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風起護芳塵完整後續

她的聲音悶悶的：「我沒理她，我只問父親，父親還是沒說話。」

「我就當他答應了。」

謝莞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阿蘊抬起頭：「娘親，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您病了，也知道周姨娘想當我們的母親。我知道父親……他心裡沒有您了。」

她頓了頓，眼眶紅紅的，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可我心裡有您。」

「弟弟心裡也有您。」

「我們不要新母親，我們只要您。」

她站在晨光里，小小的身影單薄得像一片葉子。

可她說出的話，沉甸甸的，像一棵樹。

謝莞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阿蘊終於哭了。

她把臉埋在謝莞肩頭，哭得很輕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站在門邊，沒有進去。

阿桂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回頭。

她比划著——山下有人找您。

9

來人是兵部的書吏。

他恭恭敬敬遞上一封公文，說是聖上口諭，著姜將軍三日後入宮面聖，商議北疆駐軍事宜。

我接過公文，沒有拆。

「知道了。」

書吏賠笑：「將軍，聖上很記掛您，說您戍邊六年勞苦功高，此番回朝要多歇息些時日。」

「北疆的事不急，等您身子將養好了再議。」

我看著他，他大約是覺得我沒聽懂，又補了一句：

「聖上的意思是，將軍若想在京城多住些時日，也是使得的。」

我沒說話。

他等了等，識趣地告辭了。

我把公文揣進袖中，轉身走回院子。

棗樹下，阿桂在曬被子。

謝莞靠在窗邊，阿蘊坐在床沿，正一勺一勺喂她喝藥。

藥很苦，阿蘊舀一勺，吹一吹，遞到謝莞唇邊，像照顧幼童那樣細心。

謝莞乖乖張嘴喝下去。

我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謝莞說過的話。

那夜我們擠在出租屋的小陽台上，分吃一袋洽洽瓜子。

我們聊得天南地北，然後她突然問我：

「姜蕪，你說人這一輩子，什麼最重要？」

我嗑著瓜子，隨口答：「錢。」

她搖頭。

「名？」

她還是搖頭。

「那是什麼？」

她望著窗外那輪被城市燈火映得黯淡的月亮，很久，輕輕說：

「是有人願意等你。」

「你從外面回來，屋裡亮著燈，有人問你餓不餓、累不累。」

「你病了，有人給你熬粥，坐在床邊陪你說話，哪怕你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你想說話的時候，她在聽。」

「你不想說話的時候，她也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那叫什麼？」我問。

她想了想。

「那叫家。」

此刻，陽光灑滿這間小小的舊屋，藥碗邊騰起細細的白汽，阿蘊小聲講著學堂里的趣事，謝莞彎起嘴角。

我站在門邊，聽見她說：

「阿蘊，藥太苦了，娘親能不能吃顆糖？」

阿蘊板著小臉：「不行。大夫說您不能吃甜的。」

「就一顆。」

「半顆也不行。」

謝莞嘆了口氣，可憐巴巴地看向我。

我掏了掏袖子，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飴糖。

那是昨日阿桂下山時我托她捎的，揣在懷裡一天一夜，糖塊被體溫焐得有些軟了。

阿蘊瞪大眼睛。

我沒理她，剝開油紙，把糖遞到謝莞嘴邊。

她張嘴含住，眉眼彎成兩道月牙。

「還是姜蕪好。」

阿蘊氣鼓鼓地瞪我。

我把剩下的半包糖塞進她手裡。

「你也有。」

她低頭看著那包糖，抿了抿唇。

「我不是小孩了，」

她小聲嘟囔，卻把糖包攥得緊緊的。

那晚，我坐在廊下擦劍。

謝莞睡了，阿蘊睡在她腳邊，小小的一團，呼吸綿長。

我把劍刃舉到眼前，看著冷光里映出自己的眉眼。

六年。

邊關的風沙把我的皮膚磨粗了，眉骨上添了一道舊疤，是前年守城時流矢擦過的痕跡。

謝莞說我沒變，我知道我變了。

只是在她面前，那些被戰火與殺戮磨硬了的地方，會一寸一寸軟下來。

我收劍入鞘，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阿桂。

她端著托盤，上面擱著一碗剛蒸好的棗花糕，淡綠色，有清苦的香氣。

她把托盤放在我身邊的小几上，沒有走，也沒有比劃什麼。

只是靜靜站在廊下，和我一起看月亮。

很久，她忽然開口。

「夫人剛來時，」

她說，嗓音嘶啞生澀：「不會笑。」

原來她會說話呀，我轉頭看她。

她依舊望著月亮，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每日給她送飯，她都說放著吧。」

「說了一年。」

「後來將軍來信了。」

「她拆開信，看了很久。我以為信上寫了什麼不好的事，正想出去，忽然聽見她笑了一聲。」

「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我回頭，她在擦眼淚。」

阿桂頓了頓。

「從那天起，她就會笑了。」

10

第三日，我沒有進宮。

書吏來催，我說身子不適，請轉呈聖上，容後再議。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我每日清晨去山下集市買新鮮的菜蔬，回來交給阿桂。

