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將月光完全遮蔽,把我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我看著他那雙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所以呢?」我強作鎮定,「長大了就可以不經允許,闖進別人的浴池嗎?」
「你不是別人。」他固執地說,伸出手,想要觸摸我的臉頰。
我猛地一偏頭,躲開了。
「龍夜!」我加重了語氣,「我是你的長輩!你不可以……」
「長輩?」他似乎被這個詞刺激到了,好看的眉頭緊緊皺起,「可我不想你當我的長輩。我想你當我的……」
他頓住了,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
我看著他這副困惑又執拗的模樣,心底嘆了口氣。
他雖然長大了,心智卻似乎還停留在幼崽時期,只憑著本能行事。
我軟下語氣,試圖跟他講道理:
「龍夜,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孵你出來的人,就像你的母親,我們之間……」
「我不要你當我娘!」
他突然低吼一聲,情緒變得激動起來。
隨著他情緒的劇烈波動,周圍的池水開始不受控制地沸騰起來,空氣也變得灼熱。
我心中一驚,知道這是他力量失控的前兆。
這些年來,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跟噩夢裡一樣的危險氣息。
「龍夜,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
他看著我,眼眸里充滿了痛苦和不解。
「鳳離,你為什麼不高興?我長大了,可以保護你了,可以永遠陪著你了,你為什麼要推開我?」
他說著,不顧我的意願,強行將我從水裡抱了起來,緊緊地箍在懷裡。
就在我準備動用鳳凰真火將他震開時,天際突然傳來一聲清亮的鐘鳴。
是天帝舉辦的萬仙宴開始了。
這聲鐘鳴,暫時拉回了龍夜的理智。
他低頭看了看我,眼中的瘋狂稍稍褪去,但偏執依舊。
「鳳離,」他固執地抱著我,在我耳邊低語,「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11
那晚的萬仙宴,我心神不寧。
龍夜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
雖然恢復了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少年模樣,但那雙金色的眼眸時刻鎖定著我,警告著任何一個試圖靠近我的仙君。
就在我頭痛不已的時候,一位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老神君端著酒杯向我走來。
玄尊神君,一位早在上古時期就已隱退,連天帝都要敬他三分的老神君。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玄尊的目光沒有看我,直直地落在了我身後的龍夜身上。
他那雙看透世事的滄桑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無比震驚和駭然的神色。
他走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顫抖:
「鳳離神君,你身後這位是何人?」
我正想介紹,玄尊卻又開了口,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龍夜,仿佛在看什麼禁忌之物。
「不對,這股氣息是混沌之力,是……是混沌魔龍!」
我心中一震!
「混沌魔龍?這是天帝讓我孵化的,怎麼會?」
玄尊深吸一口氣,他沒有聲張,而是飛快地傳音入密給我:
「鳳離神君,此事非同小可!宴會後,速來我洞府一趟!還有……」
他頓了頓,用凝重的眼神看了一眼主位上正與眾仙談笑風生,表現得無比慈愛的天帝。
「……天帝將此等煞星交予你孵化,此事,甚是奇怪。」
玄尊那句傳音,震得我頭暈目眩。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強行拉著一臉不解的龍夜回了梧桐殿。
一路上,我腦子裡亂成一團。
煞星?
怎麼可能?
這可是我親手孵出來、養大的小龍。
那個會粘著我叫娘親,會因為我一個誇獎就高興得直搖尾巴的小黑龍,怎麼可能會是三界禁忌的混沌魔龍?
可玄尊是上古神君,絕不會信口開河。
更讓我心神不寧的,是他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天帝的行為甚是奇怪。
之前是我刻意去忽略,現在看來,天帝的行為的確處處透著不合理的古怪。
12
深夜,我安撫好因為我的疏離而焦躁不安的龍夜,悄悄溜出梧桐殿,依約來到了玄尊隱居的洞府。
「神君可知,混沌魔龍,乃天地初開時,與創世神力伴生的毀滅之源。」
玄尊開門見山,神情凝重。
「其存在的意義便是毀滅。」
「按理說,早在上古那場神魔大戰中,它便已隨著魔尊重傷而陷入永恆的沉睡,為何會突然以蛋的形態出現,還被天帝找到?」
我搖了搖頭,這些上古秘辛,我並不知曉。
「更奇怪的是,」
玄尊緊緊盯著我,繼續說道:
「混沌魔龍之力至陰至暴,充滿了毀滅和吞噬的本性。天帝就算想將其化解,也該用九天神雷引天道之力進行鎮壓。」
「他為何偏偏要選擇至陽至純的鳳凰真火去孵化?以陽濟陰,固然能暫時壓制其魔性,但也如同將乾柴置於烈火之上,是在用最兇險的方式催熟其力量。」
「他……他似乎很急切地想讓這條龍儘快成長起來。」
是啊,天帝太急了。
從他捧著蛋來找我的那一刻起,就充滿了不合常理的急切。
「玄尊,」我將這些年的疑慮和盤托出,「實不相瞞,自我孵化龍蛋起,便夜夜被魔龍噩夢糾纏。而且,我總覺得,如今這位天帝與我記憶中有些不同。」
我記憶中的老天帝,雖威嚴,卻也溫和,看我的眼神總像看自家調皮的晚輩。
可如今的天帝,他雖然總是笑著,那笑容卻不達眼底,帶著讓人說不出的疏離感。
