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倒顯得不信了。
「以前是不信的,」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與他的距離,「可後來發生了許多事,由不得我不信了。」
「今日進宮,確是為了我的婚事而來,卻未必是與王爺您的。在一切落定之前,為免閒話,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語罷,我轉身欲走。
官道那頭跌跌撞撞地跑來個小宮女,撲通跪在了裴景之腳邊。
「王爺!求王爺救救我們娘娘!」
小丫鬟涕淚橫流:「貴妃娘娘不小心衝撞了皇后娘娘,被罰在御花園跪著,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了!陛下正在議事,誰也不見,求王爺去救救貴妃娘娘吧!」
裴景之一聽就亂了心神,當即轉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忽然覺得眼睛發澀。
上輩子,我怎麼一開始竟沒看出來呢?
5
等了三天,賜婚的旨意卻遲遲未下。
第四日恰是姑祖母壽宴。
席間,我遠遠瞧見裴景之的身影,爹娘便催我過去見禮。
他們尚不知我另選了庚帖,只當這婚事是鐵板釘釘。
我腳下如生根,未動分毫。
他卻似有所感,抬眼望來。
隔著紛擾人影,他辭了旁人,徑直朝我們走來。
向爹娘執禮問安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敏柔,今日這身霞光錦,很襯你。」
我喉間微澀,垂下眼,沒有應聲。
幸而姑祖母身邊的掌事嬤嬤過來解圍,說太后召我過去。
我走到姑祖母身側,才發現她身旁還立著一人。
青衫如玉,氣質清肅。
正是大學士蕭屹,另一份庚帖的主人。
上一世,我與他交集甚少。但他官聲清正,不涉黨爭,雖位極人臣,府中卻始終簡靜。
姑祖母笑吟吟地拉著我,指了指面前紫檀案上攤開的一幅捲軸。
「蕭大人送的賀禮,哀家瞧了半晌,只看出是幅《松鶴延年》,可蕭大人說內藏玄機。柔丫頭,你素來心細,幫姑祖母瞧瞧。」
我依言細觀。
目光順著松枝與鶴影的間隙遊走,忽而心念一動。
「可是《詩經》中的『如松之盛,如鶴之壽』?」
「大人是以畫隱字,以形載意,將祝詞化入畫境之中了。」
蕭屹眼中倏然掠過一抹亮色,如清潭投石。
「早聞姑娘慧心,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姑祖母聽著,臉上笑意愈深。
她輕輕將我往身邊帶了帶,低語道:「原還怕你是一時賭氣,如今看來,這確是一門好親。」
隨即,她轉向蕭屹:「蕭大人,哀家這侄孫女,你也見了。若將她許配於你,你可願意?」
蕭屹聞言,竟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他正色,朝太后與我深深一揖:「若能得莫姑娘為妻,臣必以真心相待,此生不負。」
他答得鄭重,沒有半分遲疑。
酒過三巡。
姑祖母含笑擱盞,「今日借著哀家的好日子,再添一樁喜。」
席間霎時安靜下來。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心照不宣地,齊刷刷投向了我與裴景之所在的方位。
裴景之緩緩抬眼,目光穿越晃動的燈影與錯落的人叢,筆直地落在我臉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篤定的期待。
「哀家今日高興,便為敏柔與大學士蕭屹,賜婚!」
「婚期嘛,就定在半月後。佳兒佳婦,哀家祝你們琴瑟和鳴,白首永偕。」
滿堂寂靜中,「啪」一聲輕響。
裴景之手中那盞白玉杯,底座輕輕磕在了桌沿。
6
席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道賀聲。
我端坐著,未曾看向裴景之。
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的側臉上,良久,未移。
回府的馬車裡,爹娘坐立難安。
「柔兒,這是怎麼回事?你屬意的明明是靖安王,怎麼把你許配給了蕭屹呢?」
「罷了,為父拼著這張老臉,也要向太后娘娘陳情!」
我攔住他們,「不必了。」
「這門婚事,是女兒自己選的。」
他們愕然瞪大了雙眼。
我沒有解釋。
屬意誰,心悅誰,情深幾許……
這些東西現在對我來說太沉,也太累了。
重活一世,我只願選擇一個品行不錯的人,即使沒有愛,也不至於活得像上一世那麼辛苦。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我踩著腳凳下車,夜風微涼。
