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入王府那日,裴景之便啞了。
太醫說是急症所致。
京中流言四起,說我八字帶煞,衝剋了夫君。
裴景之卻不曾怪我,照舊以正妻之禮相待。
我心懷感激,於是十年如一日,獨自料理所有人情瑣事、銀錢帳目,將偌大的王府操持得滴水不漏。
直至心血熬盡,咳血垂危。
彌留之際,裴景之忽然在病榻前喚了我的名字。
「敏柔,今生萬般不由人,願來生,我們各得所願。」
我怔怔地望著他,滿腔的感激和愛意瞬間凍結成冰。
原來這十年靜默,並非天意弄人。
再睜眼,我回到了十年前。
太后將兩份庚帖推到我面前,笑得溫和。
「敏柔,挑一個吧。」
這一次,我的指尖沒有半分猶疑,徑直越過了裴景之。
1
從慈安宮裡出來時,春日的暖陽正盛。
照在身上卻無端生出幾分寒意。
我攏了攏衣襟,前世的一幕幕在心裡翻湧。
人人都道靖安王裴景之溫潤如玉,君子端方。
可這樣一個才貌家世皆頂尖的男子,二十又四卻仍未婚配。
直到承平十三年暮春,嘉嬪晉為貴妃。
陛下賞了長信宮一批南國進貢的罕見綠萼梅。此花珍稀,本不該在春末盛開。嘉貴妃便以此為由,辦了一場賞花宴。
宴至酣時,聖上親手摺下一朵開得最盛的「金帶圍」,簪於嘉貴妃鬢邊。
那位向來低調的靖安王裴景之,忽然持杯起身。
「臣,賀陛下與娘娘,春深似海。」
說罷,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他又道,「陛下與娘娘簪花示情,羨煞滿座,本王斗膽效仿,以示夫妻鶼鰈之願。」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親手摺下了一枝開得最穠麗、最盛大的重瓣芍藥,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那枝芍藥,名喚「冠群芳」。
娘娘們打趣:「原來靖安王不是不開竅,是心裡早就有人了!」
不久後,姑祖母將兩份庚帖擺在我面前。
我幾乎沒有猶豫,選擇了裴景之。
滿心以為這是一段天賜良緣。
可沒想到,大婚當日,還在行禮之時,他便當著滿堂賓客的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再醒來時,已口不能言。
王府上下一片悲戚,京中流言四起,都說我命格太兇,克了夫君。
裴景之並未因此厭棄我,只在紙上寫道:
「還未禮成,你若後悔,可自行離去。」
我愧疚難當,加之名聲已毀,抱著他大哭了一場。
「你我既是夫妻,我必不會棄你。」
可自那以後,裴景之性情大變,終日將自己關在書房,閉門謝客。
只在每月初一、十五來我房中小坐。
沉默地來,沉默地去。
成親的頭兩年,我們一直沒圓房。
婆母幾次三番地催促,他都只當未聞。
後來,婆母沒了耐心,便在他的酒里下了藥。
次日他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起身,在桌案上寫下一行字:
「自甘下賤。」
我攥著那張紙,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平日難得與我言語,可一開口,便要如此戳人心肺。
之後一個月,我們在府中相見也形同陌路。
可不久,大夫卻診斷出我懷孕了。
2
婆母歡喜極了,說裴景之這個年紀終於有後,是裴家的大喜。
我被小心看護起來,在家悶了半年。
後來實在倦了,正值那年春獵,我便求著裴景之帶我出去散散心。
他大約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竟應允了。
沒曾想,這次陛下把嘉貴妃也帶去了圍場。
她遠遠瞧見我,笑意便淡了下去。
待目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時,她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轉身牽過一匹馬,揚言要與人賽上一場。
那匹馬極烈,跑了沒幾步便突然發了狂,昂首嘶鳴,前蹄亂踏,在圍場裡橫衝直撞。
嘉貴妃花容失色,尖叫連連,幾次三番都險些從馬背上摔下。
眾目睽睽之下,裴景之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他死死攥住韁繩,試圖控住馬頭,手掌被粗糙的繩索勒得鮮血淋漓。
瘋馬吃痛,竟調轉方向,朝著我站的位置直衝過來。
它揚起的鐵蹄,裹著風聲,狠狠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劇痛炸開的瞬間,我甚至聽見了骨頭碎裂的悶響。
