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傘,抖落雪粒,眼神溫和。
我忙側身讓他進來,引至堂屋,重新沏了熱茶。
「你怎麼來了?侯府那邊如今可好?」
「父親氣還未消,母親只是垂淚。」
薛承坐下,接過茶盞暖手,直言不諱。
「他們覺得你任性,既已嫁入謝家,無論何種境況,都該從一而終。如今自請和離,還是在那位郡主將歸未歸的關口,平白惹人非議。」
我默然。
這些早在意料之中。
當初我執意要嫁,已是驚世駭俗。
如今主動求去,在他們看來,怕是不可理喻。
「不過,」薛承話鋒一轉,看著我,「我來,不是替他們當說客。」
他語氣鄭重了些。
「茯苓,你是我妹妹。當初你剛回府,對誰都淡淡的疏離,唯獨說起江南行醫救人時,眼裡有光。」
「後來你執意嫁謝衡,我知道勸不住,也私心想著,或許你能把他拉出來,也給自己掙個前程。你素來是個有主見的姑娘,如今既決意要和離,必有自己的道理。」
「兄長只問你一句,往後有何打算?若需助力,只管開口。」
心中猝然一暖。
我垂下眼,輕聲道。
「打算去仁心堂坐診,兄長不必掛心,我能養活自己。」
從江南到京城,從鄉野醫女到侯府千金。
我從未放下自己的路。
也不是誰的附庸。
不是謝家少夫人,不是瑞陽侯府的真千金。
我是薛茯苓。
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薛神醫的弟子。
薛承點點頭,並未多勸。
「仁心堂的李老與我相熟,醫術人品皆好,你去那倒也不錯。」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言辭。
「謝府那邊,謝衡今日遣人將你的嫁妝,連同這三年你帶入府中的一應器物,全都整理妥帖,送回了侯府庫房。單子在此。」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箋,推到我面前。
我怔住。
我幾乎忘了還有嫁妝這回事。
當初倉促成婚,侯府備的嫁妝不算豐厚,但也依足了禮數。
這三年我從未動過,一直封存在謝府庫房的角落。
「明早我便安排人一併送過來。」
「不必。」
我將單子折好,放在桌上。
「嫁妝既已送回,依禮便該由侯府處置。」
薛承看了我片刻,輕嘆一聲。
「你還是這般倔強。」
「母親的意思,嫁妝給了你便是你的,侯府不會動。」
他不再堅持。
「也罷,你何時需要,隨時來取。」
他又坐了片刻,方才起身告辭。
送他至院門,風雪已歇,夜空露出幾顆寒星。
薛承撐開傘,又回頭道。
「茯苓,謝衡此人品性確無大瑕。只是,心上的舊傷,有時比身上的更難癒合。既已和離,前塵往事,該放則放。」
我站在門檻內,檐下陰影遮住了半張臉。
「我知道的,兄長。」
我輕聲道:「雪夜路滑,慢行。」
9
接下來兩日,我閉門不出。
仁心堂那邊定了三日後便去坐堂。
李老大夫言語和氣,對我頗多勉勵。
期間,京中流言四起,飄進小巷。
「明月郡主車駕已至百里外的驛站,不日便抵京!」
「聽說鄰國太子暴虐,郡主這回是和離,實則是逃回來的,可憐吶。」
「嘖,再可憐,不還有謝公子等著?舊情難忘,如今一個和離歸家,一個病體初愈,豈不是天賜良緣?」
「可謝公子不是和瑞陽侯府的千金成親了麼。」
「嗐,沖喜的罷了,如今正主回來,自然該讓位。何況當初謝公子為了誰廢的腿?這情分,誰能比?」
春桃憤憤不平,氣得臉頰鼓脹。
「他們知道什麼!娘子您為姑爺費了多少心血!如今倒成了沖喜的,該讓位的!」
我正分揀著藥材,語氣平淡。
「人言如風,過耳即散。理會它作甚。」
春桃見我如此,也只得按下不滿。
第三日,是周晚青抵京的正日子。
天空陰霾,鉛雲低垂,卻並未落雪。
我起得很早。
穿一身半新不舊的靛青棉裙,頭髮簡單綰起,插了根素銀簪子。
對鏡自顧。
鏡中人眉眼沉靜,自有一種洗去浮華的清韌。
「娘子,今日真要去仁心堂?」
春桃有些遲疑。
「外頭怕是,熱鬧得很。」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郡主歸京,即便低調,也必有人群圍觀。
何況,這裡頭還牽扯著一段舊日傳奇。
「當然得去。」
我背起藥箱。
「醫者坐診,風雨無阻,熱鬧是別人的,與我們何干。」
我特意繞了遠路,避開了朱雀大街。
饒是如此,走在清寂的巷道里,仍能感受到一種不同往日的隱隱騷動。
仁心堂門已大開,藥童正在洒掃。
李老大夫見我來了,含笑點頭。
「薛娘子來了,今日病人不多,你先熟悉熟悉環境。」
我應了聲,走到屬於我的那張診案後坐下。
整整一個上午,看了三五個病人,都是尋常頭疼腦熱或陳年舊疾。