抬眼時,卻見不遠處昏暗的巷口,靜靜立著一個身影。
他一步步走進門檐燈籠的光暈里,玄色衣袍,眉眼深邃。
是裴景之。
「怎麼會是他?」他開口,聲音浸著夜露般的涼。
我看著他,反而輕輕笑了。
「王爺,你既心有所屬,為何偏要在賞花宴上,將那朵冠群芳遞給我?」
夜風裡,他神色明顯一怔。
「你……如何得知?」他聲音微沉。
「王爺遞花時,姿態無可挑剔。」
「可您將花放入我手中的剎那,目光越過我的肩頭,看的,是御座的方向。」
他嘴唇緊抿,沉默不語。
「我不是你們用來遮掩的工具。」
「不是這樣。」他幾乎是立刻否認。
他向前邁了半步,「敏柔。」
「請王爺慎言。」
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我已有婚約在身。此等稱呼,於禮不合,更何況——」
我抬眼,直視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我與王爺,從未真正熟稔到可以互稱閨名的地步。」
7
大婚在即,府中上下忙得不可開交。
我忙裡偷了半日空閒,帶著侍女阿翹去東市採買些胭脂絲線。
剛過書肆,便聽見旁邊巷弄里傳來一陣喧鬧。
「把夫子的賞還回來!你一個丫頭片子,也配拿頭名?」
「就是!滾回家繡你的花去!學堂是爺們兒待的地方,讀了書你也考不了狀元,以後誰家敢要你!」
接著,是一道清脆又倔強的女童聲:「我憑本事得的!你們自己蠢笨,倒有臉來怪我?」
「嫁不嫁得出去關你們屁事?再敢碰我的書,我把你們昨兒偷抄的功課全抖給夫子!」
「你還敢頂嘴!」
很快,扭打聲和哭喊聲混作一團。
我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胭脂便跑了過去。
只見幾個半大男孩,正將一個穿著石榴紅小衫的女孩兒推倒在地。
女孩兒約莫八九歲的模樣,梳著雙丫髻,臉上蹭了灰,卻依舊死死抱著懷裡的書袋,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滿是怒火。
「住手!」我出聲呵斥,「光天化日之下,幾個男孩子合起伙來欺負一個小妹妹,算什麼本事?」
那幾個男孩見我衣著不凡,身後還跟著侍女,有些怯了,互相推搡著跑了。
我上前,將那小姑娘扶起來,替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多謝仙女姐姐!」她仰起一張灰撲撲的小臉,眼睛卻亮得驚人,聲音又甜又脆。
我莞爾:「不必客氣。」
她卻十分認真地拉住我的袖子:「姐姐是哪家的姑娘?你告訴我你家住哪兒,我讓我哥哥備上厚禮,登門道謝!」
我撿起她散落在地上的書本。
「你叫蕭嶼?」
我心中一動,溫聲道:「我姓莫。」
她仔細看了看我,忽然「咦」了一聲,又往前湊了湊。
像是想到了什麼,她猛地一拍手:「你不會就是御史大人家的二姑娘吧?」
我點了點頭。
她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寶貝,一把抱住我的胳膊,聲音又響又亮:「你是我嫂嫂!仙女姐姐竟然是我嫂嫂!」
她喊得太大聲,巷口路過的人都朝我們看來。
她轉身叉著腰衝著那幾個跑遠的男孩大喊:
「王胖子!李四眼!你們看見沒有,這是我嫂嫂!我哥哥給我找的天底下最漂亮的仙女姐姐!以後有我嫂嫂護著我,看你們誰還敢欺負我!」
8
馬車轆轆而行。
蕭嶼緊挨著我坐,一路上,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總忍不住偷偷瞟我,帶著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依戀。
「他們常那樣欺負你麼?」
話一出口,又覺唐突。
我與蕭屹前世並無交集,但他的家世,京中無人不知。
他父親蕭淮,曾任兩江總督,後升任兵部尚書,是當年力主海防的干臣。五年前在東南巡查時遭遇倭寇襲擊,為護百姓力戰殉國。
其母林氏殉情而死,留下了當時年僅十六歲的蕭屹和他四歲的妹妹。
這些年,蕭屹在幾位父親故交的暗中照拂與忠心老僕的支撐下,閉門守孝,苦讀不輟,竟在二十一歲便官至大學士。
但兄妹倆相依為命,總有些旁人照拂不到的角落,比如學堂里這捧高踩低的腌臢氣。
蕭嶼聽了我的問題,卻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就那幾個繡花枕頭,自己書讀不進,倒有閒心管我,我才不怕他們呢!」
「再說了,我可不會吃虧!哥哥教過我,若有男子和我動手,就踢他襠,踢壞了他來賠!今天要不是嫂嫂來得快,我就讓他們嘗嘗厲害!」
