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狗皇帝知道肯定是不行的。
崔家雖然有一個或者幾個壞人,其他人卻是真心疼愛祁寧,輕易不能讓狗皇帝拿去玩九族消消樂。
祁寧哭得我暈頭轉向。
所以後來他問我,能不能把我看過的騎裝都留下。
我也隨口答應了,還叫尚服局再給他做二十套新常服來。
祁寧就這麼每天兩套衣服不重樣地過了一個月。
看得其他皇子十分羨慕,狗皇帝目瞪口呆。
他叫人訓斥我奢侈,祁寧還跑到御前跟他犟嘴:
「看見兒臣這身衣服了嗎?」
「淑妃娘娘送兒臣的。」
「父皇您沒有吧?」
皇帝勃然大怒。
8.
又是一年春天。
皇帝帶著幾個皇子和妃嬪,跑到京郊的獵場春獵。
我素來喜歡這種活動,崔玉柔則不行。
我是將門么女,她是書香世家的千金。
往年我騎著黑駿馬,掛著一堆獵物繞著她帳篷跑圈時。
她最後總會被我跑得崩潰大叫:
「啊啊啊啊王碧凝你有完沒完!」
一年一度,我從她嘴裡聽見我的本名。
就心滿意足,揚長而去。
祁寧這點和崔玉柔不像。
來獵場前,我把他訓得嗷嗷直哭,一邊扎馬步射箭一邊保證出門不會丟我的臉。
到了獵場,他反而高興極了,跳上比他還高的馬,說要給我抓只小鹿回來。
就不見蹤影了。
我目送他消失,回到自己的帳篷里坐定。
大宮女小雨小聲問我:「娘娘不去林子裡跑跑麼?」
我搖搖頭:「不去了。」
「現在要養小孩,不能讓他跑回來的時候找不到人。」
小雨有些恍然,最後只是說:
「三殿下和剛來咱們宮裡時比,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祁寧在林子裡轉了半天,一隻野雞都沒抓到。
倒叫他找到一隻和母豹失散的小豹子。
小豹子和小貓差不多大。
母豹太兇,肯定不會被放進獵場。
他猶豫再三,還是把小豹子揣進懷裡,低低地說:
「你也沒有母妃嗎?」
「我給你尋個世上頂頂好的母妃,好不好?」
祁寧快馬跑回營帳附近,要找淑妃娘娘獻寶。
隔著營帳,他聽見那個大宮女說:
「只是,崔娘娘的事……」
然後是我冷淡的聲音:
「你別管。崔玉柔死得正好。」
9.
過了午膳一個多時辰,祁寧也沒回來。
我想他是玩瘋了,就騎著馬去林子裡找。
簡直不像崔玉柔親生的。
一直飛奔到獵場邊緣,我才看見祁寧騎裝的一點邊角。
天色漸暗。
小小的他站在遮天蔽日的巨木中。
竟仿佛被群山壓著,向地府深處陷去。
我本能地皺眉上前。
「祁寧,你——」
「別過來!」
他低聲斥道,低著頭不看我。
「我不要你。我想要我母妃,我不要你……」
「求求你了,淑妃娘娘,回去吧。」
哦喲喲,膽子又肥了。
回去再跟這小子算帳。
我翻身下馬,順手拔出身後的數把短刀。
屏氣凝神,向著祁寧靠近。
他面前和頭頂各盤著一條肥壯艷麗的毒蛇。
嘶嘶地吐著信子。
怎麼說呢,我其實也不是很意外。
騎裝事件後,就連我嚴防死守的含光宮。
也抓出過幾盤下了毒的點心。
不管是誰想要祁寧的命,他或者她,都真夠堅持不懈的。
祁寧一動都不敢動。
我顧不上嘲笑他,小聲和他說:
「別怕,淑妃娘娘來了。」
「淑妃娘娘在邊關的時候,隨便丟把刀出去,都能把敵軍的大旗打下來。」
「你信不信我?」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在他面前自稱本宮。
祁寧再開口時,嗓子裡帶著點哭音:
「我,我真的想信你,但是……」
「信我就行了。」
我看著蛇離他越來越近,截斷道:
「我說跑,你就往我這邊跑。」
「跑!」
電光石火之間,數把飛刀疾襲而出,釘在毒蛇的蛇頭和七寸上。
我一把抱住向我撲來的祁寧。
轉身用身體保護他。
沒辦法,刀一出手,我就知道有一把歪了半寸。
都怪狗皇帝。
因為他,我在宮裡都不能天天習武,就怕前朝大驚失色,說我磨刀霍霍,要取陛下性命。
背後一陣刺痛,我眼前發黑,耳邊依稀聽見有甲衛追趕上來。
祁寧抓著我不放,童聲尖銳,撕心裂肺。
「母妃!母妃!母妃你醒醒,求求你,千萬別再丟下寧兒!」
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他們母子倆的。
10.
