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崔玉柔在宮裡斗得你死我活。
她咽氣前,卻把孩子託孤給了我。
我大為震撼,不禁發出桀桀的反派笑聲。
「本宮最喜歡的,就是母債子償。」
宮門口陰著臉的小豆丁:「?!」
後來小豆丁登基成了新帝,我成了太后。
我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啊,說好的母債子償呢?」
新帝忙著幫我剝柑橘:
「哪裡不對?母后說什麼都對。」
1.
崔玉柔死後三個月,祁寧才被送到我宮裡。
我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晚膳時分,我讓人備了一桌子美味佳肴。
全都加滿蜀地進貢的紅血椒。
是這樣,崔玉柔的老家在江南。
她宮裡連烤鴨子都是甜的。
我就不信她的崽能吃辣。
宮燈搖曳中,祁寧邁進殿門。
他原本是個唇紅齒白、見人帶笑的小孩子。
誰見了都要夸一句,好像菩薩座前的金童。
如今卻瘦得小臉凹陷,眼中滿是陰沉。
還沒開口說話。
他先被辣椒味兒嗆得打了三個噴嚏。
「見、見過淑妃娘娘。」
我越發高興,熱情招呼他:
「好孩子,你肯定餓了。」
「這些都是你愛吃的,多吃一些,千萬別和本宮客氣。」
祁寧幽幽看了我一眼。
沒等他坐穩,我就抄起筷子,堆滿了他的碗碟。
祁寧顫顫巍巍,垂死掙扎:
「孝敬長輩,淑妃娘娘先吃。」
我萬分感動:「寧兒說得對,但本宮愛護幼小,還是寧兒先吃。」
祁寧無奈。
剛往嘴裡塞了幾口,眼淚珠子就成串成串往碗里掉。
我非常做作地恍然大悟,讓人給他端來一盞熱茶。
「小廚房今天做菜怎麼沒輕沒重的。」
「都是本宮不好,快喝點茶解解辣。」
祁寧被辣昏了頭,不疑有他。
端起茶杯大喝一口。
原本只是在他嘴唇上盤桓的辣意,就這樣一路燒到了他的嗓子眼。
祁寧:「咳咳咳咳咳!!!」
我在心裡拍桌狂笑。
門外卻突然傳來一聲通報:
「皇上駕到——」
2.
為了避免露餡,我趕緊吃了幾筷子辣椒。
皇帝進門時,我和祁寧相對而坐,悶不作聲。
一邊吃,一邊哭。
皇帝腳下微頓:「這是怎麼了?」
祁寧滿含熱淚,給我上眼藥:
「淑妃娘娘欺負兒臣。」
我滿含熱淚,也不忘喊冤:「臣妾冤枉。」
我們兩個都是眼圈紅,嘴巴腫。
還吸溜鼻涕。
誰也沒能憑美貌在皇帝這裡賺到同情分。
他大手一揮:「傳太醫。」
祁寧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心裡樂開了花。
我不想養祁寧。
但狗皇帝下旨太快,我只好兵行奇招。
只要太醫診出辣椒傷了祁寧身體,我就能推說沒有為人母的經驗,不好養育皇子。
太醫仔細把了半天脈。
老神在在,沖皇帝一拱手:
「恭喜陛下,三殿下氣脈舒暢,已然大好。」
「淑妃娘娘用心良苦。」
我一套下跪請罪臣妾愚笨不配養育皇子的絲滑小連招。
就這樣消散無形。
啥?
原來自崔玉柔死後,祁寧悲痛至極。
但他把一切都憋在心裡,怎麼都哭不出來。
長期鬱結,愁得太醫院判掉了好些鬍子。
來我宮裡還沒有兩個時辰,哎!
就哭了!
祁寧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皇帝更是緊緊握著我的手,含情脈脈。
「愛妃,你冰雪聰明,把寧兒交給你,朕放心。」
「今日細瞧著,你們兩人倒是有幾分母子相。」
你瞎啊。
3.
