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亦難完整後續

「若你拿出和離書那日，我拿出這個鐲子，堅定地告訴你。」

「薛茯苓，我心悅你。」

「你會不會留下來，不再離開我？」

風過梅梢，落花如雪。

我沒有回答。

他卻笑了。

那笑意很淺，像初融的雪水，帶著些許小心翼翼。

「如今說這些，大約已遲了。」

「可我總要讓你知道。」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

「我謝淵清，三年前迎娶薛氏茯苓，是奉父母遺命。」

「三年後站在這裡，是我自己的心意。」

在我面前停下，隔著一步之遙。

「你不必答我。」

他聲音很輕。

「給我留一點念想，可好？」

「不好。」

我平靜拒絕。

風吹落梅花，拂過我的鬢髮。

「謝淵清，這世間沒有那麼多如果。」

「讓你錯過的並非時機，是你數不清的猶豫，而我也並非你堅定的唯一選擇。」

「在你猶豫的那刻，結局就已註定。」

12

兄長一早登門，臉色沉得滴水。

「謝淵清出事了。」

頓了頓，神色複雜。

「太后給他和明月郡主賜婚，他當場拒了。」

我捏著盞沿的手指一緊。

兄長冷笑一聲。

「太后氣得摔了茶盞，謝淵清在太后宮外跪了一天一夜，膝下的青石板都滲了血，最後是被人抬回去的。」

「如今滿京城都在看謝家的笑話。」

風波又起。

兄長走後，周晚青踏著薄暮叩開我的門。

「薛娘子。」

她立在門檻外，身後只跟一個垂髫小婢。

「深夜冒昧登門，望娘子勿怪。」

我請她入內。

她接過春桃奉的茶，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像在斟酌措辭。

「我幼失怙恃，養在太后膝下，看似尊榮，實則是皇家的一顆棋子。」

她開口，聲音清淡。

「謝先生文武雙全，十六歲便高中狀元，簡在帝心，被陛下予以重任，教皇子皇女讀書，我才得以與謝先生相識。」

「他教我讀書，教我明理，教我即便身在樊籠，心也要自由。」

「我喜歡他，是真心實意的。」

她頓了頓。

「可我也知道，他從不敢逾矩。」

「提親那日，是他此生頭一回為自己爭取。」

「卻為了我，輸掉一條腿。」

我靜靜聽著。

「私奔是我提的。」

她垂下眼帘。

「那時年輕，以為世間事只要夠烈，總能撕開一道口子。」

「可我忘了，他是謝家長子，是天下人眼中的明月。」

她抬眸望向我。

「那些年，他在京中受盡折辱，我遠嫁異國，日夜難安。」

「三年前聽聞他娶了妻。」

「我不死心，覺得他是逼不得已，可等我回來後才發現。」

她輕輕嘆息。

「他確實放下了。」

「始終放不下的人，是我。」

屋內寂靜，只聽見炭火細微的爆裂聲。

周晚青將茶盞擱下，起身向我深深一福。

「薛娘子，我今日來，並非糾纏。」

「只是有件事，須得告知你。」

她的聲音沉下去。

「突厥太子前些日受了重傷，性命垂危。」

「他臨終前的唯一心愿，是要我殉葬。」

我猛然抬眸。

她平靜地看著我。

「突厥王庭已遣使入京，國書給了我兩個選擇。」

「若我肯給太子殉葬，兩國盟約不改。」

「若謝衡願娶我，可免殉葬。」

「突厥王庭認這個，當年太子搶了謝衡的未婚妻，若謝衡肯不計前嫌，迎我入門，便算兩國恩怨已了。」

「太子亦可瞑目。」

「若是兩者皆不選。」

「便開戰。」

「太后召我入宮，說當年負我良多，怎麼也不能讓我殉葬送死，於是給我和淵清賜婚。」

周晚青輕聲道。

「可淵清寧死也要抗旨。」

「他說，他此生負過兩個人。」

「一個是我，當年護不住，愧悔至今。」

「另一個，是你。」

她望向我，眸光溫柔又悲哀。

「他說，前一個愧悔，三年未能釋懷。」

「後一個，若也負了，此生便無顏再活。」

我心跳很重。

一下，一下，沉甸甸的。

「薛娘子。」周晚青輕聲道，「我不是來求你成全。」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他為你拒婚那日，跪在太后宮外一天一夜。」