我仔細問診,幾乎忘了時辰。
直到午時將近,前堂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
藥童跑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李老,薛大夫,明月郡主的車駕進城了!」
「剛過朱雀門,往宮城方向去了!好多人圍著看呢!」
10
雪霽那日,周晚青的儀仗抵京。
謝衡沒有去城門迎接。
他坐在書房裡,從晨光坐到日暮。
管家來稟了三回。
一回說郡主已入城,二回說郡主入宮請安,三回說郡主遣人送了拜帖來。
拜帖壓在案頭,謝衡沒有打開。
其實周晚青離京這三年,他從不去打聽她的消息。
不去想,也不去問。
仿佛那些過往真能隨著時間消散。
可旁人偏偏不讓他忘。
舊日的同窗來府上,三言兩語總要提起明月郡主。
京中宴飲,總有好事者偷偷打量他的腿,眼神里寫滿可惜。
就連謝家老僕,收拾庫房時翻出郡主的舊物,也慌慌張張藏起來,怕他看見。
好像所有人都篤定他舊情難忘。
甚至連他自己也這般認為。
所以當茯苓拿出和離書,提出要走時。
他不敢看她那雙澄凈的眼睛。
他的挽留是如此蒼白。
三年前她嫁進來,他沒有迎她。
三年間她為他做了無數事,他從不說謝。
她離開那日,他沒有追。
他以為自己是君子。
不強求,不糾纏,給不了她真心,便放她自由。
此刻才知。
那不是君子。
是懦夫。
是不敢承認,其實他早已離不開她。
他從不在人前示弱。
那場決鬥打斷他的腿,也打斷他的脊樑。
他把自己關在院子裡,像一頭獨自舔舐傷口的獸。
只有茯苓。
她蹲在他輪椅邊,仰著臉,認真地說:「疼,才說明還有知覺。」
她替他擦身,施針,按摩,從不嫌惡那些猙獰的疤痕。
她替他擋下閒言碎語,也替他撿起摔碎在地的茶盞。
她陪他度過每一個被舊夢驚醒的夜。
她從不問他疼不疼,只是安靜地將藥油抹在他痙攣的腿上,一遍又一遍。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她從十七歲到二十歲。
把一個廢了腿,丟了魂的廢人,一點一點,從泥潭裡拽了出來。
而他沒有問過她。
喜歡吃什麼,愛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江南的杏花開了想不想回去看看。
他甚至沒有為她簪過一次發。
11
暮色四合時,周晚青來了。
她瘦了些,眼底添了倦意,風采依舊。
「淵清,你的腿如何了?」
她抬眸看他。
三年了,他眉宇間的清傲之氣回來了。
「好了八成。」謝衡平靜道,「內子治的。」
周晚青垂下眼帘。
內子。
他用這樣自然的語氣提起他的妻子。
她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
也許他會沉默,會冷淡,會避而不見,她甚至想過,他或許會怨她。
唯獨沒想過他會這樣平靜。
「我聽聞你成親了。」
「是瑞陽侯府從江南尋回來的姑娘。」
「她待你好嗎?」
謝衡有些出神。
昏黃的光影里,他的側臉顯出少有的柔和。
半晌,終於低聲道。
「很好。」
「我這三年能活過來,都是因為她。」
周晚青的眼眶驀地紅了。
「那就好。」
她飛快地別過臉,指尖掐進掌心,才將那股洶湧的淚意逼回去。
「真好。」
她想起遠嫁和親那日。
她穿著繁複的嫁衣跪別太后,滿殿珠翠,人人道喜。
只有她自己在心裡想。
若早知不能相守,當年在翰林院讀書時,就該少與他爭執幾句。
就該在他送的那捲詩集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謝衡送周晚青至儀門。
夜色已深,廊下懸著燈籠,燈火映著她含淚的眼。
「淵清,若有來生,我還是想做周晚青。」
「想在太后壽宴上跳那支柘枝舞,想與你縱馬南山看遍長安花,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告訴全天下,我心悅你。」
她說不下去了。
淚珠滾落,砸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謝衡沉默良久。
「晚青。」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喚她的名字。
「都過去了。」
周晚青怔怔看著他。
良久,忽然笑了。
淚水還掛在頰邊,笑容卻釋然如撥雲見月。
「好。」
她轉身步入夜色。
謝衡望著天際那輪缺月。
原來真正放下一個人,是這樣的。
