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旨意下發前。
令柔郡主悄悄將我的賜婚對象,從太子改成了讓人聞風喪膽的大漠將軍。
近臣發現後,調侃太子:
「看來郡主吃醋得緊,可你那小青梅怎麼辦?
「真嫁了那等粗人,恐怕有人又捨不得了。」
太子有些頭疼,但也只是寵溺淡笑:
「令柔天真爛漫慣了,玩笑而已。雨眠向來懂事識禮,必不會計較。
「再說她自小心悅孤,發現婚書錯了自會去央求皇后修正。」
我沉默半晌離去。
假裝什麼都不知情。
回府就恭恭敬敬接下了賜婚旨意。
他不知道的是。
情愛之外,我亦有想要仰望奔赴的青雲。
1
不遠處,蕭承淵低沉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胸口一窒,只覺呼吸都有些凝重。
皇后與我母親是手帕交。
我與蕭承淵自小也相伴長大。
就連婚約,早在我出生前便已被定下。
上月我及笄禮剛過,皇后就迫不及待賜了婚書。
定好來年四月暮春的婚期。
可現在。
令柔郡主賭氣故意改掉了聯姻對象。
蕭承淵竟沒半分生氣,也沒讓人重新謄寫一份的意思。
只等著我自己發現去求皇后糾正。
我不是不知曉令柔郡主對蕭承淵的愛慕之情,她如斯張揚,滿京城誰又不知?
可蕭承淵若真不願娶我,去求皇后換了人便是。
何苦任由令柔兒戲我的終身大事。
近臣是蕭承淵心腹,說話也沒太顧忌。
他實在好奇,復又問道:
「若是,雨眠姑娘也生了氣,賭氣不肯去求皇后重新下旨呢?」
蕭承淵當即打斷他,低笑道:
「不會。
「雨眠從不敢拿孤賭氣,她早盼著同孤成親,嫁衣去歲就繡好了。」
說到這他有些無奈,嘆口氣繼續:
「你定不能理解。若你也從小就被人痴纏著,生怕你被人搶走,你便懂了。」
周遭幾人隱隱發出低笑。
那人卻還是遲疑:
「若如太子所言,雨眠姑娘當真如此重視這樁婚事,那更不應當玩笑。
「萬一她真的冷了心,衝動下嫁給了那冷麵閻王……」
太子嗤笑出聲:
「呵。
「除了孤,天下還有誰能入她的眼。
「再說如此未必不是好事。雨眠心眼小,容不下旁人。將來後宮三千,她如何平衡?
「終究她自己去求來的親事,才更珍惜。」
眾人聞言靜了一瞬,隨後又紛紛嘆服。
重重幕簾外,我卻如墜冰窟。
指甲死死摳著掌心才穩住身形。
怎麼都不敢相信。
我一心一意愛慕了多年,想與之共度一生的男子。
竟會有這樣的想法。
枯立良久。
我終究什麼也沒說。
沉默著離開了東宮。
2
回府的馬車上。
眼淚忍不住流了滿面。
和蕭承淵十五年來的點點滴滴,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不停閃過。
幼時頑劣闖禍他會站出來替我擋鍋挨訓;
完不成夫子功課時,他默默仿我的筆跡幫我寫完;
開心時他陪我笑,難過時他拍著我背安慰,甚至吵架也會第一時間低頭哄我。
從孩提到總角,我們吵吵鬧鬧了那許多年的時光。
前一秒互相告狀,下一刻卻又無話不談。
就連我第一次葵水,也是他第一個知道。
那次他還著急召來了所有太醫……
及至上月我及笄前,我們仍常在一處讀書遊玩。
我以為我們對彼此來說,和旁人是不一樣的。
可我怎麼能想到。
那些我以為的幸福時刻,成了他口中的厚臉皮痴纏。
我甚至不知道。
到底是因為令柔的出現讓他分了神。
還是從前我一直看錯了他。
恍恍惚惚中。
馬車前腳剛駛入相府。
後腳賜婚的旨意便跟著傳到了府中。
等太監朗聲念完婚書。
原本喜氣洋洋的闔府上下,驟然變了臉色。
爹娘不可置信。
起身一起奪過婚書,反覆看了又看。
娘親當即叉腰指著人厲聲質問:
「賜婚漠北將軍陸破川?
「滿京誰不知我家女兒從小和太子就定了婚約?
