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柔就曾當著眾人面評價我,「她活得那般死板無趣,連自由翱翔的鷹和一望無際的曠野都沒見識過,怎可配這世間最好的兒郎?」
現在回想,那時蕭承淵神情也是有所觸動的。
看向她的眼神都帶了絲欣賞。
許是我的態度與平日實在大不相同,蕭承淵還是起了疑心。
「從前你不是總不喜歡她,如今怎這般大度……你也莫要多心,孤不是袒護她,只是她對父皇有恩,孤……」
我不願久留,退後一步,出聲打斷他:
「殿下拳拳孝心,無需多解釋旁人自能理解。
「既已定親,我娘說出嫁前不宜再多見面,還請殿下莫要逾了規矩。」
6
那日蕭承淵似乎有些欣慰於我終於懂事。
不再像從前那般私下喜歡和他撒嬌耍賴。
也終於放下了心。
之後也如我所願,很久沒來相府尋我。
倒是他和令柔郡主的軼事時不時從下人口中傳到我耳邊。
據聞原本自稱不願嫁人困於後宅的令柔,也鬆口同意了太后替她張羅夫家之事。
只是拉著太子陪她一起相看了好多,似乎都不太滿意。
太傅府家公子學問好,但她嫌沒太子內斂;
大理寺卿的小兒子擅謀略,她又嫌人家不如太子斯文;
工部侍郎家獨子文韜武略,她覺得跟太子比起來有些其貌不揚;
……
蕭承淵倒是沒覺得有什麼。
但他那些心腹近臣紛紛感嘆。
郡主要是按照太子作為參照,怕是普天之下再難有男子入眼。
還有人打趣,既這般,不若太子直接將令柔郡主納入東宮便可。
我心中酸澀慌忙避開。
不敢再繼續聽蕭承淵的反應。
漠北那邊早已經早有傳信回京。
來人是陸破川信任的副將。
他帶了陸破川親筆信一封,以及一隻陸家傳家的翡翠手鐲。
信中寥寥幾筆,交代了接親事宜。
看不出情緒,但安排也算井井有條。
爹娘原以為我是衝動之下答應嫁去的漠北。
可見我平靜收下手鐲,才知我已是鐵了心,便也不再勸。
闔府都開始忙起我的婚事,我也安心閉門待嫁。
陸家定的婚期,比原來婚書早了兩月。
陽春三月,陌上花開時便要來接親。
時間所剩不多。
嫁衣是現成繡好的。
新娘送新郎的貼身衣物,尺寸和原來準備的不一樣,只能重做。
幸好來人知曉陸將軍的衣長鞋襪尺寸,我便成日忙著重新趕製。
皇后宮裡和東宮的珍寶禮物,卻像流水般被送進相府。
倒不是東宮聘禮。
皇后只說以娘親手帕交身份,蕭承淵則宣稱以我竹馬身份,就連皇帝也以長輩名義。
全都替我送來添妝。
上京城裡所有女兒,無不羨慕我即將嫁入東宮。
娘親看了都不免有些感嘆。
「若不是被人噁心了一次,說不定真是一門好親事。」
我有些觸動。
蕭承淵許諾過我。
他人有十里紅妝,他便要我百里紅妝。
但也只是短暫的,我很快又恢復清醒。
那時喜歡是真的喜歡過的。
可需要他堅定站在我身邊時,他又讓我那麼狠狠失望。
我讓娘將那些禮物統統收好。
一件也不想帶走。
等將來我去了漠北,再全部送還給他們。
時光荏苒。
一晃便只有一月有餘便要出門。
元宵節那晚,我正對著院中老櫻花樹發獃。
樹下埋著數壇女兒紅,今日被父親全挖了出來,打算放到送嫁的馬車上。
從前蕭承淵還打趣。
等我們成親,他要喝倒我爹,讓他心服口服把女兒嫁給他。
可如今。
也不知以後,他會不會也有那麼點可惜。