沒有怨,沒有恨,沒有刻意迴避。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難過。
茯苓走的那日,他甚至沒有送她到儀門。
11
除夕夜,竹枝巷落了整夜的雪。
春桃央著我寫春聯。
研墨鋪紙,剛落筆,院門被叩響。
春桃去開門,旋即驚呼出聲。
「姑爺?!」
謝衡站在門口。
他穿著鴉青鶴氅,領口露出一截素白中衣,肩頭落滿雪花。
拄著一支竹杖。
門燈昏黃,映著他清雋眉眼。
他向來生得好。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縱是這三年來病骨支離,也不損半分風姿。
此刻站在風雪裡,竟有幾分當年名動京華的舊影。
春桃掩上門,悄聲退下。
廊下只剩我與他對立。
風捲起他的鶴氅下擺,露出膝下那支竹杖。
我看著他,目光落在那支杖上。
「茯苓。」
他開口,聲音被風雪浸得有些啞。
「我已能棄杖行百步。」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以前總是等著你走近我,今日讓我走近你,可好?」
他將竹杖擱在廊柱旁,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步履有些跛,身形卻穩。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走到我面前,一步之遙,他停了下來。
低眸看我。
「從前是我不好。」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你走了這些天。」
他低聲道。
「我才發現,這些年,一直是你在遷就我。」
「你從不午睡,卻為了陪我換藥,每日在榻邊枯坐半個時辰。」
「你嗜辣,可我的腿忌口,三年間,府里灶上不曾做過一道辣菜。」
「你未曾抱怨過半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浸了暮色的溪水,沉而緩。
「是我太愚鈍。」
「以為日子還長,欠你的那些,可以慢慢還。」
「以為你永遠會在那裡。」
我靜靜聽著,忽然開口。
「謝衡,你可知我為何嫁你?」
我望著他,目光澄澈,並無怨懟。
「世人皆道,薛家姑娘痴心錯付,嫁了個心中有人,前程盡毀的廢人。」
「可我不這麼想。」
「我嫁你,是因為十歲那年的江南雨夜,有個白衣公子遞給我一塊玉佩。」
「他說,好好活下去。」
謝衡怔住。
那年他奉命南下公幹,歸途遇雨,在破廟檐下避水。
廟裡蜷著個小姑娘,瘦伶伶的,發著高熱,危在旦夕。
他抱著她去醫館就醫,又替她付了診金。
聽聞大夫說,她病情複雜,可能會有後遺症,又將身上的玉佩塞進她掌心。
「薛神醫欠過我一個人情,你拿這個去尋他,好好活下去。」
他以為不過是萍水相逢,隨手之勞。
未曾想,那個少女會在他最落魄的時候。
穿上嫁衣,走進他的院子。
11
年後,謝衡來得勤了。
每隔三五日便來。
有時帶著新焙的茶,有時是幾卷我從前愛看的醫書。
我一樣都沒有收。
鄰里閒話漸漸多了起來。
謝衡再來時,我將他拒之門外。
「你我已經和離,公子以後莫要再來了。」
他穿了一身竹青長衫,外罩同色鶴氅,墨發以玉冠束起。
立在門邊時,晨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間。
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坐在輪椅上,滿眼死灰的人了。
他站在那裡,肩背挺直,眸中映著天光。
是當年名動京華的天下第一公子。
「茯苓。」
他站在樹下,遙遙望我。
「三年前你說,能嫁給天下第一公子,不算委屈。」
「可我那時不是天下第一公子。」
「我是個廢人,連站起來迎你進門都做不到。」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錦盒。
裡面有隻羊脂白玉鐲,觸手生溫。
「玉鐲是我母親臨終前留下的,本來三年前就該給你。」
卻一直收在書房暗格里,不曾取出。
最初是覺得這場婚姻荒唐。
後來不知怎麼,竟有些不敢。
怕太鄭重,反顯得輕浮;怕自己給的,並非她所求。
「我一直在找個好的時機,卻總覺得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直到夫妻緣盡。
想給,也給不出去了。
「這些時日,我時常想。」
他停住,喉結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