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臉埋在謝莞手心裡,悶悶地喊「娘親」。
謝莞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阿蘊怎麼來了?」
「我求了嬤嬤。」
阿蘊的聲音悶悶的,「我說要來看娘親,周姨娘不讓。我說我不是問她,我是自己要來。」
「她說小孩子懂什麼。」
「我說我七歲了,什麼都懂。」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但眼神很倔。
「娘親,你什麼時候回家?」
謝莞沒有回答,阿蘊等了一會兒,又轉過頭看我。
「姜將軍,」
她認真地問,「你打得過周姨娘嗎?」
我點頭。
「你打得過父親嗎?」
我又點頭,阿蘊抿了抿唇。
「那你把娘親搶回家,好不好?」
我沒說話,謝莞輕輕拉了拉她的手。
「阿蘊,娘親在這裡很好……」
「不好。」
阿蘊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上次我來,周姨娘說我不能再叫你娘親了,以後要叫她母親。」
「她說你是莊子上養病的遠房親戚,過繼子女是常有的規矩。」
「我不信她。」
「我問父親。父親沒有否認。」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娘親,你不要把我過繼給她。我不想要新母親。我只要你這一個娘親。」
謝莞閉了閉眼。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阿蘊的手握得更緊。
我忽然開口:「不會過繼的。」
阿蘊轉過頭看我,我也看著她。
「你娘親是首輔夫人,」
我說,「不是遠房親戚。這府上的中饋是她掌的,這家業是她陪著謝珩從寒門熬出來的。那個女人連她進門時喝的妾室茶都是跪著敬給你娘親的。」
「她沒資格搶你娘親的東西。」
阿蘊怔怔地看著我。
「那為什麼……」
她聲音小小的,「娘親在這裡,她在府里?」
我沒回答。
謝莞輕輕開口:「阿蘊,天快黑了,讓嬤嬤送你回去。」
阿蘊沒有動,她低下頭,攥著謝莞的衣角,很久很久。
然後她鬆開手,站起來,朝謝莞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娘親,」
她說,「我下次再來。」
她又朝我點點頭。
「姜將軍。」
然後她轉身,跟著老嬤嬤走出院門。
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進暮色里。
那晚謝莞沒有怎麼說話。
我坐在窗邊擦劍,她在燈下翻一個舊匣子。
匣子裡的東西不多,幾封信、一支舊銀釵、兩枚斷了柄的玉簪花……
是很多年前我送她的生辰禮,她說丟了,原來一直留著。
「阿蘊很像你。」她忽然說。
我停下擦劍的動作。
「她從小就有主意,認定了的事,誰也拉不回來。」
謝莞輕輕撫著那支銀釵,「謝珩說她倔,不似尋常閨秀溫馴。我說倔才好,倔的人不會委屈自己。」
她把銀釵放回匣子裡,慢慢合上。
「周氏想把她過繼到自己名下,不是一日兩日了。」
「她進府第二年就提過,說膝下空虛,想養個孩子在身邊。謝珩來問我,我沒應。」
「後來她又提了幾次,我都沒應。」
「去年入冬,謝珩親自來談。他說我的身子撐不了多久,阿蘊總要有個母親教導,與其讓繼室進門再磨合,不如先讓周氏養著,名分日後再說。」
她頓了頓。
「我說不必了。」
「阿蘊不是物件,不必趕在我咽氣之前找好下家。」
我看著她。
她低著頭,看不清神情,聲音卻很平靜。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
「三日後,我就被送來了西山。」
6
第四日清晨,謝珩來了。
他獨自騎馬而來,沒帶隨從,眼下青痕深深,像是一夜未眠。
我沒有請他進屋。
他就站在院門口,隔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與窗內的謝莞遙遙相望。
她靠在床頭,隔著半掩的窗,沒有看他。
阿桂端了一碗藥進來,見院中有人,腳步頓住,警覺地護在門前。
謝珩沒有看她,他看著我。
「姜將軍,」
他開口,嗓音嘶啞,「你割斷周氏腳筋那日,我念你戍邊有功、神志不清,不與你計較。」
我看著他,沒說話。
六年不見,他老了許多,眉間有了川字紋,兩鬢摻了幾莖白髮。
當年那個在寒窯里挑燈夜讀的窮舉子,如今是百官之首、天子近臣,周身是養尊處優的矜貴氣度。
可我只覺得陌生。
「不計較。」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謝珩下頜微緊:「周氏的父親是戶部侍郎,聖上正要推行新稅法,戶部是關鍵。」
「你這一劍,斷的是她的腳筋,也是朝廷的國策。」
「你是武將,不懂朝堂……」
「我不需要懂朝堂。」
我打斷他,劍鞘抵在地上。
「我只懂一件事。六年前我離京時,她嬌艷如花;六年後我回來,她躺在四十里外的破莊子裡,連個像樣的大夫都沒有。」
「你有什麼資格說不計較?」
