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不語完整後續

「你可是薛芷？」

她上下打量著我，眼中帶著幾分戒備：「姑娘如何認得我？」

我指了指她腳邊那盆未洗完的衣物。

「雲錦緞子，茜色羅裙，市麵漿洗一盆十五文，李嬤嬤應當付了你五十文。」

她眼神一動。

「原是主家姑娘，感謝照拂，薛芷還未曾當面謝過。」

我略一頷首，目光掃過屋內那斷續的咳嗽聲。

「薛姑娘，令堂的病，雖不致命，但咳喘痰壅，入夜難安，想必十分煎熬。」

她神色黯淡下去，默默點頭。

「宮中太醫局，有專治此類沉疴的聖手，用藥也非民間可比。」

「這幾日，太后宮中需人抄錄一批祈福佛經，你若願意，我可薦你前去。只需抄滿三日，太后仁慈，屆時自會安排太醫為令堂診治。」

薛芷眼中驟然亮起希冀的光，但也掩不住疑慮：「姑娘為何這般幫我？」

「因為有些東西，本就是你的。」

10

我將薛芷送進宮才不過兩日，京中便發生了兩件大事。

先是嘉貴妃在太后禮佛時言行衝撞，被陛下當場斥責，褫奪封號，打入冷宮。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緊接著又有傳言，說陛下臨幸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宮女，陛下對此女格外上心，已命內廷司著手準備，欲破格冊封為「嬪」。

這在本朝是未有之先例。

消息傳到府中時，阿翹正在幫我核對嫁妝單子。

她手一抖，墨點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污跡。

「小姐，」她聲音壓得極低，「那個宮女，難道是……」

我端起手邊的溫茶，淺淺啜了一口。

「阿翹，你可還記得，陛下尚是皇子時，曾在蔚州遇過一場大難？」

阿翹一怔，努力回想：「似乎是有這麼一說。聽說當時殿下遭人暗算，重傷落水，險些……」

「險些沒命。據聞，是江邊一名浣衣女子發現了他，將他從冰冷的江水中拖出，藏匿在自家茅屋，冒著殺身之禍，悉心照料了月余，才撿回一條命。」

阿翹的眼睛漸漸睜大。

「陛下登基後，感念恩情，第一道密旨便是尋訪這位救命恩人。不久，薛家長女薛苓便被接進宮，聖寵優渥，一路晉至貴妃。」

「可、可是，」阿翹的聲音有些發顫，「蔚州離京城千里之遙，嘉貴妃一個從未離京的世家閨秀，她如何能？」

「救命之恩，青雲之路。有人冒領了這天大的功勞，一步登天，享了這麼多年不該屬於她的潑天富貴。」

阿翹臉色發白，久久說不出話。

半晌，我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阿翹，我之前教你說的那些話，你都散出去了嗎？」

她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

我看著阿翹眼中真切的擔憂，輕輕嘆了口氣。

「阿翹，你覺得我狠心，是不是？」

阿翹連忙搖頭：「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擔心小姐。」

「不用擔心。」我望向窗外，庭院裡的芍藥開得正好，灼灼其華。

「我們沒做錯什麼。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種下的因，也該讓他們嘗嘗結出的果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小廝的通報聲：

「小姐，前院傳話，靖安王來了，說一定要見您一面。」

11

裴景之就站在那株將謝未謝的西府海棠下，背影竟透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沉鬱蕭索。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

「你來了。」他聲音沙啞。

我停在三步之外，「靖安王找我，有何貴幹？」

「若是為了嘉貴妃的事，我無能為力。」

他默了一瞬，眼底似乎蒙了層霧。

「敏柔，我病了快半個月，你為何一次都不曾來看我？」

「王爺說笑了。」我垂眸，「我即將出閣，於情於理，都不該再去探望。」

「出閣？」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上前一步，眼神死死鎖住我，「站在你身邊，與你拜堂成親的，明明該是我才對！」