上午陪謝莞說話，把邊關的見聞揀有趣的說給她聽。

下午教阿蘊練劍。

她學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手卻穩，一趟劍練下來，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將軍，」

她問我：「我練好了，能保護娘親嗎？」

「能。」

「能保護弟弟嗎？」

「能。」

她點點頭，又擺開起手式，一劍一劍，刺向暮色四合的天空。

第七日傍晚，謝珩來了。

他沒有騎馬，是坐著青帷小轎來的，跟了兩個長隨，都候在山道口。

他獨自走進院子。

我依舊站在棗樹下，手按劍柄。

他停在三步之外。

「聖上問起將軍，」

他說，「我說將軍舊傷發作，需在京休養。」

我沒說話，他看著我，目光很複雜。

「聖上說，既如此，將軍便在京中多住些時日。」

頓了頓。

「北疆的事，另有人去辦。」

我這才抬眼看他。

「謝首輔專程來傳這話？」

他沒有立刻回答。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來看看莞娘。」他說。

我沒有讓開。

他等了一會兒，終於垂下目光。

「還有，」

他的聲音低下去，「阿蘊和寧兒的過繼文書，我已經撤了。」

「周氏的妾室冊子，也從宗牒里除了名。」

「她傷了腳，行動不便，府里給她另置了小院，往後不必再到正院請安。」

我看著他，他也在看我。

「姜蕪，」

他說：「你滿意了嗎？」

風從棗樹間穿過，帶起幾片葉子。

我鬆開劍柄。

「謝珩。」

他微微一怔，我很久沒有直呼他的名字了。

「你問我滿意了嗎？」

我說：「你夫人病在莊子上一年，沒有像樣的大夫，沒有足夠的炭火。阿桂每日上山採藥，有一回摔斷了腿，自己躺了半個月，因為沒人替她。」

「你女兒被周氏剋扣月例、截留衣裳、換了開蒙先生。她攢了三個月的月例，才湊夠僱車的錢，偷偷來看她娘。」

「你兒子去年冬天發燒，周氏不讓請太醫，說是小孩子發熱正常，捂一捂就好了。老嬤嬤跪在正院外頭求了半日，你從衙門回來，問怎麼回事，周氏說是下人不懂事，你便沒有再問。」

謝珩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

「這些事，」

我說，「你都不知道。」

他張了張嘴。

「你忙著入閣、忙著拜相、忙著做聖上倚重的首輔大臣。」

「忙著在周氏那裡用膳、歇息、聽她講她父親在戶部如何得力、她表兄在江南如何經營人脈。」

「你夫人等你六年，等來的是一句莊子上清凈。」

「你女兒等你六年，等來的是過繼文書上你的親筆簽名。」

「你兒子等你六年，等來的是高燒三日……」

「你永遠都在忙你的朝政。」

11

謝珩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枯木。

很久，他開口。

「寧兒發燒那日……」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在戶部，周侍郎說新稅法有變，要連夜擬摺子。」

「我擬到丑時三刻，衙役來報，說府上有人求見。我以為是急事，出去一看，是老嬤嬤。」

「她說寧兒高熱不退，請我回去看看。」

「我說，請太醫了嗎？」

「她說周姨娘說不必請。」

「我便沒有回去。」

他抬起頭，暮色里，他的臉看不清楚。

「我以為……小孩子發熱，過兩日就好了。」

我沒有說話。

他站著，慢慢轉過身，望著那扇半掩的窗開口：「莞娘……」

窗內，謝莞靠在床頭，阿蘊坐在她身邊，正低頭翻著一本舊書。

她聽見他的聲音，抬起頭，望向窗外。

隔著那幾步夜色，隔著那扇舊窗，隔著六年的時光和兩年的冷落。

她看著他。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翻那本書。

謝珩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沒有再說話。

他走出院門，走進夜色里。

山道上傳來轎夫起肩的動靜，燈籠的光一晃一晃，漸漸遠了。

阿蘊從窗邊探出頭。

「娘親，父親走了。」

「嗯。」

「他以後還會來嗎？」

謝莞沒有回答。

阿蘊等了一會兒，也不追問，重新低頭翻那本書。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娘親，將軍說您從前考過編，編是什麼？」