「莫不是公公欺我相府溫順好說話,婚書上如此明顯的篡改痕跡當我們眼瞎不識字?」
宣旨太監急出一腦門汗,連忙躬身作揖求饒。
「雜家只是奉命傳旨,婚書還是由太子殿下親筆撰寫,給奴才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篡改。
「此事,恐怕還需沈小姐親自去請皇后定奪。」
太監求助地盯著我。
話里話外無不暗示,讓我趕緊進宮去求求皇后。
我卻坦然磕了個頭。
恭恭敬敬接過婚書。
「多謝皇后娘娘賜婚、東宮太子殿下親自賜字,沈家女接旨謝恩!」
3
爹娘聞言又是一驚。
但聽我那樣說,還有什麼不明白。
便也沒再多言。
太監交了差,卻仍不敢怠慢。
擦了擦汗,臨走又反覆叮囑好幾遍。
讓爹娘和我抓緊進宮求娘娘。
我們卻都默契地沒有接話。
等人都散去,娘親拉著我問話。
得知真相及我的想法後,他們表情凝重,沉默了很久。
爹爹冷靜下來後,捋捋鬍鬚點評道:
「陸破川,名聲不太好。
「人人害怕的活閻王,可本相倒是頗欣賞他的能力膽識。
「嫁給他,起碼不用擔心眠眠受別人欺負。」
娘親卻不放心擺擺手:
「那麼凶,嫁進去別半夜一睜眼把女兒嚇壞了。
「罷了,若你都不願嫁,我進宮求道旨意解除婚約便是。沈家一輩子養你又不是養不起!」
我苦笑:
「爹、娘,若女兒仍留在京中,難道以太子的自尊會輕易放過我嗎?」
爹娘沉默了。
我靠在娘親懷裡,細細與她分析我的考慮:
「陸將軍二十有三,戰功赫赫,威震邊關,如此英雄後宅卻無一女眷。
「且陸家家訓,男丁不得納妾,女兒今後也無需捲入後宅鬥爭,已是最好去處。」
蕭承淵說得對。
不止令柔郡主。
還有那尚不存在的後宮三千。
我氣量小,哪怕多一個都沒辦法說服自己接受。
娘和爹一輩子一雙人。
也從沒人教過我。
要如何跟三千女子客客氣氣分一個夫君。
從前我沒思考過這些,可剛才親口聽到蕭承淵所言,我才驚覺。
也終於徹底死了心。
嫁去邊疆看似苦寒,實則未必不是一番自由天地。
爹娘不知道。
蕭承淵也不知道。
若不是為了蕭承淵,我也是不願困在皇城這一方天地的。
4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許是沒有聽到我深夜進宮央求的消息。
也沒等到我找他發脾氣。
第二日清晨。
蕭承淵剛下早朝,得知我已到皇后宮中請安,便也匆匆趕來。
他走進坤寧宮時,我已經同皇后敘話完畢。
皇后見蕭承淵趕來,笑得見牙不見眼。
「淵兒,怎走得這樣急,母后又不會把你的眠眠弄丟了。
「都快成親的人了,該更穩重些。」
蕭承淵面上一窘,輕咳了聲掩飾。
請完安便像以往那樣湊到我身邊埋怨道:
「眠眠,怎麼不等我就獨自來了?」
隨後又壓低聲音附在我耳邊問道:
「方才你沒向母后告令柔的狀吧?她並非有意的,只是開個玩笑。」
我閉了閉眼,微微搖頭。
皇后見我們說悄悄話,笑意更甚:
「許是定了日子睡不著,眠眠一早就來謝恩陪母后說話了,好孩子。」
我低頭頷首,默默離蕭承淵遠了些。
沒應她的話,也沒再搭理蕭承淵。
皇后卻以為我是害羞,更加出言打趣我倆。
婚書從東宮出去的,令柔郡主改婚書的事,皇后尚不知情。
也無人敢越過太子,向皇后彙報。
我自然也沒多解釋。
蕭承淵見我態度,以為我已經跟皇后求到婚書,滿意點點頭。
又開口教誨道:
「眠眠,日後還要多向母后請教打理後宮事務,萬不可嬌縱,心眼也放大些。
「尤其不要成日盯著令柔,她一介孤女,亡父又對父皇有恩,寬容些你也多些好名聲。」
若是以往,這般說教語氣我定是要跟他爭上幾句。
可如今,身份不合適了。
我只是微笑福了福身:
「謹遵殿下教誨。」
許是驚訝於我今日的溫順,皇后和蕭承淵都愣了一下。
隨後皇后又由衷贊道:
「到底是定親了,眠眠竟比從前更沉著穩重了。
「嫁妝和聘禮都不用你擔心,我既是娘家人又是婆家人,一切早早地為你們備好了。」
我低眉斂目,再次福身道謝。
5
出了坤寧宮,我疾步便要離開。
蕭承淵喚了幾次,我都故作未聞,腳步沒停。
他不耐煩,索性從身後一把將我拽入懷中,半拖半抱帶到竹林間。
「親事都定了,為何還同我置氣?」
蕭承淵帶著我們吵架後慣用的誘哄語氣。
我卻只想拚命掙脫,踩了他一腳才堪堪逃出。
「殿下自重。
「如今我已及笄,男女有別,不宜再像從前那般打鬧玩笑。」
蕭承淵愣了片刻,又忽然如春風拂面般笑開了。
「好,依你。
「不錯,定親後倒真有幾分東宮女主人的樣子了。」
頓了頓,他又突然想到什麼,又板起臉道:
「婚書這事,令柔已向我道歉,她只是一時衝動才改了名字。
「如今既也改了回來,你也別不要再跟她計較了。
「她不像你,在宮裡沒家世撐腰,過得也不容易……將來你們……」
我心裡一片冰冷。
不想再聽,直接打斷他道:
「好。」
蕭承淵的話倒是堵在了口中,隻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令柔郡主母親早逝,父親又為微服出巡的皇帝擋過一箭。
皇帝對她心生憐憫,便從草原帶回京中,賜了府邸封號,從此當半個女兒養著。
她本就自由洒脫,皇帝又免了她許多宮規約束,行事便愈發肆意。
今日去太學和學子們辯論,明日去教坊司聽曲賞舞。
後日甚至偷偷跟去太子圍獵的林場,稱兄道弟,同吃同住營帳內。
哪裡就那麼多人為難她,讓她不容易了?
京中女子個個行止規矩,令柔郡主這樣任性自在的。
反成了京中男子們口中交口誇讚的張揚率真,不拘小節。
我倒真有幾分羨慕她。
我雖和太子從小相伴親近熟稔些,但長大後便恪守禮數,絕不敢有親密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