「這些天，我做了好多夢，零零碎碎的，卻真切得駭人。」

「敏柔，我夢見我十里紅妝娶你過門，夢見我們生了一個女兒，她那么小，那麼軟，抱在懷裡幾乎沒有重量，會叫我爹爹……」

聽到女兒兩個字，我的眼眶驟然一熱。

這是我兩世為人，唯一永遠無法填補的缺憾。

裴景之捕捉到我情緒的波動，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猛地攥住了我的肩膀。

「是真的，對不對？」

「敏柔，你告訴我，這些都不是我的臆想！它們真的發生過！所以你怨我，恨我，這輩子才寧可選一個陌生人，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裴景之，你放開我！」

我被他搖得發暈，試圖掙脫，卻像被鐵鉗箍住，徒勞無功。

他情緒徹底失控，眼底漫上赤紅。

「薛苓她騙了我！我才知道她當年根本不是被迫入宮，她是自己選的！她背棄了我們之間的諾言，去攀了更高的枝頭！只有我像個傻子，守著一段自以為是的情意，辜負了眼前人！」

他不顧我的掙扎，將我狠狠箍進他的懷裡。

「敏柔，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好不好？什麼前程爵位我都不要了，我們私奔，我們現在就走，離開京城，去哪裡都行，好不好？求你了！」

他的懷抱滾燙，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拚命推拒，卻撼動不了分毫。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無助時刻……

「砰！」

一聲悶響，從裴景之腦後傳來。

他身體猛地一僵，箍住我的力道驟然鬆開，整個人向後倒去。

我驚魂未定地後退兩步，這才看清他身後站著的人。

蕭嶼手裡攥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粗實木棍，胸口還在因為緊張而劇烈起伏。

她丟開樹枝，幾步衝過來抓住我的手。

「嫂嫂！嫂嫂你沒事吧？！這登徒子有沒有傷著你？！」

12

婚前這段日子，雖然我和蕭屹不曾見面，但他日日派了蕭嶼前來。

有時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有時捧著個小小的錦匣。

「嫂嫂，看！城東新開的蜜餞鋪子，哥哥說這桂花糖漬梅子你一定喜歡，酸酸甜甜的，開胃！」

「嫂嫂，這支珍珠步搖好看吧？哥哥路過珍寶閣一眼看中的，說珠子光澤溫潤，襯你。」

「今兒個莊子上送來了新摘的櫻桃，哥哥讓我趕緊送來，說再放就不鮮了。」

起初，我總有些不好意思：「府里什麼都不缺的，何必每日讓你跑這一趟？」

「那怎麼能一樣！府里的是府里的，這是哥哥惦記著你呢！他一得了什麼好東西，就自言自語『這個柔兒會不會喜歡』，然後立馬就打發我給你送過來！」

她模仿著蕭屹的語氣，惟妙惟肖，逗得阿翹在一旁掩嘴直笑。

小丫頭湊得更近，聲音輕軟下來：「哥哥還說，我性子鬧騰，多來陪嫂嫂說說話、逗逗趣，嫂嫂或許能開懷些。」

蕭嶼說著，真從袖中掏出五彩絲線，「嫂嫂，我新學了『喜鵲登梅』的花樣，我教你呀！」

上一世，因著裴景之那場精心偽裝的沉默，十年光陰如同守著一段華美而冰冷的陵墓，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

如今，身邊忽然多了這麼個鮮活熱忱的小太陽，整日圍著我「嫂嫂長嫂嫂短」，那些曾被冰封的溫情，似乎也隨著她的笑聲，一點點回暖。

這份毫無保留的親近，也悄然填補了我心底對昔文那份無處安放的思念。

與此同時，這些天，外頭關於裴景之與嘉貴妃的流言愈演愈烈。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們交頭接耳，說靖安王與嘉貴妃自幼相識，情誼非比尋常，昔日賞花宴上的贈花之舉，實為賭氣爭鋒。靖安王從未忘記舊情，連此次病中喚的都是嘉貴妃的閨名……

流言如野火，燒得靖安王府焦頭爛額，最後只得將裴景之禁足府中，以求平息。

這些紛擾，絲毫未影響到我的婚禮。

婚禮極盡隆重，十里紅妝，喧闐盈耳。

蕭家並非枝繁葉茂的世家，禮儀周全卻不冗贅，反倒讓人鬆快不少。

夜深，外間宴飲的聲浪漸歇。

蕭屹終於推門進來，帶著一身清淺的酒意。

眼前一片紅影被輕輕挑起，燭光躍入眼中，我抬眸，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穿著大紅喜服，平日裡那份清肅被暖紅沖淡了幾分，眉宇間染著酒意和燭光，顯得格外溫潤。

