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衡為他的白月光廢了一條腿,鬧得滿城風雨,人人唏噓。
白月光遠嫁和親那日,他折了傲骨,從此一蹶不振。
京中貴女,無人再願嫁給一個瘸了腿,丟了魂的昔日明月。
我嫁了。
用了三年。
一點一點,把他從泥潭裡拽了起來。
替他擦凈塵土,讓他重獲新生。
當他終於忘卻前塵,眼底唯我一人時。
白月光和離歸來了。
而我,遞上了早已準備好的和離書。
1
我遞上和離書那日,京中下了今年第一場薄雪。
紙箋輕飄飄落在謝衡面前的書案上。
謝衡執筆的手頓在半空。
他抬眼望我,眸光清凌凌的,像三月的雪水。
那雙眼曾黯淡了整整三年。
是我一針一寸,用滾燙的耐心,才重新點燃光亮。
「茯苓,」他喚我的名字,聲音溫緩,「這是何意?」
我沒答話。
將目光落在他身側那盆綠萼梅上。
是我去年親手栽的。
今冬開了第一簇花,幽香浸透了整間書房。
他曾說,這香氣讓他想起少時在終南山讀書的清晨。
現在白月光要回來了。
那位讓他折了腿,丟了魂,鬧得滿城風雨的明月郡主。
周晚青。
「郡主三日後抵京。」
我平靜說道。
「和離的手續,我已托兄長打點好了。」
「侯府那邊你也知道,他們本就覺得這婚事草率。」
謝衡的指尖微微發白。
他放下筆,拿起那張紙和離書。
目光掃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八個字時。
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
「晚青歸京,與你我何干?」
他問得平靜。
我心中卻微微抽痛了下。
可我面上仍是溫和的,甚至還彎了彎唇角。
「淵清。」
我喚他。
像過去無數個夜晚為他施針時一樣溫柔。
「你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他怔了怔。
窗外大雪紛揚。
「三年前的今天,我穿著嫁衣走進這間屋子。」
我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在舌尖暖過才吐出來。
「你坐在輪椅上,穿著素白中衣,說,委屈你了。」
那時滿堂掛滿了紅綢。
唯有他一身雪色,孤清得像懸崖上的松。
「我說能嫁給天下第一公子,不算委屈。」
我繼續道,聲音里透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時我們約定了三年為期。」
謝衡的手握緊了和離書,紙邊起了皺。
「如今,已三年期滿。」
我抬眼,定定看他。
「你的腿好了八成,行走時若不細看,已看不出端倪。」
「夜裡被疼驚醒的次數,從一月十幾次,減到了一兩次。」
「我師父上個月來信說,你再將養個半年,便能如常人無異了。」
我頓了頓,輕聲道。
「我的任務完成了,淵清。」
窗外的雪忽然急了。
扑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2
我嫁給謝衡那年,剛滿十七。
是瑞陽侯府從江南剛找回的真千金。
養父是江湖神醫,我跟著學了七年醫術。
認親宴那日,滿堂珠翠。
我穿著精緻華貴的衣裙,氣質卻依然是江湖醫女。
京中貴女們眼風輕飄飄掃過來。
竊竊私語。
「聽說是在民間行醫的,碰過死人呢。」
「手上那麼厚一層繭,哪有半點世家千金的模樣?」
我安靜坐著。
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
這雙手救過難產的農婦,接過頭破的匠人,也曾為瘟疫村裡的孩童日夜熬藥。
我從不為這雙手感到羞愧。
直到有人提起謝衡。
「可惜了,那般驚才絕艷的公子。」
「為了明月郡主,腿都廢了,心也死了。」
「聽說謝家急瘋了,正四下求娶,想讓他早日成親,斷了念想。」
「如今誰還願嫁他?前途盡毀,再無翻身機會。」
席間一片唏噓。
父親重重放下酒杯,母親別過臉去拭淚。
我忽然站起來。