毒發昏迷期間,我又夢見了崔玉柔。
宮中皇子太少,崔玉柔剛去世時,想做祁寧養母的妃嬪不知凡幾。
都能從養心殿排到冷宮大門口。
除了我。
我和崔玉柔從相識起就是死對頭。
年少不知愁的時候,斗誰的衣裳花樣新,誰寫的文章得了誇讚,誰收到的情詩多。
進宮之後,就斗誰的位分高,誰得的賞賜好,誰先生下孩子。
皇帝本人其實不重要,他只是我們 play 的一環。
祁寧出生那天,我氣得喝了三瓶老陳醋。
去崔玉柔宮裡賀喜時,臉還是歪的,牙也是酸的。
崔玉柔人逢喜事,其言也善,趕緊招呼她的宮女:
「快給淑妃端杯茶漱漱口。」
我心中不由得生出那麼點扭捏的感動,接過茶杯就喝。
辣椒水。
我的慘叫響徹雲霄時,崔玉柔抱著小小的祁寧,笑得前仰後合。
笑得前仰後合的崔玉柔,不出十年,就變成了一抔黃土。
飄搖飛出宮牆去。
她死得太早,死得蹊蹺,我卻覺得她死得好。
下輩子她在江南遊船,我在邊關騎馬。
都不用繼續在這四四方方的富貴宮城裡熬。
崔玉柔不讓我看見她重病瀕死的模樣。
只是據她的大宮女說,她把皇帝的手都掐青了,讓他許諾把祁寧交給我養。
憑什麼?
我緊閉宮門,告訴皇帝我犯了咳疾,不能養小孩。
皇帝說我這含光宮占地廣闊,就算找個偏遠宮室把祁寧放裡面也行,都不用見面。
我讓人破土動工,把東殿、西殿和小宮室都拆掉。
第二天,皇帝抖著手給我寫了封歪歪扭扭的手諭,大意是愛妃,不養就不養,千萬別拆家。
我還有點遺憾。
崔玉柔出殯那天,我在宮門口設祭,偷偷看祁寧抱著她的牌位,走過長長的宮道。
祁寧小小的人裹著寬寬的喪服,誰都不看,誰都不理。
漫天飛著雪似的白紙,把他深深埋在裡面。
我短暫地心軟了一下。
雖然馬上就後悔了,但是後悔也遲了。
祁寧終究一步跨進了含光宮的大門。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隱隱約約聽見祁寧在外間和皇帝說話。
皇帝問他:「你想好了?」
祁寧埋頭道:「是,兒臣想好了。」
「兒臣不願意再叫淑妃娘娘做兒臣的養母。」
11.
皇帝對祁寧很失望。
他雖然狗,但大體上也是個人。
他覺得我剛剛捨命去救祁寧,祁寧就要把我丟開,實在不孝。
但他又憐惜祁寧小小年紀就連逢驚變,還有滿獵場的甲衛和隨從等著他去大發雷霆。
因此皇帝只是道:
「等你淑妃娘娘身體恢復了再說。」
他甩手走了,祁寧垂頭進來,看見我醒了。
先是一陣驚喜地叫人。
漸漸地就只剩下驚。
人群散去,我把他叫到榻邊。
朝他伸出手。
他把小手放在我掌心,我嫌棄地甩掉。
掐住他的臉頰肉一扯:
「膽子肥了,嗯?」
「在獵場都敢四處亂跑,遇見危險也不叫人。」
「還把含光宮當成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
「本宮最近是不是對你太溫柔了?」
祁寧原本還滿臉陰沉。
現在又被我扯回原形,圓溜溜的眼睛裡撲簌簌掉下淚來。
我比他更陰沉地道:
「你招不招?」
「你不招,本宮就叫小雲小雨進來,判你撓痒痒之刑立即執行。」
祁寧終於汪汪直哭,哽咽道:
「淑妃娘娘養寧兒前,過著宮裡頂頂快活的好日子。」
「養了寧兒後,每天不是詛咒,就是下毒,如今還遭了毒蛇。」
「宮裡都說,寧兒身負不祥,剋死了生母,養母也要倒霉。」
我深深嘆氣。
「照你這麼說,不管誰養了你,就算被狗咬了,也不能怪狗得怪你。」
祁寧立刻緊張起來:「淑妃娘娘被狗咬了嗎?要不要叫太醫?」
我:「……」
12.
