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閨蜜一同穿書,任務完成後雙雙留在小世界。
她做首輔夫人,我做邊陲將軍。
得勝回朝那日,我遍尋不見她人,首輔身邊卻站著一個女子。
掌管中饋,受盡寵愛,甚至連閨蜜的一雙兒女都偏袒她。
見了我,她不懼不怕,得意道。
「謝莞要死了,將軍放心,日後我會幫她看顧好府上的一切。」
下一刻,我一劍挑斷這女人的腳筋。
在她的慘叫聲中,我看向暴怒的首輔,冷冷開口。
「我只問一句,謝莞在哪。」
「交出她,或者,你們都給她陪葬。」
1
我認識謝莞十六年了。
不是她作為首輔夫人謝莞的十六年,是更早。
在那些書頁還未翻開,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日子裡。
我們擠在同一間出租屋裡,分食一桶泡麵。
她考研,我考編,兩個人熬到凌晨三點,她把最後一口麵湯推到我面前。
「喝了,明天還要早起背申論。」
我嫌她囉嗦,但還是喝了。
後來我們一起穿進這本破書,系統說任務完成即可返回原世界。
完成任務後,謝莞卻搖頭告訴我:「我不回了。」
我也搖頭:「那我也不回。」
她嫁給了當時還是寒門舉子的謝珩。
我去了邊關,從小卒做起,一熬就是六年。
臨行前她追出來,往我懷裡塞了一沓銀票:「邊關苦,別委屈自己。」
我沒要銀票。
「給我留盞燈就行。」
我說,「等我回來,你得親自來接我。」
她笑著應了。
六年,邊關的風沙刮在臉上像刀子。
敵軍的箭簇從耳畔擦過,有一回我險些沒躲開,副將嚇白了臉,問我是不是想死。
不是想死,是想快點打完,快點回京。
我答應過她,要活著回來見她。
得勝回朝那日,長安城萬人空巷。
我騎在馬上,一路從朱雀門望到承天門,望得眼睛都酸了。
沒等到她。
人群里沒有,城門口沒有,連首輔府派來接風的下人里,也沒有她。
而謝珩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出頭,生得不算絕美,但姿態極好,像一株被人精心侍弄的名貴蘭草。
她立在謝珩身側,發間簪著赤金銜珠鳳釵,衣料是御賜的雲錦。
那是謝莞成婚時先皇后賞的嫁衣料子,謝莞捨不得裁衣,壓在箱底,說要留給女兒出嫁時用。
如今穿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她見了我,不避不讓,反而上前一步,微微揚起下巴。
「將軍凱旋,一路辛苦。」
她含笑開口,聲音輕柔得體,「妾身奉首輔之命,特來迎候。」
我看著她身上的雲錦,又看著她發間的鳳釵,還有她身後半步跟著的兩個孩子。
那是謝莞的女兒和兒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剛滿七歲,都穿著嶄新的衣裳,怯生生地依偎在她腿邊。
她的手按在小公子肩頭,那樣自然,那樣理所當然。
好像她才是這府上的女主人。
我握緊了腰間劍柄。
「謝莞呢。」
她笑了笑,是那種從容篤定的,知道有人會護著她的笑。
「謝姐姐身子不好,在莊子上養病。」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大夫說……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將軍放心,日後妾身會幫謝姐姐看顧好府上的一切。」
她說「謝姐姐」三個字時,尾音微微上揚。
像在稱呼一個早已退場的、無關緊要的人。
六年。
我把命懸在刀尖上,把血灑在關外的黃沙里,為的是打完仗、回京城、見她一面。
不是為了聽這個女人說她要死了。
劍出鞘時沒有任何聲音,一息之間,劍鋒已至膝彎。
她甚至沒來得及尖叫,那根被纖細完好的腳踝,就在我劍下一分為二。足筋斷裂的聲音細微而沉悶,她整個人塌了下去。
慘叫終於衝出喉嚨,尖銳刺耳,驚飛了廊下棲息的鳥雀。
謝珩臉色劇變,伸手去扶她,卻被我一劍橫在身前,生生逼退三步。
「姜蕪!」
他暴喝,嗓音發顫,「你瘋了!」
我沒看他,劍尖繼續點在那女人的咽喉,只差一寸便可取命。
「我只問一句。」我說。
「謝莞在哪。」
她痛得渾身發抖,滿臉是淚,終於沒了方才那份從容。
謝珩面色鐵青,下頜繃緊。
四周一片死寂,兩個孩子被乳母匆匆抱走。
只有那女人的嗚咽聲,斷斷續續。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很輕。
「交出她。」
「或者,你們都給她陪葬。」
2
謝珩沒有交出謝莞,他甚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隱約帶著怒意的目光看著我,像在看一個不講道理的闖入者,一個打亂了他所有秩序的變數。
「你剛從邊關回來,累了。」
他說,語氣低沉而克制,「來人,帶姜將軍去客房歇息。」