謝珩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葉子。
很久,他忽然開口。
「莞娘。」
他在喊謝莞。
我下意識側過身,擋住身後的窗。
但謝莞的聲音已經從屋裡傳出來,很輕,像被風一吹就要散掉。
「阿珩。」
她沒有叫他首輔,沒有叫他夫君,叫的是很多年前,他們還住在賃來的小院裡時她常叫的那個名字。
謝珩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他往前邁了一步。
我按住劍柄,他停住了。
隔著那幾步距離,他望著那扇半掩的窗。
窗紙舊了,透出裡頭一點模糊的輪廓,是他髮妻的輪廓。
「莞娘,」
他的聲音低下去,「你……怨我嗎?」
屋裡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謝莞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語氣平靜:「不怨。」
謝珩的肩膀鬆弛了一瞬。
「但也不等了。」
下一秒,那鬆弛僵住了。
謝莞說:「十六年前,你說要考功名、入朝堂、給我掙鳳冠霞帔。我說不必,鳳冠太沉,我戴不慣。你說那你要什麼。」
「我說我要的你已經給了,你娶了我,我心裡高興。」
「後來你入閣、拜相、成了首輔。」
「府里越來越多人,你越來越忙。有時候一個月,我只能在晨起時見你一面,你匆匆喝碗粥,又要去衙門。」
「我不怨你忙。首輔不是閒差,我知道。」
「我只是想,你忙完了,會不會回頭看我一眼。」
謝珩聽到這些話,呆愣地站在原地。
「去年冬天你來莊子上,」
謝莞繼續說,「帶了一株老山參,說給我補身子。你坐了半刻鐘,有幕僚來催,說戶部的摺子要急擬。你起身就走。」
「走到門口,我叫住你。」
「你回頭,問我還有何事。」
她頓了頓:「其實沒有事。我只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
謝珩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莞娘。」
他再開口時,聲音粗啞。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謝莞輕輕打斷他。
「你只是覺得,反正我會一直等你。」
「我等你太久了,阿珩。」
「久到忘了鳳冠長什麼樣子,久到那盞燈添了一回又一回油,久到阿蘊會走路、會說話、會背三字經……」
「久到我數著日子,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幾個秋天。」
她沒有哭,但我看見窗紙上那一點模糊的輪廓,微微側向里側。
像很多年前那個熬夜背書的深夜,她累極了,把臉埋進臂彎里,只露出一小片蒼白的額頭。
謝珩站著,很久,很久。
他慢慢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停住。
沒有回頭。
「周氏的腳筋,」
他說,「太醫治不好。」
我不知道他是在對誰說這句話。
「她娘家在鬧。戶部的差事,大約要換人辦了。」
他的背影頓了頓:「聖上問起,我會說,是周氏衝撞將軍、自己失足跌傷的。」
他邁出門檻:「將軍安心休養。」
「不必送了。」
7
周氏沒有死心。
第七日,京城傳來消息,她拖著斷腿進宮了。
據說是在太后跟前跪了兩個時辰,哭訴將軍跋扈、首輔夫人苛待妾室……
太后動了惻隱,賞了她一柄玉如意,又著人傳話給謝珩,說「妻妾和睦,方是持家之道」。
謝珩沒有回應。
第十日,京城又傳來消息,周侍郎被御史彈劾貪污稅銀,證據確鑿,聖上下旨抄家,男丁流放嶺南,女眷發賣為奴。
周氏因是首輔妾室,免於發賣,但侍郎府那座新置的三進宅院被收了回去。
她出嫁時帶去的三十六抬嫁妝,盡數充公。
那天傍晚,阿桂從山下的集市回來,比划著告訴我這些消息時,謝莞正靠在窗邊喝藥。
她聽完,把藥碗放下。
「周侍郎貪污是真的?」
阿桂點頭。
「證據是誰遞的?」
阿桂搖頭,比劃說不知道,朝堂上的事,市井傳得亂。
謝莞沉默了一會兒,轉向我。
「你做的?」
我搖頭。
「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頓了頓,「聖上早想動戶部,周侍郎是江南織造出身,十年前就有人參過他。只是一直缺個契機。」
「他的女兒,就是那個契機。」
謝莞靜靜看著我。
「你算好的。」
不是問句。
「不算。」
我說,「我只是沒想到她會蠢到進宮告狀。」
窗外暮色漸濃,阿桂起身去點燈。
火光跳了跳,映在謝莞臉上,把她瘦削的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剛進府那年,她謹小慎微,見了我連頭都不敢抬,敬茶時手抖得潑了半盞。」
「我扶她起來,說往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
「那時我想,她也是個可憐人。父親是七品小官,為了升遷把她送進首輔府做妾。她才十八歲。」
我沒有說話:「後來她父親調進京,升了侍郎,她的腰杆就漸漸直了。」