溫熱的血從身下湧出,迅速浸透了衣裙,在草地上洇開刺目的紅。
裴景之竟倏地鬆開了手中的韁繩,朝我奔來。
他身後的那匹馬瞬間失去控制,嘉貴妃驚叫一聲,被甩落在不遠處的草甸上。
裴景之沒有回頭。
他跪在我身前,臉色煞白。
孩子是當場就落了下來。
小小的一團,落在血泊里,竟還微弱地抽動了幾下。
一個老嬤嬤上前用一塊帕子將孩子包了起來,「是個小公子。」
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太小了,實在太小了……」
我死死盯著那一動不動的襁褓,痛到極處,竟連哭都哭不出來。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藥一碗碗灌下去,卻暖不回四肢百骸里透出的冷。
裴景之破天荒地開始每日來我房裡小坐。
我忽然想起圍場上,嘉貴妃那身騎裝。
精緻的芍藥纏枝紋,從衣襟蔓延到袖口,開得那般穠麗而張揚。
我撐起半邊身子,字字誅心:
「裴景之,覬覦貴妃娘娘,你可知是何罪?」
他眼底震顫,臉上所有的表情在瞬間消散,化作一片死寂。
他沒有留下一句話,拂袖便走。
翌日清晨,我的妝奩下壓著一張素箋。
是裴景之的字跡。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身側既卿,當共白首。」
他到底還是不明白。
白首並非難事,難的是同心。
第二天,他親自下廚,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桂花酒釀圓子。
那是我未出閣時最愛吃的,嫁入王府後再未提過。
他默默將碗推到我面前,動作有些生硬,眼神卻帶著罕見的溫和。
我望著碗里浮沉的瑩白小圓子,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我垂下眼,輕輕攪了攪碗里溫熱的甜湯。
罷了。
「裴景之,過去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往後的日子,你若真心想過,我們就好好過。」
他看著我,良久,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自那日後,他待我便不同了。
該給我的體面一樣不落,該盡的禮數周全妥帖。
在外人看來,靖安王與王妃,倒真有幾分相敬如賓、歲月靜好的模樣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不到三年。
第五年秋,東南沿海倭患日熾。
恰在此時,宮中生變:嘉貴妃被揭發私用厭勝之術詛咒皇后,龍顏大怒,將其褫奪封號,打入冷宮。
風聲鶴唳之際,裴景之卻主動上疏,請纓遠赴東南平亂,並請調嘉貴妃母家薛氏一族同往。
3
臨行前夜,我撫著已顯懷的孕肚,問他:「此去千里,險阻重重。你執意前往,可是為了她?」
燭火下,他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次日城郊送行,三軍待發。
他一身玄甲端坐馬上,在旌旗翻卷、號角將起之時,忽然策馬迴轉至我身前。
他俯身,一個吻輕輕落在我額頭。
此後每月初,信必達府中。
措辭總是簡凈,報平安,問起居,偶言戰事。隻字不提冷宮,不提舊人。
他走時,我腹中胎兒剛滿五月。歸來時,昔文已兩歲有餘。
女兒躲在乳母身後,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喊了一聲「叔叔」。
他高大的身影僵在原地。
他伸出手想抱她,昔文卻「哇」地哭了。
他眼神暗了暗,終究什麼也沒說。
直到那天,昔文頑皮地溜進他的書房,不小心摔壞了他案几上一隻巴掌大的木雕小鳥。
那是只很粗糙的鳥,像是隨手刻的,卻被他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裴景之看見碎片,臉色瞬間沉得嚇人。
他撿起一根藤條,拉過女兒的手心,狠狠抽了三下。
細嫩的掌心立刻紅腫起來。
我衝進去時,昔文正哭得撕心裂肺。
看著女兒手上的傷,我腦中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倏地斷了。
我想起嘉貴妃被打入冷宮後,我曾依禮去探視過一回。
冷宮淒清,她床頭的矮几上,就放著一隻一模一樣的、歪歪扭扭的木雕小鳥。
當時只覺得眼熟,並未深想。
我瘋了般衝進書房,將滿架的書畫、瓷器、他珍視的一切,統統掃落在地,砸得粉碎。