沒人敢動,我又問了一遍:「謝莞在哪?」
他沒有回答,我收劍入鞘。
不是因為妥協,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他不會說的。
在這個男人的認知里,謝莞已是過去,是他的髮妻、他兒女的母親、他仕途早期一塊還算體面的奠基石,但僅此而已。
他不會為一個「將死之人」得罪當朝將軍,更不會當眾交代她的下落。
他要體面,那我就不要體面。
我轉身,大步往外走。
謝珩在身後喊我,我沒理。走到二門,我忽然停下。
那裡站著一個老嬤嬤。
五六十歲,頭髮花白,背有些佝僂,她立在廊柱的陰影里。
她在看我,目光里沒有懼怕討好,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仿佛壓了幾年的東西。
我走過去:「你是謝莞的人。」
老嬤嬤眼眶紅了。
她沒行禮,只是微微躬身,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人。
「夫人在西山。」
「去年冬天被送去的,說是養病,可跟去的只有一個陪嫁的舊婢,連像樣的大夫都沒有。」
「將軍走後,夫人日日站在門口望,今年開春,她望不動了。」
她頓了頓:「老奴上月偷偷去過一趟,夫人說若將軍回來……讓老奴給將軍帶句話。」
我握緊劍柄:「什麼話。」
老嬤嬤抬起眼,看著我。
「她說,「燈還亮著,記得回來」。」
3
西山離京城四十里。
我騎的是戰馬,半個時辰就到了。
莊子上只有兩進舊屋,院牆塌了一半,無人修繕。
門口沒有家丁,沒有婢女,只有一個守門的老蒼頭,佝僂著背在檐下打盹。
他見我來,愣了一愣,沒有通傳,只是慢慢站起來,往旁邊讓開半步。
像等了很久。
我跨進院門。
院子裡有一棵棗樹,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禿禿地支棱著。
樹下擺著一張舊藤椅,廊下曬著幾件衣裳。
是女子舊式的中衣,料子尋常,袖口有細密的針腳。
我認得那個針腳。
謝莞不會女紅,從前給衣服縫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像蚯蚓。
我罵她笨,她就笑著頂嘴:「反正你又不會嫌棄。」
我沒嫌棄,我替她重新縫好,又罵了她三遍。
如今那針腳已整齊許多,想來是這六年里練出來的。
我站在廊下,忽然不敢往裡走了。
正屋的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隱約可見床帳低垂,帳角繫著一隻舊銅鈴。
那是我去邊關前隨手掛的,說等她生辰再來給她添新的。
六年過去,銅鈴還在,紅繩已褪成灰白色。
這時,床帳內伸出一隻手。
很瘦,腕骨凸起,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像冬日將化的薄雪。
那隻手搭在床沿,指尖微微蜷著,似乎在等什麼人握住它。
我推門進去,屋裡很靜。
只有窗縫漏進的風,偶爾吹動帳角的銅鈴,發出細碎的響聲。
日光落在她的臉頰上,映出病中長久的憔悴。
眼窩微陷,唇角沒有血色,連呼吸都輕得像要隨時斷掉。
我在床邊坐下。
她沒有醒,眉頭卻微微蹙起,像陷在一場漫長醒不過來的夢裡。
我把她的手握進掌心。
很涼,比邊關冬夜的風還涼。
我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
「謝莞。」
我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的燈還亮著,我回來了。」
她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我抬起頭,她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
那目光起初是渙散的,空茫地望著帳頂,像隔著一層霧。
然後,她慢慢轉過頭,看向我。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沒有認出我。
然後她笑了。
很輕很輕的笑,嘴角只彎起一點點,像春冰初融。
「姜蕪。」她說。
聲音乾澀,像許久不曾開口。
但她叫的是我的全名,不是將軍,不是姜將軍……
是很多年沒有人叫過的、那個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名字。
「你怎麼才來。」
4
我沒有回答她,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我仗打完了就往回趕,日夜兼程,跑死了兩匹馬?
還是說我在城門望了她很久很久,望到眼睛都酸了,久到以為她不記得當初的約定了?
