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風起護芳塵完整後續

2026-02-25     游啊游     反饋
2/3
她把臉埋在謝莞手心裡,悶悶地喊「娘親」。

謝莞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阿蘊怎麼來了?」

「我求了嬤嬤。」

阿蘊的聲音悶悶的,「我說要來看娘親,周姨娘不讓。我說我不是問她,我是自己要來。」

「她說小孩子懂什麼。」

「我說我七歲了,什麼都懂。」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但眼神很倔。

「娘親,你什麼時候回家?」

謝莞沒有回答,阿蘊等了一會兒,又轉過頭看我。

「姜將軍,」

她認真地問,「你打得過周姨娘嗎?」

我點頭。

「你打得過父親嗎?」

我又點頭,阿蘊抿了抿唇。

「那你把娘親搶回家,好不好?」

我沒說話,謝莞輕輕拉了拉她的手。

「阿蘊,娘親在這裡很好……」

「不好。」

阿蘊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上次我來,周姨娘說我不能再叫你娘親了,以後要叫她母親。」

「她說你是莊子上養病的遠房親戚,過繼子女是常有的規矩。」

「我不信她。」

「我問父親。父親沒有否認。」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娘親,你不要把我過繼給她。我不想要新母親。我只要你這一個娘親。」

謝莞閉了閉眼。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阿蘊的手握得更緊。

我忽然開口:「不會過繼的。」

阿蘊轉過頭看我,我也看著她。

「你娘親是首輔夫人,」

我說,「不是遠房親戚。這府上的中饋是她掌的,這家業是她陪著謝珩從寒門熬出來的。那個女人連她進門時喝的妾室茶都是跪著敬給你娘親的。」

「她沒資格搶你娘親的東西。」

阿蘊怔怔地看著我。

「那為什麼……」

她聲音小小的,「娘親在這裡,她在府里?」

我沒回答。

謝莞輕輕開口:「阿蘊,天快黑了,讓嬤嬤送你回去。」

阿蘊沒有動,她低下頭,攥著謝莞的衣角,很久很久。

然後她鬆開手,站起來,朝謝莞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娘親,」

她說,「我下次再來。」

她又朝我點點頭。

「姜將軍。」

然後她轉身,跟著老嬤嬤走出院門。

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進暮色里。

那晚謝莞沒有怎麼說話。

我坐在窗邊擦劍,她在燈下翻一個舊匣子。

匣子裡的東西不多,幾封信、一支舊銀釵、兩枚斷了柄的玉簪花……

是很多年前我送她的生辰禮,她說丟了,原來一直留著。

「阿蘊很像你。」她忽然說。

我停下擦劍的動作。

「她從小就有主意,認定了的事,誰也拉不回來。」

謝莞輕輕撫著那支銀釵,「謝珩說她倔,不似尋常閨秀溫馴。我說倔才好,倔的人不會委屈自己。」

她把銀釵放回匣子裡,慢慢合上。

「周氏想把她過繼到自己名下,不是一日兩日了。」

「她進府第二年就提過,說膝下空虛,想養個孩子在身邊。謝珩來問我,我沒應。」

「後來她又提了幾次,我都沒應。」

「去年入冬,謝珩親自來談。他說我的身子撐不了多久,阿蘊總要有個母親教導,與其讓繼室進門再磨合,不如先讓周氏養著,名分日後再說。」

她頓了頓。

「我說不必了。」

「阿蘊不是物件,不必趕在我咽氣之前找好下家。」

我看著她。

她低著頭,看不清神情,聲音卻很平靜。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

「三日後,我就被送來了西山。」

6

第四日清晨,謝珩來了。

他獨自騎馬而來,沒帶隨從,眼下青痕深深,像是一夜未眠。

我沒有請他進屋。

他就站在院門口,隔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與窗內的謝莞遙遙相望。

她靠在床頭,隔著半掩的窗,沒有看他。

阿桂端了一碗藥進來,見院中有人,腳步頓住,警覺地護在門前。

謝珩沒有看她,他看著我。

「姜將軍,」

他開口,嗓音嘶啞,「你割斷周氏腳筋那日,我念你戍邊有功、神志不清,不與你計較。」

我看著他,沒說話。

六年不見,他老了許多,眉間有了川字紋,兩鬢摻了幾莖白髮。

當年那個在寒窯里挑燈夜讀的窮舉子,如今是百官之首、天子近臣,周身是養尊處優的矜貴氣度。

可我只覺得陌生。

「不計較。」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謝珩下頜微緊:「周氏的父親是戶部侍郎,聖上正要推行新稅法,戶部是關鍵。」