經此一役,祁寧算是板上釘釘要讓我養了。
皇帝剛走,我就懶得再裝熱情溫柔的好母妃。
臉拉出三里地,坐在正殿里憋氣。
祁寧噠噠跑來找我,有點彆扭,避開我的目光。
「母妃宮裡的人都說,淑妃娘娘您和母妃向來不和,定然不會真心待我。」
「寧兒誤會淑妃娘娘好心,特來賠罪。」
我面無表情。
「不必,本宮確實沒安好心。」
祁寧:「啊?」
我越想越氣,忍不住放狠話:
「既然你註定犯在本宮手裡,本宮就叫你知道,什麼是母債子償。」
祁寧再怎麼心思深沉,聰慧過人。
年紀畢竟還小。
三兩句就被我破了防。
他抿著嘴唇,眼中晶亮一片。
連退幾步,捂著臉跑了。
我無動於衷。
笑死,本宮已經在這宮裡睡了十年的狗皇帝。
本宮的心,比狗皇帝的臉皮都要硬。
大宮女小雲剛眨了眨眼睛,就被我精準點名。
「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把人找回來。」
「要是有什麼好歹,本宮還怎麼叫他母債子償。」
小雲不語,只一味點頭。
轉身追著祁寧出去。
我草草收拾就寢,瞪著床頂的帳子。
小雲輕輕進來:
「娘娘,三殿下已經在東殿睡下了。」
我恨恨翻身:「誰問你了。」
可惡,今天沒發揮好,下次繼續。
睡覺!
4.
被人搖醒前,我正在夢裡和崔玉柔叉腰對罵。
我怪她死得太早,還要把祁寧這個甩脫不得的小牛皮糖丟給我。
她嫌我日子太安逸,不給我找點事她不甘心。
睜開眼睛時,我差點以為崔玉柔被我氣得從黃泉里爬了上來。
「娘娘,三殿下那邊出事了。」
我彈射起身。
又咚地躺了回去。
「天塌下來本宮也要睡覺。」
剛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崔玉柔那張青白色的死人臉。
我:「……」
我氣勢洶洶趕到上書房。
祁寧被太傅抓著打手板。
三尺長的紫檀木厚板,華貴逼人,抽人帶風。
挨一下子就腫起老高。
見到我來,祁寧臉上下意識顯出幾分希冀。
他很快回神,低下頭不再看我。
我捏捏眉心,問太傅為什麼打他。
沒等太傅開口,旁邊看熱鬧的二皇子得意道:
「三弟又蠢又懶,好幾日都交不上功課,正是該打。」
「依本殿下的意思,還嫌打得太輕!」
交不上功課?誰?祁寧?
昨天夜裡,我還把小雲派去東殿熄燈,不許祁寧再用功學習。
問就是本宮要做他求學路上的絆腳石。
祁寧不說話,沒關係。
這宮裡小孩的功課是守恆的。
有人寫了交不出來,就肯定有人沒寫能交出來。
我溫溫柔柔地沖二皇子一笑:
「二殿下說的是,祁寧確實該打。」
祁寧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二殿下身為兄長,一定可以為他做個表率。能不能借殿下的功課看看,叫祁寧回去補上?」
5.
