煩得很。」
我的腦子嗡嗡的。
所以,他說的是別人?
不是我?
我不是陰溝里的老鼠?
他看了我一會兒。
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寫的那張紙條,我看了。
「我沒有懷孕。不對,我懷孕了。」
他學我寫的字,學得一板一眼。
我的臉突然燙起來。
「你……」
「你還說。」他繼續念,「『你太可惡了,竟然不喜歡鼠鼠。』」
他把臉湊近,幾乎貼著我的小腦袋。
「圓圓,我最喜歡鼠鼠了。
「從三年前就喜歡。
「不管你是金絲熊,還是人形。
「都喜歡。」
31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次他沒說話。
只是把我捧起來,用指腹輕輕蹭掉我臉上的淚。
蹭著蹭著,他忽然頓住了。
低頭看我的手。
前爪。
不對。
現在是人形的手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
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變回人了。
蹲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抱著膝蓋,臉上還掛著淚。
而他蹲在我面前。
一隻手還托著我剛才變成人形時從他掌心滑落的手。
我們就這樣對視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
「梁繁。」
「嗯?」
「你沒穿衣服。」
我低頭。
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什麼每次變成人都沒有衣服!
一點都不合理!
32
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裹在我身上。
然後把我抱起來。
我縮在他懷裡,臉埋進他胸口。
耳朵又冒出來了。
這次沒收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
又捏了一下。
「圓圓現在有四隻耳朵。」
是嗎?
我摸了摸頭頂上的耳朵,又摸了摸腦袋兩邊的耳朵。
真的有四隻耳朵了。
耳朵變得好多,聽到的聲音也更清晰了。
我聽到了謝彥胸腔里悅動的心跳聲。
還有我的。
一聲又一聲。
33
回到家。
管家爺爺站在門口,看到我,眼眶都紅了。
「梁小姐!你可算回來了!」
我想說對不起。
他擺擺手,轉身就走。
「我去燉湯。孕婦要補。」
我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
謝彥把我放在沙發上,用毯子裹好。
然後坐在旁邊,看著我。
「管家查了監控。你出門那天,他看到了。」
我:?!
可是我跑掉的時候是金絲熊的樣子啊。
難道大家都知道我不是人了嗎。
「驗孕棒也在你枕頭下面找到了。」
他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臉。
「梁繁。」
「嗯?」
「下次再跑。」
他頓了頓。
「我就把你關籠子裡,哪也不許去。」
我眨眨眼。
「可是籠子太小了,我住不下。」
他看著我。
「定做。」
他好認真。
他不會想把我人形關起來吧。
這樣是不對的。
34
晚上。
我喝完管家爺爺燉的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謝彥在旁邊看文件。
像以前那樣。
只是我現在靠在他肩膀上,不是趴在軟墊上。
他看著看著,忽然放下文件。
「梁繁。」
「嗯?」
「我那天說的話,你還記得多少?」
我想了想。
「你說陰溝里的老鼠。」
「不是這句。」
「你說安排好了。」
「也不是。」
他看著我。
「我說,她那邊不用操心,我會處理。」
「嗯。」
「處理的是我媽。她最近煩得很,想讓我去相親。」
他頓了頓。
「我說不用操心,是因為我已經有想娶的人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手,把我耳邊掉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梁繁。」
「我……」
「你願不願意。」
他難得結巴了一下。
「願不願意,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耳朵又冒出來了。
壞耳朵壞耳朵壞耳朵。
明明是我的耳朵,卻一點都不聽我的!
他笑了一下。
「我當你答應了。」
35
後來我問謝彥。
「你怎麼知道我在停車場?」
他沉默了一下。
「你以前最喜歡躲在這種角落裡。」
「以前?」
他看著我。
「三年前,你剛來我家的時候。」
「有一天晚上,我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