「你這一劍,斷的是她的腳筋,也是朝廷的國策。」

「你是武將,不懂朝堂……」

「我不需要懂朝堂。」

我打斷他,劍鞘抵在地上。

「我只懂一件事。六年前我離京時,她嬌艷如花;六年後我回來,她躺在四十里外的破莊子裡,連個像樣的大夫都沒有。」

「你有什麼資格說不計較?」

謝珩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葉子。

很久,他忽然開口。

「莞娘。」

他在喊謝莞。

我下意識側過身,擋住身後的窗。

但謝莞的聲音已經從屋裡傳出來,很輕,像被風一吹就要散掉。

「阿珩。」

她沒有叫他首輔,沒有叫他夫君,叫的是很多年前,他們還住在賃來的小院裡時她常叫的那個名字。

謝珩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他往前邁了一步。

我按住劍柄,他停住了。

隔著那幾步距離,他望著那扇半掩的窗。

窗紙舊了,透出裡頭一點模糊的輪廓,是他髮妻的輪廓。

「莞娘,」

他的聲音低下去,「你……怨我嗎?」

屋裡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謝莞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語氣平靜:「不怨。」

謝珩的肩膀鬆弛了一瞬。

「但也不等了。」

下一秒,那鬆弛僵住了。

謝莞說:「十六年前,你說要考功名、入朝堂、給我掙鳳冠霞帔。我說不必,鳳冠太沉,我戴不慣。你說那你要什麼。」

「我說我要的你已經給了,你娶了我,我心裡高興。」

「後來你入閣、拜相、成了首輔。」

「府里越來越多人,你越來越忙。有時候一個月,我只能在晨起時見你一面,你匆匆喝碗粥,又要去衙門。」

「我不怨你忙。首輔不是閒差,我知道。」

「我只是想,你忙完了,會不會回頭看我一眼。」

謝珩聽到這些話,呆愣地站在原地。

「去年冬天你來莊子上,」

謝莞繼續說,「帶了一株老山參,說給我補身子。你坐了半刻鐘,有幕僚來催,說戶部的摺子要急擬。你起身就走。」

「走到門口,我叫住你。」

「你回頭,問我還有何事。」

她頓了頓:「其實沒有事。我只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

謝珩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莞娘。」

他再開口時,聲音粗啞。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謝莞輕輕打斷他。

「你只是覺得,反正我會一直等你。」

「我等你太久了,阿珩。」

「久到忘了鳳冠長什麼樣子,久到那盞燈添了一回又一回油,久到阿蘊會走路、會說話、會背三字經……」

「久到我數著日子,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幾個秋天。」

她沒有哭,但我看見窗紙上那一點模糊的輪廓,微微側向里側。

像很多年前那個熬夜背書的深夜,她累極了,把臉埋進臂彎里,只露出一小片蒼白的額頭。

謝珩站著,很久,很久。

他慢慢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停住。

沒有回頭。

「周氏的腳筋,」

他說,「太醫治不好。」

我不知道他是在對誰說這句話。

「她娘家在鬧。戶部的差事,大約要換人辦了。」

他的背影頓了頓:「聖上問起,我會說,是周氏衝撞將軍、自己失足跌傷的。」

他邁出門檻:「將軍安心休養。」

「不必送了。」

7

周氏沒有死心。

第七日,京城傳來消息,她拖著斷腿進宮了。

據說是在太后跟前跪了兩個時辰,哭訴將軍跋扈、首輔夫人苛待妾室……

太后動了惻隱,賞了她一柄玉如意,又著人傳話給謝珩,說「妻妾和睦,方是持家之道」。

謝珩沒有回應。

第十日,京城又傳來消息,周侍郎被御史彈劾貪污稅銀,證據確鑿,聖上下旨抄家,男丁流放嶺南,女眷發賣為奴。

周氏因是首輔妾室,免於發賣,但侍郎府那座新置的三進宅院被收了回去。

她出嫁時帶去的三十六抬嫁妝,盡數充公。

那天傍晚,阿桂從山下的集市回來,比划著告訴我這些消息時,謝莞正靠在窗邊喝藥。

她聽完,把藥碗放下。

「周侍郎貪污是真的?」

阿桂點頭。

「證據是誰遞的?」

阿桂搖頭,比劃說不知道,朝堂上的事,市井傳得亂。

謝莞沉默了一會兒,轉向我。

「你做的?」

我搖頭。

「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頓了頓,「聖上早想動戶部,周侍郎是江南織造出身,十年前就有人參過他。只是一直缺個契機。」

「他的女兒,就是那個契機。」

謝莞靜靜看著我。

「你算好的。」

不是問句。

「不算。」

我說,「我只是沒想到她會蠢到進宮告狀。」

窗外暮色漸濃,阿桂起身去點燈。

火光跳了跳,映在謝莞臉上,把她瘦削的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剛進府那年,她謹小慎微,見了我連頭都不敢抬,敬茶時手抖得潑了半盞。」

「我扶她起來,說往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

「那時我想,她也是個可憐人。父親是七品小官,為了升遷把她送進首輔府做妾。她才十八歲。」

我沒有說話:「後來她父親調進京,升了侍郎,她的腰杆就漸漸直了。」

「起初是不來晨昏定省,說是身子不適。後來是剋扣份例,阿蘊的春衫送去她院裡裁,裁成了周家表妹的尺寸。再後來……」

她頓了頓:「再後來,謝珩開始宿在她屋裡。」

「一個月里有二十天,她在正院用晚膳,阿蘊和寧兒也跟著她,叫她周姨娘、周姨娘,她笑著應,說叫姨娘生分,往後叫母親吧。」

「阿蘊回來問我,娘親,周姨娘說可以叫她母親,是真的嗎?」

「我說是真的。你叫她母親,她便待你好。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

「阿蘊想了很久,說我還是叫姨娘。」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她只有一個娘親,叫了別人母親,娘親會難過。」