「裴景之!」我指著他的鼻子,眼淚卻流不下來,「我們和離!我帶著昔文走,再不礙你的眼!」
他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第二日,婆母便以「孩子需靜養」為由,帶著哭喊的昔文,徑直去了京郊的莊子,不許我再跟去。
我追到府門,只看到馬車揚起的塵土。
我當場嘔出一口血,倒了下去。
此後我便常年纏綿於病榻。
病勢一日重過一日。
我日日哀求裴景之,讓我見孩子最後一面。
他卻只是望著窗外簌簌落雪,一言不發。
最後,我賭上我們十年夫妻所有的情分,向他求一個承諾:此生不再續娶,給昔文完整的父愛。
侍女阿翹卻哭著告訴我,嘉貴妃膝下無子,已認了昔文做養女,不日就要接進宮去。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女兒踏入那座吃人的宮牆。
裴景之明明曾親口答應過我,會讓她自由自在地長大。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字字帶血:「裴景之,你到現在還愛著她?」
「那我這一生,到底算什麼?」
他忽然在病榻前喚了我的名字。
「敏柔……是我對不住你。」
我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十年靜默,原來並非天意弄人,只是一場錯嫁。
氣血翻湧,我咳出一口滾燙的血。
「今生萬般不由人,」他聲音低啞,「願來生,我們各得所願。」
我死了。
閉上眼的那一刻,心裡只餘下一個念頭:一生活在欺瞞里,實在太可笑。若有來世,絕不這樣活。
沒想到。
老天真的給了我再來一次的機會。
4
剛轉過宮牆,便看見一個穿著玄色勁裝的人朝我走來。
是裴景之。
太后娘娘早就說過要給他賜婚,我這趟來太后宮裡,他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
上一世,他也是這般站在宮道上,截住了我的去路。
「三日後,西山馬場,我等你。」
我那時不懂,只當他是想尋個由頭與我相處,滿心歡喜地應下。
為此,我特意央求母親,為我尋來最好的騎裝,又纏著府里的馬夫學了整整兩日騎術。
可到了那日,裴景之卻牽來一匹通體烏黑的高大戰馬,那馬目露凶光,不斷地刨著蹄子,嘶鳴聲震得我耳膜發疼。
他帶我去跑馬,烈馬如離弦之箭,風聲在我耳邊呼嘯,我嚇得魂飛魄散。
過後,他問我,「現在,你還想嫁給我嗎?」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只有烈馬與鋼刀。你這樣的嬌花,在這裡待上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望著他,目光卻落在了他死死攥著韁繩的手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虎口處被韁繩磨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王爺,」我的聲音很輕,「你的手,流血了。」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我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將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包紮起來。
現在想來,原是我太鈍。
竟沒聽出那字字句句里的推拒。
我斂了心神,目不斜視,側身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可沒想到,裴景之卻跟了上來。
腳步聲不疾不徐,始終綴在我身後三步之遙。
前世今生的怨與恨一併湧上心頭,我猛地停步轉身。
「王爺這是何意?」
我的聲音又冷又硬,裴景之顯然沒料到我是這般態度,竟被問得一愣。
他頓了一下才開口:「你今日進宮,可是為了我們的婚事?」
我心中冷笑。
我雖選了另一份庚帖,可賜婚之事,最終看的還是太后與皇上的意思。在旨意未下之前,一切皆有變數。
我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抬眼看他。
「王爺的庚帖太后娘娘已經找人相看過了,只可惜,我與王爺,八字不合。」
他眉頭倏地蹙起。
「你信這個?」
前世自從他患了啞疾,「命硬克夫」的流言便如跗骨之蛆,纏了我半生。
他從未替我辯解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