「起初是不來晨昏定省,說是身子不適。後來是剋扣份例,阿蘊的春衫送去她院裡裁,裁成了周家表妹的尺寸。再後來……」
她頓了頓:「再後來,謝珩開始宿在她屋裡。」
「一個月里有二十天,她在正院用晚膳,阿蘊和寧兒也跟著她,叫她周姨娘、周姨娘,她笑著應,說叫姨娘生分,往後叫母親吧。」
「阿蘊回來問我,娘親,周姨娘說可以叫她母親,是真的嗎?」
「我說是真的。你叫她母親,她便待你好。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
「阿蘊想了很久,說我還是叫姨娘。」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她只有一個娘親,叫了別人母親,娘親會難過。」
謝莞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葉子。
「她才六歲。」
「她六歲就知道我會難過。謝珩不知道,周氏不知道,滿京城的人都說首輔寵愛繼室、髮妻失和……」
「只有她知道。」
風從窗縫漏進來,銅鈴細碎地響。
阿桂已經把燈點好了,擱在窗台上,是舊式的油燈,火焰小小的,一跳一跳。
謝莞看著那盞燈。
「阿蘊依著周氏,不是偏向她。」
「她是怕周氏為難我,也是為了護著寧兒……」
「周氏待她並不好。剋扣衣裳、截留月例、連她開蒙的先生都要換成周家族學的落魄秀才。阿蘊從不告訴我,是我後來問嬤嬤才知道的。」
「我問她,為什麼不跟娘親說。」
「她說,娘親病著,不能讓娘親操心。」
「她說,她是姐姐,要護著弟弟,也要護著娘親。」
她的聲音漸漸哽住。
我沒有動,窗台上的燈焰跳了一下。
「她之前來看我那天,」
謝莞說:「是她自己攢了三個月的月例,偷偷塞給趕車的婆子,求她帶她來的。」
「她穿的還是去年那件青緞襖,袖子短了半寸,她不說,我也沒發現。」
「她從小就是這樣。」
「受了委屈不哭,摔了跤不哭,被周氏罰跪祠堂也不哭。」
「只在見到我的時候,才肯掉一滴眼淚。」
我低下頭。
阿桂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屋裡只剩我和她。
「謝莞。」
她抬眼看我。
「我會把阿蘊和寧兒接出來。」
她怔住。
「周氏倒了。」
「謝珩不敢攔我。你依舊是首輔夫人,府上的中饋該由你掌,兒女該由你養。那些年被剋扣的、被侵占的、被搶走的……」
「我一件一件,替你拿回來。」
她望著我,很久。
「然後呢?」她問。
我沒有回答。
「你替我把阿蘊寧兒接回來,替我把中饋掌回來,替我把夫人的體面掙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
「然後呢,姜蕪。」
「你回邊關嗎?」
8
我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六年。
我在邊關熬了六年,每一天都在想回來見她。
可我從來沒想過,見了面之後要怎麼辦。
邊關還有仗要打。
北狄只是暫時退兵,西戎還在虎視眈眈。
聖上不會放我久留京城,朝堂也不會允許一個手握重兵的女將軍長駐帝都。
我是將軍。
將軍的歸宿是邊關,是沙場,是馬革裹屍。
不是京城的深宅大院,不是窗台上那盞小小的油燈。
可我說不出口。
對著她那雙安靜望著我的眼睛,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晚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她累了,靠著引枕慢慢睡著,眉頭還微微蹙著,像陷在一場不甚安穩的夢裡。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
很久,我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掖到耳後。
「我不回去了。」我說。
她睡著了,沒有聽見。
第二天清晨,阿蘊又來了。
這回是她自己來的,沒有嬤嬤跟著,小包袱里裝著兩件換洗衣裳,還有一隻缺了角的青瓷碗。
她把碗小心翼翼捧出來,擱在謝莞床頭的矮几上。
「這是娘親從前喂我吃羹湯用的碗,」
她說,「周姨娘要扔掉,我偷偷藏起來了。」
謝莞看著那隻碗,眼眶慢慢紅了。
阿蘊假裝沒看見,低頭把碗擺正,又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疊好,放進床尾的箱籠里。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一隻勤勞的小螞蟻,在給自己築巢。
「娘親,」
她忽然開口,「我想搬來和您住。」
謝莞一怔。
「阿蘊……」
「我問過父親了。」
阿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他說隨我。」
「我又問,弟弟能一起來嗎?」
「父親沒說話,周姨娘說不行,說弟弟是首輔府的嫡子,不能養在莊子上,沒的讓人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