他就那樣靜靜看了我片刻，眼底有淺淺的笑意。

「夫人，久等了。」

他輕輕抬手，替我取下了那頂沉甸甸的鎏金點翠鳳冠。

他將鳳冠穩穩地放在妝檯上，我這才發現，妝檯上新放了一個梨花木箱子。

「這是什麼？」

箱子打開，裡面竟是一疊厚厚的田產地契、府中帳冊。

他將匣子推到我面前，「這些，是蕭家如今所有的產業，以後都交給你了。」

我怔住，忙要推拒：「這如何使得？」

他卻輕輕按住我的手。

「莫家嬌養的女兒，辭了父母，來到我身邊，我自要對你負責。從今往後，我所有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你的。這是我的誠意，敏柔。」

看著膝頭這疊物件，我喉間驟然哽住，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語。

上一世，我嫁入靖安王府，獨自操持偌大家業，應對內外刁難，累到心血熬干、病骨支離，也從未有人對我說過一句「辛苦了」，更遑論將家業全然相托。

裴景之的沉默像一道無形的牆，將我所有的付出與孤獨都隔絕在外。

我得到的，只有冰冷的禮遇和徹骨的背叛。

而這一次，有人卻將他所有的一切，盡數捧到我面前。

一股滾燙的暖流猛地衝上心口，激得鼻腔酸澀難忍。

蕭屹見我久久不語，又見淚水在我眼眶中打轉，神色頓時一緊。

「可是……我嚇著你了？」

「莫怕。這些東西交予你，是讓你心安，並非要給你負累。你若覺得不妥，或是不願打理，放著便是，也沒什麼要緊。」

他頓了頓，見我仍垂著頭不說話，從櫥櫃里取出床棉褥，鋪在了窗下的貴妃榻上。

我忍不住問：「為何？」

他動作未停，「我知你原有心悅之人，心意轉變尚需要時間。放心，我不會勉強你。」

似是怕我多心，他轉過頭來看著我，唇角揚起一個令人心安的弧度，「我不急，畢竟我們有一生的時日，可以慢慢來。」

滿室紅燭高照，光影在他安靜的身影上輕輕搖曳。

這一夜，只有一室溫暖的燭光，與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

紅燭靜靜燃燒，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13

我最後一次見到裴景之，是在一個月後寧安公主的百日宴上。

宮中華燈璀璨，貴胄雲集。

我與蕭屹一同出席。

席間，他不動聲色地為我布菜，提醒我哪道點心甜糯，哪道果酒後勁足，舉止親昵，引來不少艷羨目光。

裴景之坐在不遠處的席位上，自飲自酌。

他瘦了許多，昔日挺括的親王蟒袍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寥落。

宴至中途，我尋了個由頭離席透氣，剛走到水榭旁，他便跟了過來，身上酒氣濃重。

「敏柔。」他聲音沙啞。

我停步，與他隔著三步距離，「靖安王請自重。」

「我只是……想問問你，」他眼底布滿血絲，「你過得……當真好嗎？」

正待再言，一道清越的聲音插了進來。

「內子一切安好，不勞靖安王掛心。」蕭屹不知何時已行至我身側，姿態從容地將我攬在懷裡。

「倒是王爺，前些時日的癔症似是未愈？要不要微臣找人幫您看看？」

裴景之嘴唇翕動，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我悄然拉了拉蕭屹的袖角。

回席後，我低聲嗔道：「未曾想，蕭大人還有這般口舌鋒利的時候。」

他執杯淺笑：「夫人謬讚。」

話音才落，殿外廊下突然傳來一陣環佩輕響。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薛苓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打扮得極為精心，一步步走了進來。