「謝侯爺打他，他不躲，只一遍遍說，此生已娶過妻，雖和離，心未離，不可再娶。」

「那是謝衡。」

她的聲音有一絲哽咽。

「那個從不肯低頭，一身傲骨的謝衡。」

「跪在青石板上，任人打罵，也不肯改口。」

「那日雪很大，他這條腿當年被廢得太重，太醫說受不得寒。」

她望向我。

「我非貪生怕死之輩。」

「不過是殉葬罷了，無非一死。」

13

再次見到謝衡，是兩日後。

他立在老槐樹下，青衫清瘦，肩背卻挺得筆直。

「腿疼嗎？」我問。

他怔了怔。

「那夜跪那麼久，傷處可復發？」

他沒有否認。

「無妨。」他低聲說，「你留的藥油，每日按過。」

我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麼辦？」

他斬釘截鐵。

「不娶。」

我望著他，他亦望向我。

槐樹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

「淵清。」我說。

「娶她吧。」

他猛然抬眸。

「你說什麼？」

「周晚青的命懸在一線，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你。」

「你不是說過麼，當年護不住她，愧悔至今。」

「如今有機會彌補，為何不去？」

謝衡的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茯苓，你知道我不會。」

「我知道。」

我打斷他。

「可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她的命，兩國的盟約，謝家的前程，所有的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間。」