二皇子頓時支吾起來。
哦,是你小子。
太傅不疑有他,拿過二皇子的功課給我。
我上手一摸:「哎呀,這不是本宮宮裡的銀竹紙嗎?二殿下也愛這些?」
二皇子額角開始冒冷汗,嘴硬道:「不過是幾刀銀竹紙,各宮都有的,有什麼稀罕。」
稀罕得很。本宮愛奢侈享受,就算是祁寧練字的紙,也要供最貴最好的。
太傅聽出些話音,也開始不停地捋鬍鬚。
我又翻出幾張,好聲好氣和他商量:
「二殿下的字寫得大有進益,能不能幫本宮寫張字帖,叫祁寧臨摹學習呢?」
二皇子:「這這這……」
我:「費不了多少事,小雲,去給二殿下伺候筆墨。」
眾目睽睽之下,二皇子舉著筆遲遲不落。
終於嗷的一聲痛哭出聲:
「淑妃娘娘!先生!都是我的錯,是我強奪了三弟的功課!您罰我吧!」
嗯嗯嗯等的就是這句話哈。
我劈手奪過太傅手中的紫檀木板,鬼氣森森地沖二皇子齜牙直樂:
「殿下放心,本宮一定輕、輕、地、打。」
回去的路上,二皇子那邊鬼哭狼嚎。
我們這邊鴉雀無聲。
祁寧緊緊跟在我身後。
遲疑半天,偷偷來牽我的手。
結果碰到傷處,疼得倒吸一口冷氣,縮了回去。
我悚然一驚,腳下立刻加速往前走,遠遠甩開了他。
好險好險,差點就要和祁寧母子情深了。
本宮心裡只有母債子償!
6.
除了讀書,諸皇子到了年紀,還要和宮中甲衛學習騎射。
我歪在榻上,讓尚服局的人舉著小孩子穿的騎裝。
一排排從我面前過。
祁寧坐在旁邊,伸著脖子看。
他趴到我耳邊,小聲說:
「淑妃娘娘,一套就夠了。」
「寧兒不要這許多衣服。」
我耳朵痒痒的。
在心底長嘆:
崔玉柔死前大概是瘋了,我不怪她。
狗皇帝做事能不能講點基本法?
誰願意把一個迷你版死對頭放在眼前轉悠。
還要天天操心他衣食住行吃喝拉撒。
我正色道:「坐好,別和本宮拉拉扯扯。」
祁寧也有點不好意思,耳尖紅紅,坐了回去。
「本宮的事你少管,本宮小時候養的狗都比你衣服多。」
大宮女小雲從門外進來,面上猶豫。
但還是說:
「娘娘,崔家老夫人給三殿下送了騎裝來。」
祁寧立刻眼睛一亮。
他迫不及待地又偷看我的臉色,等我點頭。
我突然就意興闌珊了。
「拿來看看。」
崔家送來的騎裝用料柔軟精良,尺寸合身,貴氣卻並不逾制,顯然是用了心。
我翻開看了看,冷笑一聲:
「什麼污糟東西,也配進含光宮的門。」
「丟出去燒了。」
祁寧猛地站起來,神色大駭,小雲卻毫不猶豫,端著就要走。
「放下!」
小孩緊緊握著拳頭,指甲陷進肉里,疾言厲色道:
「本殿下母家送來的東西,也輪不到你們含光宮的人處置!」
他真的和崔玉柔很像。
長得精緻漂亮,骨頭卻筆直筆直,硬得硌手。
每次叫我遇上,都像是來克我。
我額心青筋直跳,伸手拿過一邊削水果的短刀。
一下子把那騎裝割開了。
祁寧目眥欲裂:「淑妃娘娘!」
7.
騎裝裂成兩片,掉出一團髒東西。
有膽小的宮女見了,驚叫出聲,連連叩首請罪。
祁寧呆在原地,好像靈魂都叫冷風抽了去。
半晌,他低低地問:
「那是什麼?」
我隨意指給他看:「黑乎乎的大概是血,糊成一團那個是你的生辰八字,紅的是咒詛的祭文吧。」
「有人想咒你死,騎裝日日要穿,是近身的東西,又縫著硬革,方便下手。」
「本宮叫你燒掉,你不願意。」
「現在你知道崔家有人想你死,高興了?」
小孩子默不作聲,退到我懷裡。
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抱著我脖子的手像兩塊冰。
我真心疼身上穿的這件緙花錦。
比劃兩下,還是沒把祁寧推開。
僵硬地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燒不燒?」
「燒。」
小孩子悶聲說,輕輕蹭了蹭我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