她來到御階之下，盈盈拜倒：「臣妾恭賀公主殿下百日之喜。願殿下福澤綿長，康寧永駐。」

皇帝看著階下之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薛苓等了片刻，不見叫起，便自己緩緩抬起頭，眼中迅速聚起一層水光：「陛下，今日滿宮喜慶，臣妾想起昔年，陛下曾贊臣妾一曲《綠腰》宛若驚鴻，臣妾愚鈍，別無長物，願再為陛下與公主殿下舞上一曲，以添雅興，可好？」

她說著，也不等皇帝應允，竟自顧自地起身，擺出了起舞的起手式。

眼神不時飄向皇帝，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討好。

滿殿賓客，起初是訝異，隨即氣氛便變得微妙起來。

那舞姿談不上難看，卻因表演者的境遇和那份刻意的美好，透出一股濃烈的、令人坐立難安的悲涼與尷尬。

連嬪位上的薛芷都已經面露不忍，低頭佯裝飲酒。

只有裴景之仍死死盯著薛苓。

看著她那努力模仿舊日風情卻漏洞百出的模樣，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對過往榮華卑微的乞求，他死死地攥著酒杯，指節泛白。

那曾照亮他整個少年時光的白月光，如今，已然成了黏在衣襟上甩也甩不掉的飯粘子。

「放肆！」御座上的皇帝終於忍無可忍，勃然大怒，「朕早已有旨，命你在冷宮靜思己過。誰許你擅出？又是誰，許你在此攪擾公主吉宴？」

侍衛立刻上前，架住薛苓的手臂。

薛苓慌了，撲通一聲跪倒，「臣妾只是想為公主賀喜，想為陛下……陛下，您以前不是最喜歡……」

「拖下去。」皇帝厭倦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薛苓崩潰了，她不顧一切地掙紮起來, 「陛下！臣妾知錯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開恩！開恩啊！」

她被侍衛架著胳膊往外拖, 情急之下,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最後死死地定格在了裴景之的身上。

「王爺！景之哥哥！救我，你救救我啊！」她哭喊著，聲音悽厲, 「你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 你向陛下求求情啊！你不是最在乎我嗎？你說話啊！」

這一聲哭求, 如同驚雷劈落。

滿座譁然。

所有人都想起了前陣子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

裴景之面如死灰。

皇帝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怒極反笑：「好, 好得很！一個欺君冒功, 穢亂宮闈；一個罔顧人倫, 覬覦朕妃！真是天造地設！」

「傳朕旨意！」皇帝聲音森寒，響徹大殿：

「薛⽒無狀，穢亂宮闈, 言⾏瘋癲, 即刻褫奪所有封號，貶為庶⼈，逐出宮去！」

「靖安王裴景之, ⾏為失檢，有負皇恩！即刻起，趕赴東南邊陲鎮守海防, ⽆朕詔令，永世不得回京！」

薛苓最後的哭喊被堵在了喉嚨里, 只剩下了絕望的嗚咽。

在所有人驚懼、憐憫或幸災樂禍的⽬光中，裴景之緩緩撩袍跪倒，對著御座的⽅向, 平靜地叩⾸。

「⾂，領旨謝恩。」

沒有辯解，沒有求饒, 聲音無波無瀾。

從此, 京城再無靖安王, 冷宮亦空。

蕭屹仍是那個端方清正的⼤學士, 只是下朝歸家的時辰越來越早。

一年後的春⽇，我診出了喜脈。

蕭嶼樂得像只歡快的雀兒, 興奮地圍著我打轉, 拍著胸脯說要當京城最厲害的姑姑, 教侄女讀書打架，誰也不能欺負。

蕭屹沒說什麼, 只是從第二日起, 他回府後脫下官袍，系上圍裳，開始每日變著花樣地琢磨湯羹點心。

東南偶有軍報入京，提及某個裴姓將領，勇毅果決, 卻沉默寡⾔, 常孤身立於海防礁⽯之上，望潮起潮落。

那些前塵舊夢，偶爾會在某個芍藥花開的午後極淡地掠過⼼頭。

沒有痛楚, 也無波瀾。

像隔著⼀層雨後的琉璃，去看一場早已散場的、別人的悲歡。

我握住蕭屹溫熱的手掌。

這觸手可及的瑣碎⽽堅實的幸福，才是我餘生唯一想要牢牢把握住的光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