「我嫁。」
兩個字。
清清亮亮落在金玉堆砌的宴廳里。
滿座俱寂。
兄長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小妹你瘋了嗎?他心中有人!全京城都知道!」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可我也記得江南雨夜。
記得那盞暖黃的燈籠。
記得那個遞來玉佩的白衣公子。
他說:「好好活下去。」
3
謝府的婚事辦得倉促而冷清。
新婚夜,謝衡的院子裡沒有點紅燭。
他坐在輪椅上,一身素白中衣,膝上蓋著薄毯。
燭光映著他清瘦的側臉。
「姑娘何必如此。」
他開口,聲音蕭瑟。
「我給不了你什麼。」
我走過去,蹲在他腿邊。
「讓我看看傷處。」
他眸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又黯淡下去。
「太醫署都說無救了。」
「我不是太醫。」
我仰臉看他,手已輕輕按上他的膝蓋。
「我是薛神醫的弟子。」
褲管捲起。
傷疤猙獰,皮肉扭曲,筋脈萎縮得像乾枯的藤。
我取出銀針包。
「會疼。」我說,「但疼,才說明還有知覺。」
第一針紮下去時,謝衡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我握著他的腳踝,感覺到他小腿肌肉在劇烈顫抖。
「忍一忍。」我聲音放得很輕,「以後每次施針,我都會陪著你。」
新婚那夜,我為他扎了三十六針。
直到東方泛白。
結束時,他忽然問道。
「為什麼?」
「天下男子萬千,為何選一個廢人?」
燭火跳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映著一個小小的我,還有深不見底的痛楚。
「因為你是病人。」
我沒有提江南,沒有提雨夜,沒有提那盞燈。
「而我,恰好是個醫術不錯的大夫。」
4
謝衡的頹唐,比我想像中更甚。
最初那幾個月,他經常拒絕服藥,拒絕施針,也拒絕跟我搭話。
整日坐在窗前看那棵枯了半邊的老梅。
像行將就木的垂死之人。
下人間有閒言碎語傳開。
說新夫人不過是個擺設,公子心裡只有明月郡主。
直到那日,有個遠房表親來訪。
那婦人尖著嗓子道。
「聽說少夫人每日還出去行醫?」
「雖是侯府千金,到底是鄉野長大的,不懂規矩,也不怕失了身份。」
我斟茶的手頓了頓。
屏風後傳來輪椅轉動的聲音。
謝衡出來了。
他穿著月白長衫,坐在輪椅上。
面色蒼白,眼神卻冷得像冰。
「內子做什麼,是我謝家的事,輪不到外人置喙。」
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花廳驟然安靜。
那婦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這條腿是廢了。」
謝衡繼續說,每個字都清晰落地。
「但謝家還沒倒,我還是謝淵清,若再讓我聽見誰對內子不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
「便請永遠別再踏進謝府大門!」
那日後,府中再無人敢說閒話。
而謝衡也開始乖乖服藥,配合施針,每次疼得渾身發抖,卻從不出聲喊痛。
只有一次,他低低問。
「茯苓,你不該將年華浪費在我這個廢人身上,不值得。」
我聞言抬頭,朝他莞爾一笑。
「值不值得,由我說了算。」
他怔住了。
良久,極輕地嘆了口氣。
伸手拂開我額前被汗浸濕的髮絲。
那是我嫁給他半年以來,他第一次主動碰我。
5
謝衡仍握著那張和離書,指節泛白。
紙邊已經皺了,像一顆被揉亂的心。
他沉默許久。
我亦沒有催促。
半晌,他開口了,聲音幾乎被雪聲淹沒。
「一定要走嗎?」
我抬眸看他。
他站在書桌後面,長身玉立,肩背挺得筆直。
那是他這三年來重新學會的姿態。
曾經破碎的傲骨,被我一點一點粘合起來,如今又能撐起一身風華。
窗外傳來管家的吆喝聲。
「東廂的物件小心些!那可是郡主的舊物!」
謝衡的手猛地一顫。