「你拒婚那夜跪在太后宮外，想過謝侯爺麼？想過謝老夫人麼？想過謝氏的前程麼？」

他沉默良久。

久到槐樹上的積雪又落了一層。

「若我說，我什麼都不在乎，不在乎謝家的前程，不在乎什麼兩國盟約呢？」

他的聲音低啞。

「若我只要你呢？」

我望著他，心中酸楚。

「你在乎的。」

「若不在乎，十年前你不會為她廢了一條腿。」

「若不在乎，你不會明明都已私奔了又回來，你害怕為此兩國交戰，生靈塗炭。」

「你是君子，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周晚青的性命，你擔得起，便一定會擔。」

他沒有說話。

「淵清。」我放輕了聲音：「你不能這樣。」

「你我已經和離，互不相欠。」

「我是醫者，救死扶傷，你不能讓我無故又背上一條人命。」

他定定望著我。

眼睛慢慢浸透了痛楚。

14

三月初九，宜嫁娶。

天下第一公子謝衡即將娶妻。

彼時我已向李老辭行。

準備離京周遊天下，救濟百姓。

我坐在馬車上，遠遠望著城南的方向。

那裡鑼鼓喧天，十里紅妝。

春桃紅著眼眶，聲音哽咽。

「娘子，您為何要成全他們？」

我沒有答話。

前幾日，周晚青又來竹枝巷尋過我。

「我來向你謝罪。」

她開口，聲音平靜。

「若不是我，你也不必與他有情人不得相守，是我對不起你們。」

「郡主。」

我打斷她。

「天意弄人，沒有誰對不住誰。」

她怔怔地看著我。

良久，她問。

「你恨我嗎？」

我搖頭。

她低下頭，淚水無聲滑落。

「我倒情願你恨我，這樣我便能心安理得。」

15

五年里，我醉心於醫病救人，不問世事。

從江南走到嶺南，又從嶺南折返巴蜀。

救治過的病人越來越多，記下的方子越來越厚。

春桃早已嫁人，留在了蘇州。

我獨自背著藥箱，在暮春時節回到京城。

是師父來信催的。

他說，仁心堂要重修醫典，需要一個既通曉江湖驗方，又熟稔世家用藥的人來總纂。

我想了想，沒有拒絕。

五年了。

京城於我，應該早已陌生。

可當我踏進城門，看見熟悉的飛檐青瓦，才知有些東西，從未真正放下。

我沒有問過謝衡的消息。

兄長偶爾來信，也只說朝中事，不提他。

我便也不問。

仿佛只要不問，那三年便可封存在記憶深處，不增不減。

直到那日，我在仁心堂整理舊卷宗。

藥童送來一疊泛黃的邸報，說是庫房清出來的，興許用得上。

我一張張翻看。

某年某月，突厥王庭遣使來朝。

某年某月，明月郡主奉旨遠嫁，十里紅妝送別京城。

某年某月，謝氏長子拒婚太后，跪於宮門一日夜。

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頓住了。

【永平七年冬，突厥背盟南侵。謝衡請旨出征，率三千鐵騎奇襲王庭。】

【永平八年春，大捷。突厥可汗獻降表，稱臣納貢。】

【謝衡于歸途中遇伏，力戰不退，歿於雁門關外。】

邸報邊緣已泛黃。

日期是三年前。

我捧著那張薄紙，指尖一點一點收緊。

窗外暮色四合。

診案上的燭火被風吹動，明明滅滅。

原來。

他竟已經死了。

16

後來，我從兄長那裡聽全了始末。

大婚那日，謝衡竟沒有去迎親。

而是入宮求見天子。

不是求娶，是請戰。

「臣有腿疾，不可為將，但可為謀士。」

他跪在御階下，聲音平靜。

「突厥地形，王庭布局，可汗性情, 臣曾隨使團出關，一一熟知。」

天子沉默良久。

「謝卿, 你這雙腿, 當年是為周家女廢的。」

「如今她危在旦夕, 你當真不願娶她？」

他叩首。

「臣此生, 只娶過一妻。」

「雖已和離, 心未離，不可再娶。」

天子看著他。

良久, 輕輕嘆了口氣。

「那周晚青呢？你便不管她死活了？」

謝衡沉默片刻。

「郡主之困，繫於兩國戰和。」

「臣願為陛下平突厥，定邊疆。」

「邊疆定，則郡主不必殉葬，亦不必委屈下嫁於臣。」

「此臣所以報舊日知遇之恩, 亦所以全今日君臣之義。」

他再叩首。

「求陛下准臣戴罪立功。」

那是他此生第三次為自己爭取什麼。

第一次，是為周晚青提親。

第二次，是為挽留薛茯苓。

第三次，是為還所有人一個圓滿。

唯獨把自己, 徹底算在了外面。

那場仗, 他打了整整一年。

起初所有人都當他瘋了。

一個瘸子, 憑什麼領兵？

他沒有辯解。

只是伏在地圖上, 一夜一夜地推演。

戰報送回京城時，兵部老將們沉默了。

三千鐵騎，取道陰山, 雪夜奔襲。

突厥人至死都不明白, 中原人怎麼會從天而降。

最後一戰，他身中三箭。

親衛要護他先走。

他推開攙扶，獨自立在雁門關外, ⾯向南方的漫天⻛雪。

部下後來回憶，他站了很久。

久到箭傷流出的血在甲冑上結了冰。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他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

聲⾳很輕，被⻛吹散在關外的狂雪裡。

沒有人聽清那兩個字是什麼。

兄長說到這⾥。

頓住了。

他沒有問, 我也沒有說。

只是窗外那株枇杷樹，不知何時已亭亭如蓋。

17

那日以後，我開始寫這本書。

把畢⽣所學, 師⽗所傳，⾏醫所⻅, 盡數錄於紙上。

有時寫到深夜, 燭⽕映著窗欞, 恍惚間會想起從前的夜晚。

他在書房臨帖，我在一旁記醫案。

誰也不說話，只聞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那時以為日子還長，有些話可以慢慢說。

一慢, 便是一生。

書成那日, 又是暮春。

仁⼼堂的槐花開得正盛, 風過時落了⼀地碎玉。

我將最後一卷手稿交予李老。

他顫巍巍接過，眼眶泛紅。

「薛娘子，這部醫典, 當濟天下蒼⽣。」

我收拾書案時，從匣底滑出一枚⽟佩。

羊脂白玉, 穗⼦已舊。

我彎腰拾起。

指腹慢慢摩挲過那溫潤的紋路。

窗外傳來藥童清脆的笑聲。

京城的春天，依舊熱鬧如昔。

我握著玉佩，在窗邊靜靜坐了很久很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