我說不出口。
我只是攥著她的手,攥得很緊,像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謝莞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你見過她了。」她說。
「嗯,我把她的腳筋挑斷了。」
謝莞的語氣很平,「謝珩會記恨你。」
「讓他記。」
「他會想辦法參你。」
「讓他參。」
「你在邊關六年,立了那麼大的功勞,不該因為我……」
「謝莞。」我打斷她。
她停下來,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我不是因為功勞回來的。」
我說,「我是因為答應過你。」
她怔住了。
窗縫的風漏進來,吹動帳角的銅鈴,細碎地響。
日光從她臉頰上移開一寸,移過她微微濕潤的眼睫,移過她輕輕顫動的唇角。
她沒有哭,只是慢慢抬起另一隻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也是涼的,但很穩,像許多年前那個熬夜背書的深夜,她把最後一口麵湯推到我面前時那樣穩。
「我知道。」她說。
我們沉默了很久。
後來我問她,什麼時候被送出府的。
「去年冬天。」
「那日下著雪,他說莊子清凈,適合養病。」
「我想也是,府里人來人往,我咳得厲害,吵著阿蘊他們讀書。」
阿蘊是她女兒的小名,我沒見過那孩子。
但謝莞的信里寫過,開蒙了,會背三字經了,今年開春要學女紅了。
她給她裁了件新襖子,裁大了兩寸,明年還能穿。
「阿蘊哭了嗎?」我問。
謝莞靜了一瞬。
「沒有。」
她說,「她不知道。」
「是夜裡走的。她睡著了,我沒讓她送。」
我沒再問,謝莞慢慢說了很多話。
她說那莊子原是謝珩早年置下的,後來升官入閣,便荒廢了。
院子許久沒人修,去年冬天雪大,壓塌了半邊廊子,管事說開春再補,開春了又說沒有銀錢。
她說跟來的只有一個陪嫁的舊婢,叫阿桂,從前是莊戶人家的女兒,不會說話,不是不願說,是天生不能。
但人很勤快,把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會用棗花蒸糕,蒸出來是淡綠色的,有清苦的香氣。
她說阿桂前幾日上山採藥,摔了一跤,在屋裡躺著,不然方才會在門口迎我。
她說這些時,語氣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只是聽著,後來她講累了,慢慢闔上眼。
我以為她睡著了,正要抽手起身。
她的手指忽然收緊。
「姜蕪。」她沒有睜眼。
「嗯。」
「那盞燈,我留了六年。」
我沒有動,她的眼睫輕輕顫著,像蝶翅。
「你說回來,我就一直等。」
「第一年,我每天在府門口站一刻鐘,謝珩說我不成體統,我就在二門裡站。」
「第二年,阿蘊會走了,我抱著她在廊下等。她指著門口喊姨姨,喊了半年。」
「第三年,第四年……」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第五年,我不太能站了。就在屋裡點一盞燈,讓阿桂掛在窗邊。她說京城的人都點燭,只有咱們點油燈,怪寒酸的。」
「我說你不認燭,你只認油燈。」
「你從前在邊關寫信回來,信紙邊總有燈油蹭過的印子。」
她的嘴角彎了彎:「我就想,你是在燈下寫的。那燈和我這盞,是同一個亮法。」
我低下頭,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今年入春,我想你可能要回來了,我怕極了。」
「你在邊關待久了,肯定曬黑了,人也糙了,脾氣還和從前一樣急。見了我肯定先罵,罵我不好好吃飯,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她頓了頓:「你想罵就罵吧。」
「我聽著呢。」
風從窗縫漏進來,銅鈴細碎地響。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半晌,我聽見自己開口,嗓音啞啞的:「我沒想罵你。」
謝莞輕輕睜開眼。
我握著她的手,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我只是……」
我說,「想讓你再等我一下。」
「就一下。」
她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尾有一點極淺極淺的笑意。
「我等到了。」
5
我在西山待了三日。
謝珩沒有派人來,也沒有傳話。
那個女人斷了腳筋,日後怕是站不起來了。他忙著請太醫、熬補藥、安撫她娘家的怨氣。
聽說她父親是戶部侍郎,年前剛調進京,正是要用人的時候。
老嬤嬤偷偷託人遞信,說府里這幾日雞飛狗跳,謝珩已經三夜沒合眼了。
我把信紙團成團,扔進灶膛里。
第三日傍晚,阿蘊來了。
是那個老嬤嬤悄悄送來的。
小姑娘穿著半舊的青緞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攥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院門口不敢進來。
謝莞從窗邊看到她,立刻撐著身子要起來。
我按住她,自己走出去。
阿蘊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我,眼睛裡沒有懼怕,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生疏。
「你是姜將軍。」她說,不是問句。
「是。」
「你是我娘親的……朋友。」
「是。」
她低下頭,攥著包袱的手指絞在一起。
「他們說,是你割了周姨娘的腳筋。」
周姨娘,原來那個女人姓周。
「是。」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她痛嗎。」
「痛。」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那就好。」她說。
謝莞在屋裡喊她,阿蘊抿了抿唇,抱著小包袱快步跑進去。
我跟在身後,站在門檻邊。
阿蘊撲在床沿,沒有撲到謝莞身上。
她很小就知道娘親身體不好,經不起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