說罷,她又立刻收斂了那點鋒芒,小貓似的看著我。
「嫂嫂,我平時很乖的,不惹事,今天是他們先搶我的東西。」
「我信你。」
她眼睛倏地亮了,湊得近了些,帶著孩子氣的忐忑:「那……嫂嫂你不嫌我吧?不覺得我太兇,不像個女孩子?」
「怎會嫌你?」我看著她,溫聲道,「你聰明堅韌,今日還考了頭名,我喜歡還來不及。」
蕭嶼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哥哥也這麼說!他說女孩子活在這世上就得要這樣,不能退讓,這樣才不會被欺負!」
我怔住了。
這還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
蕭嶼見我發愣,以為我不信,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
「嫂嫂,我告訴你哦,以後要是哥哥惹你生氣了,你也可以教訓他。我娘以前就常揪爹爹耳朵,爹爹不但不生氣,還笑呢,說『夫人教訓的是』!」
身旁傳來阿翹極力壓抑的悶笑。
我也不禁莞爾。
說說笑笑間,馬車已緩緩停穩。
蕭嶼像只歸巢的雀兒,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一角,歡快地喊:「哥哥!」
一道清冽中帶著明顯焦灼的男聲立刻響起,腳步聲快速靠近:「阿嶼,你怎麼才回來?他們又欺負你了?」
「哥哥你猜!」蕭嶼打斷他,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興奮與炫耀,「你猜是誰送我回來的?」
車簾之外,驟然一靜。
我似乎能感到,一道目光隔著尚在晃動的車簾,輕輕掃了過來。
風恰在此時捲起簾角,那視線便如驚鴻一瞥,倏忽而逝。
「舍妹頑劣,有勞莫姑娘護送,感激不盡。」
我聞言,指尖已觸到微涼的錦簾邊緣,正待挑起。
「姑娘且慢。」
我指尖一頓。
「按俗禮,婚期前新人不宜晤面,恐……恐傷姻緣福澤。」
我微微挑眉。
他這般人物,竟也在意這些?
索性隔著帘子,輕聲應道:「不想蕭大人身在朝堂,卻也留意這些民間俗忌。」
簾外沉默了片刻。
「蕭某,不信俗忌。」
「只是,」他頓了頓,語調里浸入一絲近乎珍重的柔緩,「既將姑娘放在心上,便忍不住,想要萬全。」
我緩緩收回觸碰帘子的手。
掌心之下,心跳的節奏,在無人得見的暗處,悄然亂了方寸。
9
婚期漸近,京中卻隱約傳出些靖安王府的流言。
說是裴景之自太后賜婚那日後便一病不起,得了癔症,終日昏沉夢魘,口中喃喃儘是旁人聽不懂的囈語。
其母葉太妃心急如焚,連相國寺的高僧都請來做法驅邪。
很快,又有風聲遞到我耳邊,說葉太妃對我頗有怨懟,認定是我撩撥了她兒子,轉頭卻另嫁他人,才害得裴景之魂不守舍,癔症纏身。
裴家耆老更是在御前參了父親一本,言辭鑿鑿,斥父親教女無方,道我私德有虧。
我聽了,只覺一股鬱氣直衝頭頂!
且不說前世十年,裴景之何曾為我有過半分心緒波動?
單論今生,我們之間的所有往來也都是他主動在先,如今這般倒打一耙,將髒水盡數潑來,將我女兒家的名聲置於何地?
新仇舊怨一齊湧上心頭,我撂下手中正在挑選的珠釵。
「阿翹,備車!」
「小姐,咱們這是去哪?」
「葉太妃既然覺得我欠她兒子一樁婚事,那我今日便成全他!」
馬車拐入城西一片僻靜陋巷,停在一處低矮院門前。
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正在院中井邊漿洗衣物。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你們找誰?」
阿翹跟在我身後,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時,不由輕吸了一口氣,目光驚疑地看向我。
就是這張臉。
上一世,嘉貴妃被打入冷宮後,薛家男丁皆隨軍去了南方。
一次薛老夫人病重,我依禮前去探望,在薛府最偏僻的角落,偶遇了這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灰衣女子。
那時驚鴻一瞥,心中已有猜測。
便悄然跟至此處,記下了地方。
後來,我得知她有一個病重的母親,便時常藉口府中需漿洗上等衣料,讓嬤嬤將活計送到這裡,給出的工錢遠高於市價。
一來二去,她對我心懷感激,便也不再設防。
有一次,我狀似無意地問她,可曾在蔚州救過一個落水的公子?
她猛地抬眼,瞳孔收縮。
只這一眼,我心下瞭然。
只不過後來,我忙於照料昔文,自己又生了重病,無暇再處理旁的事,這件事便也不了了之。
我上前一步走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