謝莞微微怔了一下。

「編……」

她想了想，「是另一個世界的官。」

「另一個世界？」

「嗯。那裡沒有皇帝，沒有首輔，沒有將軍。人們讀書、考試、找活計，過很普通的日子。」

「那娘親喜歡那個世界，還是喜歡這裡？」

謝莞沒有立刻回答。

窗台上，那盞油燈靜靜地燃著，焰心小小的一簇，跳動著溫潤的光。

她看著那燈火，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裡有一個人，」

她說，「和你姜姨一樣，會陪娘親熬夜、分娘親的麵湯、幫娘親縫補衣裳。」

「娘親喜歡那個世界，也喜歡這裡。」

阿蘊歪著頭：「為什麼喜歡這裡？」

謝莞低下頭，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因為這裡有阿蘊。」

阿蘊抿著唇，眼睛亮晶晶的。

我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

阿桂在灶下收拾碗筷，銅盆叮噹響了一聲，又一聲。

寧兒明日便過來了，老嬤嬤遞信說，這孩子鬧了一整個月，非要和姐姐一起住。

周氏父家抄家流放後，她徹底成了棄子，沒了娘家依仗，又因斷了腳筋終身殘疾，在首輔府成了人人可欺的廢人。

我讓人將她發賣到京郊最低等的洗衣局，日日搓洗粗布衣裳，從前簪金戴銀的手，磨得滿是血泡。

她曾哭著求謝珩救她，謝珩只冷冷丟下一句：「是你自己作的孽。」

最終她在洗衣局凍餓交加，不過半年便沒了聲息，連塊葬身的墓碑都沒有。

謝珩自那夜後，再未踏足西山莊子。

他雖保住了首輔之位，卻因寵妾滅妻、縱容妻族貪墨，被百官詬病，聖眷大減，成了空有頭銜的孤臣。

我回首輔府取謝莞的嫁妝與宗牒時，他紅著眼攔在門前：「莞娘不肯見我？」

我將一紙和離書拍在他面前：「謝莞十六年陪你從寒門到首輔, 不欠你分毫。如今和離，她仍是自由身，你我兩清。」

他攥著和離書，指節發白, 最終顫抖著簽下名字。

自此, 謝莞與他再無夫妻情分，首輔夫人的頭銜, 他再也不配冠在她身上。

12

宣和七年秋, 我上書請辭北疆軍職。

聖上不允，我連上三道。

第三道摺子遞上去那日, 謝莞正靠在窗邊剝蓮子。

阿蘊在院子裡練劍, 寧兒蹲在棗樹下, 專心致志地埋一顆糖。

「為什麼要辭？」謝莞問。

「打夠了。」我說。

她沒抬頭，手指靈巧地剝開青綠的蓮殼, 取出雪白的蓮子, 放進手邊的瓷碗里。

「北狄還在關外虎視眈眈。」

「有別人去打。」

「西戎也沒有老實。」

「有別⼈去守。」

她終於抬起頭。

陽光落在她臉上, 把那雙眼睛映得很清、很亮。

這半年來, 她的⽓色好了許多，臉頰豐潤了些，唇上也有了⾎色。

阿桂每⽇變著法子做吃食, 阿蘊盯著她喝藥, 連寧兒都知道把自己攢的糖省下來給娘親。

她還是會咳，但已不是去年冬天那樣, 咳得要把肺都嘔出來。

⼤夫說，慢慢養著，興許能養回來。

「你不打仗了？」

她問, 「做什麼呢？」

我想了想。

「種地。」

她愣了一下。

「棗樹。」

我說, 「你院子裡這棵太瘦了, 結的棗又小⼜酸。我打聽過, 河東有種矮棗，果子有雞蛋大, 甜得很。」

「明年開春我去買苗，給你種一院。」

她看著我，很久。

然後低下頭，繼續剝蓮子。

瓷碗⾥, 雪⽩的蓮⼦漸漸堆成⼩山。

阿蘊練完一趟劍，滿頭大汗地跑進來，寧⼉跟在後⾯, 小⼿還攥著那顆沒埋完的糖。

「娘親，姜姨，中午吃什麼？」

謝莞抬眼，彎起嘴⻆。

「阿桂蒸了棗糕，在灶上。」

阿蘊歡呼一聲，拉著弟弟跑向廚房。

日光正盛，從窗格間篩落，⼀地碎金。

謝莞把最後一顆蓮子放進碗里，抬起頭。

「姜蕪。」

「嗯。」

「那盞燈, 」

她說，「往後不用點了。」

我看著她。

她笑著，眉眼彎彎。

「你又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