我假裝沒看見,平靜地交代各項事宜。
「你的腿還需要半年。」
「藥在左邊第三個抽屜,藍色冊子裡。每日晨起飯後服用,不可間斷。」
「夜裡若腿抽筋,用我調的藥油按摩,手法你都會了。」
我頓了頓,遲疑了下,還是說道。
「少喝冷酒,傷胃。」
說完這些,我推開門。
風雪呼地湧進來,捲起我的裙擺。
那盆綠萼梅的香氣被吹散,混著雪的清冷,撲面而來。
「茯苓。」
他在身後喚我。
我沒回頭,亦不能回頭。
就到此結束吧。
總好過將來,走到相看兩厭的地步。
6
我搬去了城西的竹枝巷。
一處小小的院子,兩進兩出,院角有棵老槐樹。
是出嫁前,兄長特意為我置辦的私產。
他說:「總要給自己留條退路。」
那時我笑著說不用。
如今這退路,成了唯一的歸處。
春桃紅著眼眶幫我收拾行李。
翻出一個小木匣。
匣子裡裝著這三年來的問診手札。
每一頁都記錄著謝衡腿傷的進展,用藥反應,針法調整。
最後一頁停留在上月十五。
「右膝可承力六成,已能棄杖行百步,夜痛減至每月兩次。」
字跡工整。
記錄時心無旁騖。
可此刻翻看,指尖卻有些抖。
他腿傷最嚴重時。
疼得整夜無法安睡,還不允許他人靠近。
我守在外間,聽見他壓抑的吸氣聲,終於起身,端了藥油進去。
他側躺著,背對著門,肩胛骨嶙峋地凸起。
聽見推門的聲音,他啞聲道。
「出去!」
我並未出去,反而坐到床沿。
「我幫你按一下。」
他不敢用力反抗,怕傷到我。
只能任由我將藥油抹在他腿上。
順著他僵硬的肌肉,一點點揉。
起初身體緊繃,後來漸漸軟下來,只有偶爾碰到極痛處,才猛地一顫。
黑暗中寂靜無聲。
只聞見濃烈的藥草氣。
按了不知多久,他忽然極輕地說。
「茯苓,你手上全是繭。」
我動作一頓。
「嗯,學醫時留下的。」
「學到今日這般地步,應當吃過很多苦頭吧?」
那一刻。
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酸軟得一塌糊塗。
我匆匆低頭,掩飾發燙的眼眶。
……
春桃遞來熱茶,小心翼翼道。
「娘子,謝府方才派人來,送了這個。」
那是一方錦盒。
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銀票,房契,還有一個玉鐲。
最上面壓著一封信,謝衡的字跡,力透紙背。
「茯苓親啟。城南別院一處,田莊兩座,銀五千兩,願保你餘生無憂。謝衡。」
我把信折好,放回盒中。
「退回去。」
春桃頓時急了。
「娘子!您這些年為姑爺治病,耗費多少心血!」
「如今和離,你與瑞陽侯府情分淡薄,想必是依靠不了他們,娘家也回不去。倒不如拿著這些傍身,何況這本就是您應得的。」
「我嫁他,不是為了這些。」
我打斷她,語氣平靜道。
「拿去還給管家。就說我心領了。」
窗外暮色漸沉。
雪停了,青瓦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7
此後數日,謝府遣人來過三回。
第一回送了藥材,說是公子吩咐的,夫人從前慣用的那幾味。
第二回送了手爐,說天寒,夫人畏冷。
第三回送了一盆新開的綠萼梅。
春桃氣得跺腳。
「姑爺這是做什麼?既已和離,又這般黏黏糊糊,倒叫人猜不透!」
我未答話。
花盆擱在廊下。
綠萼幽香,穿過竹簾絲絲縷縷地透進來。
像他那夜拂過我額發的手。
溫的,遲疑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
那夜,我在燈下看醫書。
春桃將炭盆撥得旺了些,又沏了壺熱薑茶。
忽地,院門處傳來幾下輕叩。
不緊不慢,在雪夜裡格外清晰。
我心頭莫名一跳。
這個時辰,怎會有客來訪?
打開門,風雪打著旋兒涌了進來。
「兄長?」我訝然。
門外站著的,正是瑞陽侯世子,我血緣上的兄長,薛承。
他性子沉穩,待我雖不十分親熱,卻也從未因我的經歷有所輕慢。
這處小院,便是他當初執意為我置辦的。
「不請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