謝莞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葉子。

「她才六歲。」

「她六歲就知道我會難過。謝珩不知道,周氏不知道,滿京城的人都說首輔寵愛繼室、髮妻失和……」

「只有她知道。」

風從窗縫漏進來,銅鈴細碎地響。

阿桂已經把燈點好了,擱在窗台上,是舊式的油燈,火焰小小的,一跳一跳。

謝莞看著那盞燈。

「阿蘊依著周氏,不是偏向她。」

「她是怕周氏為難我,也是為了護著寧兒……」

「周氏待她並不好。剋扣衣裳、截留月例、連她開蒙的先生都要換成周家族學的落魄秀才。阿蘊從不告訴我,是我後來問嬤嬤才知道的。」

「我問她,為什麼不跟娘親說。」

「她說,娘親病著,不能讓娘親操心。」

「她說,她是姐姐,要護著弟弟,也要護著娘親。」

她的聲音漸漸哽住。

我沒有動,窗台上的燈焰跳了一下。

「她之前來看我那天,」

謝莞說:「是她自己攢了三個月的月例,偷偷塞給趕車的婆子,求她帶她來的。」

「她穿的還是去年那件青緞襖,袖子短了半寸,她不說,我也沒發現。」

「她從小就是這樣。」

「受了委屈不哭,摔了跤不哭,被周氏罰跪祠堂也不哭。」

「只在見到我的時候,才肯掉一滴眼淚。」

我低下頭。

阿桂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屋裡只剩我和她。

「謝莞。」

她抬眼看我。

「我會把阿蘊和寧兒接出來。」

她怔住。

「周氏倒了。」

「謝珩不敢攔我。你依舊是首輔夫人,府上的中饋該由你掌,兒女該由你養。那些年被剋扣的、被侵占的、被搶走的……」

「我一件一件,替你拿回來。」

她望著我,很久。

「然後呢?」她問。

我沒有回答。

「你替我把阿蘊寧兒接回來,替我把中饋掌回來,替我把夫人的體面掙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

「然後呢,姜蕪。」

「你回邊關嗎?」

8

我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六年。

我在邊關熬了六年,每一天都在想回來見她。

可我從來沒想過,見了面之後要怎麼辦。

邊關還有仗要打。

北狄只是暫時退兵,西戎還在虎視眈眈。

聖上不會放我久留京城,朝堂也不會允許一個手握重兵的女將軍長駐帝都。

我是將軍。

將軍的歸宿是邊關,是沙場,是馬革裹屍。

不是京城的深宅大院,不是窗台上那盞小小的油燈。

可我說不出口。

對著她那雙安靜望著我的眼睛,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晚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她累了,靠著引枕慢慢睡著,眉頭還微微蹙著,像陷在一場不甚安穩的夢裡。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

很久,我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掖到耳後。

「我不回去了。」我說。

她睡著了,沒有聽見。

第二天清晨,阿蘊又來了。

這回是她自己來的,沒有嬤嬤跟著,小包袱里裝著兩件換洗衣裳,還有一隻缺了角的青瓷碗。

她把碗小心翼翼捧出來,擱在謝莞床頭的矮几上。

「這是娘親從前喂我吃羹湯用的碗,」

她說,「周姨娘要扔掉,我偷偷藏起來了。」

謝莞看著那隻碗,眼眶慢慢紅了。

阿蘊假裝沒看見,低頭把碗擺正,又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疊好,放進床尾的箱籠里。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一隻勤勞的小螞蟻,在給自己築巢。

「娘親,」

她忽然開口,「我想搬來和您住。」

謝莞一怔。

「阿蘊……」

「我問過父親了。」

阿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他說隨我。」

「我又問,弟弟能一起來嗎?」

「父親沒說話,周姨娘說不行,說弟弟是首輔府的嫡子,不能養在莊子上,沒的讓人笑話。」
游啊游 • 718K次觀看
游啊游 • 11K次觀看
游啊游 • 30K次觀看
游啊游 • 24K次觀看
游啊游 • 15K次觀看
游啊游 • 24K次觀看
游啊游 • 33K次觀看
游啊游 • 7K次觀看
游啊游 • 10K次觀看
游啊游 • 44K次觀看
游啊游 • 20K次觀看
游啊游 • 8K次觀看
游啊游 • 13K次觀看
游啊游 • 14K次觀看
游啊游 • 7K次觀看
游啊游 • 50K次觀看
游啊游 • 10K次觀看
游啊游 • 12K次觀看
游啊游 • 38K次觀看
游啊游 • 7K次觀看
游啊游 • 11K次觀看
游啊游 • 44K次觀看
游啊游 • 51K次觀看
游啊游 • 19K次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