這罈子里的酒滋味,他是嘗不到了。
思緒回籠間,院牆上冷不丁冒出一個熟悉的人影。
7
即便只是一個影子。
我也立刻認出那人是蕭承淵。
他矯健翻身下牆走近。
未說一句,先遞給我一串從前我最愛的糖葫蘆。
他眸光發亮緊盯著我笑道:
「眠眠,這麼久不見孤好想你,今日元宵燈會,便例外見一次吧。」
我拿著糖葫蘆,還在呆愣著。
忽地就想起,第一次逛元宵燈會情形。
那時蕭承淵才十歲,我只有七歲。
他竟翻牆進府來找我去看燈。
避開家丁和丫鬟,帶著我從狗洞鑽出去,逛了一整晚。
我既興奮又害怕。
爹娘從不讓我單獨出門,更不讓我吃街市上的食物。
可那晚蕭承淵緊緊牽著我,從街頭吃到街尾,買了許多有趣的小玩意兒。
燈會上那些燈謎,每個似乎都難不倒他。
一條街逛下來,我手裡的燈籠多到險些提不下。
那次整個相府找我都找瘋了。
等深夜蕭承淵送我回去的時候,他剛從狗洞鑽出,便被皇后娘娘親自揪住了耳朵。
連皇上都發了火,怒斥他沒有太子的樣子。
蕭承淵被罰跪了三天,卻沒有半分後悔。
自那時起,每年元宵節他便會溜出宮帶我看燈。
年年不落。
「眠眠,還有三月才大婚,為何早早將院中酒挖出?」
思緒被蕭承淵的疑問打斷,我回過神,隨口謅了個理由。
「酒埋了十幾年,我爹說早點挖出來,好散散外面的陳氣。」
蕭承淵沒有起疑,只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年年都要燈的,今年怎能缺席,不然過後又要跟我鬧。」
我死活掙脫不開,拉拉扯扯間還是被他帶出了府。
如今不比十歲,太子如今的威嚴,相府下人哪個敢攔。
我想著有些話趁著今晚說清楚也好,無奈被他拽著出了門。
可剛到了燈會,卻發現令柔郡主也在。
8
我當即轉身想離開。
可蕭承淵擋在跟前不讓走。
逃無可逃,只能跟他僵持著。
「令柔知道上次玩笑你有些不快,想找你言和便一起來了,你大度些主動跟她搭搭話。
「她心腸不壞,只是性子有些要強。」
我震驚地望著蕭承淵。
一句話都說不出,令柔郡主卻嗤笑一聲,先開了口:
「殿下你看,我就說沈小姐肯定還在賭氣,你卻不信。
「小姑娘就是麻煩,哪像我們兄弟間相處豪爽,有問題一罈子酒就解決了,再不濟擼起袖子打一架就行。
「這樣天天鬧脾氣的大小姐娶回家,日後殿下有的頭疼了,哈哈哈!」
說笑間,令柔自然將手搭在了蕭承淵肩上。
又是那副不拘小節的熟稔樣子。
我本不想跟她說話,但氣極實在忍不住,冷笑反問她:
「郡主如此貶低女兒家,莫非自己不是姑娘?」
令柔臉色一白,開口想反駁卻被堵住。
好半天只說出一句,「沈小姐嘴皮子真是了得,算了,不和你們小娘子計較。」
蕭承淵也開口打圓場:「眠眠,何苦大街上讓人難堪?這就是相府教的規矩嗎?」
我險些氣笑。
別人罵我他聽不見,我回一句他立刻教訓我。
饒是我已經對他失望透頂,心裡還是又冷了幾分。
我沒看蕭承淵,反盯著令柔郡主認真道:
「所以,郡主三番四次找我麻煩,是因為郡主的心上人是太子殿下?」
這話一出,兩人面上都浮現尷尬,令柔神色間還有絲難得的羞赧。
不等他們說話,我又對蕭承淵道:
「殿下知道郡主心意卻沒同她保持距離,反而日日形影不離。說明殿下心裡對郡主也並非無意?