總之,我著人出去,收拾了一批嚼舌根的。
又派小雲去告訴沒用的皇帝,你兒子只是受了驚嚇又被人說了壞話,這才無措至此,什麼不要我養都當不得真。
皇帝長鬆一口氣。
畢竟現在再給祁寧找個養母實在很難。
我緩過勁來後,祁寧還跑去獸房,獻寶似的抱著一個小包來給我看。
竟然是只小豹子。
他說是他在獵場撿的,母豹找不著了,他覺得可愛就撿回來送我。
獸房的內監說,這豹子體型太小,叫聲咪咪嚶嚶,看起來倒像是母豹嫌棄太弱有意丟棄,將來也長不了太大。
我思考了一會兒在皇帝身邊練飛刀和在皇帝身邊養豹子有什麼區別。
結論是養豹子更危險。
於是皇帝來看我時,我讓祁寧舉著小豹子給他看。
皇帝後退半步:「愛妃,這是豹子,很危險的。不可以養在寢宮裡。」
我眼都不眨:「陛下看錯了,是貓。」
皇帝揉了揉眼睛:「不,怎麼看都是豹子。」
祁寧的小臉和豹豹頭疊在一起:「父皇,是貓哦。」
皇帝開始懷疑自己:「不,果然還是豹……」
小豹子:「咪。」
皇帝敗退。
小豹子上了含光宮的戶口,祁寧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飛雲。
此後宮中再有誰念叨他不祥,再有哪位皇子要欺負他。
祁寧都只有一句話:
「飛雲,咬他。」
所向披靡。
雖然飛雲聽到了也只會:「咪?」
某個夜裡,天邊突然響起一道驚雷。
我彈射起身,再也睡不著了。
殿內一片空蕩蕩。
我想起最近在淘換祁寧身邊的人手,東殿缺人,就讓小雨小雲她們都去東殿值夜。
現在把人叫回來,未免有點丟臉。
又是一道銀白閃電划過,照亮了殿門口一矮一小兩個黑影。
我的尖叫聲被我硬生生塞了回去。
祁寧抱著小被子,飛雲叼著自己的枕頭跟在他身後。
他揉揉眼睛,很敷衍地道:
「淑妃娘娘,打雷了,寧兒好害怕哦。」
「可以和寧兒一起睡嗎?」
我眯起眼睛:
「……行。」
13.
時光飛逝。
祁寧長到十五歲時,皇帝透出口風,想冊封他為太子。
其實很奇怪。
和其他皇子相比,祁寧除了騎射格外出眾,似乎也沒什麼長處。
因為我早上起不來送他去上書房,他屢屢遲到。
別的皇子四更天就已經坐在上書房裡了,祁寧天光大亮才會狂奔著現身。
他的睡眠質量最好,個子也就長得最高。
別的皇子一邊昏昏欲睡一邊背書時,他忙著從書包里往外掏點心匣子。
營養充足,容光煥發,腦子也靈光。
背書也就比別人快。
各宮抗議之下,皇帝最終修改了舊例,允許所有皇子都擁有更陽間的作息時間。
據說二皇子感激涕零,發誓此生絕不和祁寧論短長。
祁寧:「哦……嗯……皇兄你高興就好?」
論起各皇子的母家勢力,祁寧也不占優。
他和崔家終於在各種變故中關係漸淡,而我家世代鎮守邊關,誰當太子都不能動,也幫不上什麼忙。
因為祁寧至今都沒公然改口叫我母妃,京中都猜他和我關係並不好。
當然了!
本宮可沒忘記母債子償的大業。
我思來想去,十分好奇。
就跑到養心殿,觀察皇帝和祁寧相處。
進門差點被地上的巨型豹條絆倒。
獸房,寵物長不大是你的謊言。
飛雲打了個滾,尾巴悠閒自得地圈住我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