「既然你們兩情相悅,那殿下應當娶回東宮甜甜蜜蜜才是。」
何必非要拉我一起出門。
又何必次次借兄弟做幌子招搖過市。
許是沒想到我會直白問出口,蕭承淵徹底僵住了。
令柔卻期盼地看著他,神情有些動容。
良久,蕭承淵輕咳一聲:
「眠眠,你……你不生氣?」
我搖搖頭:
「將來後宮佳麗三千,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麼區別。」
反正跟我也無關了。
蕭承淵愣了好半晌,才故作鎮定地厲聲道:
「瞎說什麼,你我婚期才定,無論如何也要正妃先進門才合禮數。」
令柔郡主聞言倒是欣喜若狂,深深凝視了蕭承淵一眼。
從前她怨我總是霸占著蕭承淵身側,她作為後來者沒能更早讓蕭承淵動心。
蕭承淵事事把我排在前面。
甚至從沒敢在我面前提及過今後要納其他人的事。
如今得到了蕭承淵的親口肯定,她自然覺得終於熬出了頭。
一時間三人都沒在說話。
我也沒再強硬掙開,任憑蕭承淵拉著向前。
令柔跟在他另一側,低頭似乎在害羞。
自從我捅破了那層他們沒說破的窗戶紙。
蕭承淵和令柔之間,就開始流動著說不清的曖昧。
元宵燈會人很多。
趁著人潮擁擠衝散我和蕭承淵時,便獨自悄悄離開。
走了很遠回頭,蕭承淵正在認真替令柔解著燈謎。
連我已經離開都沒察覺。
9
之後的日子無波無瀾。
送嫁行囊皆已備齊,只待接親吉日。
這些天我沒出門,蕭承淵也沒再來找過我。
只隔幾日讓下人給我寫幾句話送些小玩意。
字裡行間也無不陳述他的思念之情。
但又自言擔心我家規矩太重,不便來找我。
讓我安心等他來接親即可。
我看過幾封,便沒再看過。
可滿京里流傳最新的話題,卻成了他和令柔之間的種種。
據聞皇帝已經親自為令柔賜婚。
只等我這個「太子妃」進門,隨後就迎進宮。
皇后向來不喜令柔郡主,對婚事雖有微詞,但也越不過皇帝,又擰不過太子,只能鬆口。
不過之後她又命人私下給我補了數十台珍寶作為添妝。
娘親照樣收好,準備等我出門後一起歸還。
蕭承淵口口聲聲儘是恪守規矩。
可人們說,他心疼令柔父母早逝,沒有依靠。
特意幫忙牽線,讓她認了尚書大人做義父。
將來從他家出嫁,讓世人高看一眼。
還說他拿出私庫,把令柔二百四十台嫁妝全部置辦規整。
令柔從邊塞草原來,也無需遵守中原禮節,是以依舊成日和蕭承淵四處遊玩。
前幾日還聽說,她央著蕭承淵一起去了行宮。
行宮裡有最好的溫泉池。
蕭承淵便拋下朝堂瑣事答應了。
據說要住小半個月,開春了直接回來籌備和我的婚事。
東宮下人向我回報完這事,見我沒有反應,還安慰了我一句:
「沈姑娘千萬不要多心,殿下特意交代,他和令柔郡主清清白白,並無其他逾矩行為。
「只是郡主從草原來,從沒泡過溫泉,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帶她去休養下。」
我點點頭表示知曉,已經沒太多感覺。
下人卻還不離開,又忐忑開口:
「殿下還問了句,小姐如有書信可托我轉交,他很久沒收到小姐的回信了。
「另外就是,因為郡主進門的時間和小姐相近,作為主母小姐應當給郡主添妝。」
說到這,下人似乎不好再說。
見我面無表情,擦了擦汗硬著頭皮繼續:
「郡主也沒什麼喜歡的,獨獨看中了當日太子曾送給小姐的那對碧玉簪。
「殿下想請小姐割愛勻出一隻給郡主……殿下說,他會重新補償小姐其他珍寶。」
那對碧玉簪,是蕭承淵用西域進貢的上好和田玉親自打造。
記得當時他費了整整一個月功夫,還用破了皮的手指向我邀功。
我珍之又珍,僅在他生辰宴上戴過一次。
想不到那時便已被令柔看上。
我命丫鬟從箱底取來存放玉簪的匣子,並沒打開便交給了那人。
下人露出更加為難的臉色,我卻微笑安慰他:「無妨,這對我也不太喜歡了,郡主喜歡便拿去。」
送走東宮來人,我又命丫鬟將從前蕭承淵送我的所有東西都收好歸置一處。
嫁人之後,這些東西留著也不合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