玄尊聽完,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他掐指推演了半天,最終長嘆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枚刻著星辰軌跡的玉符。
「鳳離神君,你所言或許不假。老夫也覺得天界的氣運有些不對勁。此事事關三界存亡,單憑猜測無用。」
玄尊將玉符交給我,繼續說道:
「此乃溯源星符,是我當年與故友論道時所得,能感應天地間最本源的仙氣。我一把老骨頭了,這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帝君乃紫微星化身,其仙氣本源獨一無二。你持此符,去天界仙氣本源最濃郁的禁地歸墟之眼,一探便知。」
回去後,我獨自一人坐在梧桐樹下,徹夜未眠。
13
第二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以「龍夜力量漸長,恐有失控之虞,需天帝仙法加以引導」為由,主動求見天帝。
我想親自試探一下他。
天帝在凌霄寶殿接見了我,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
「鳳離神君不必多慮。」
他聽完我的擔憂,溫和地笑道。
「不瞞你說,龍夜乃上古混沌魔龍。」
「什麼!」我故作驚訝大聲道:「天帝,這混沌魔龍是……」
天帝抬手制住我的話頭,嘆了口氣才繼續道:
「混沌魔龍雖本性屬陰,但自幼得神君鳳凰真火凈化,又由神君親自教導,早已脫胎換骨。」
「待他成年,本君自會引天道之力為其正名,屆時,他便是我天界第一戰神。」
「所以,鳳離神君不必擔憂,龍夜不會失控,我之前沒有告知你龍夜的真身,實乃怕神君不願助我。」
「如今,即便我不說,天宮內也會有人識破龍夜身份。」
他說得滴水不漏,仿佛一切真的都是為了龍夜好。
我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冷意,故作憂愁地說:
「好吧,此事我不追究。可我夜夜被噩夢所擾,實在是心神不寧。」
「天帝可知,有何法子可以壓制他體內那股……不受控制的毀滅之力?」
天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雖然只有一瞬,卻被我捕捉到了。
「哦?」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
「竟有此事?或許是神君近日為龍夜之事操勞過度,心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吧。」
「至於壓制之力……混沌魔龍,其本源至陰。」
「神君以至陽的鳳凰真火日夜溫養,陽氣過盛,或許反而會刺激其本性。」
「所謂孤陽不生,孤陰不長,或許……神君可以尋一些同樣至陰的寒物為其調和,方能使其陰陽平衡,歸於平靜。」
我心中猛地一沉。
鳳凰真火乃天地間至陽至純之物,而混沌魔龍之力至陰至暴。
我用真火孵化他,本就是以陽濟陰,勉強壓制。
天帝竟讓我去尋同樣至陰之物來調和?
這無異於火上澆油,只會讓龍夜體內的混沌之力變得更加狂暴,更加不受控制。
他果然在撒謊!
他根本不是想凈化龍夜,他就是想催熟他,甚至……是想讓他失控。
我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地謝恩告退。
走出凌霄寶殿的那一刻,我渾身冰冷。
我不再猶豫,轉身化為一道金光,徑直朝著天界禁地歸墟之眼的方向飛去。
歸墟之眼乃天界禁地,是天帝閉關修煉、感悟天道之所,守衛森嚴。
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借著鳳凰一族能穿梭虛空的天賦,避開所有守衛,成功潛入了歸墟之眼的最深處。
14
這裡本該是仙氣繚繞的聖地,此刻卻瀰漫著若有若無的魔氣。
我手中的溯源星符在進入此地後,便開始劇烈地顫抖,發出微弱又急切的嗡鳴,指引著我走向祭壇的中央。
祭壇之上,空無一物。
可星符的反應卻越來越強烈。
我按照玄尊的指點,逼出一滴鳳凰真血,滴落在祭壇中心的陣眼之上。
金色的血液瞬間被吸收,整個祭壇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原本空無一物的祭壇中央,空間開始扭曲,一個由無數上古符文構成的金色巨大囚籠,緩緩浮現!
那囚籠之中,一個身穿帝袍、仙風道骨的身影,被無數條漆黑的魔氣鎖鏈貫穿了身體,雙目緊閉,氣息奄奄。
他的面容與天帝一模一樣!
但溯源星符在他出現的那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嗡鳴聲清越如龍吟。
就在我震驚得無以復加時,那被囚禁的身影仿佛感應到了鳳凰的氣息,艱難地睜開了一隻眼睛。
「鳳……鳳離……」
他虛弱地開口,神魂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是我!」
我急忙上前,卻被那金色的囚籠擋住。
「不必白費力氣了……」天帝苦笑一聲,「魔尊元屠的偷天換日之術,非你我所能破,我撐不了多久了……」
他用盡最後的神力,一指點向我的眉心。
「小心元屠,他要的……不只是龍……還有你……」
瞬間,不屬於我的記憶湧入了我的識海!
15
第一世,元屠吞噬了剛剛成年的魔龍,卻因無法控制那毀天滅地的力量而魔化,最終被天道反噬,幾乎形神俱滅。
第二世,元屠又利用潮汐輪逆轉時空,卻再次因為圈養魔龍失敗,導致三界崩盤。
最後,我看到了他翻閱禁書《萬魔錄》,看到了那上面記載的秘法。
「欲掌混沌龍力,必先融合鳳凰神火,以凈世之力為引,方可陰陽調和,萬法歸一!」
真相血淋淋地展現在我面前。
我親手孵化的龍,從頭到尾都只是元屠為自己準備的一道主菜。
而我這隻天地間最後的鳳凰,則是那道能讓主菜變得更美味、更安全的調味品。
我們都是他的盤中餐!
就在我心神俱裂時,真天帝的聲音在我識海的盡頭響起。
「鳳離……你可知……在前兩世的輪迴中,天地間,並無你的存在。」
我渾身一震!
「混沌魔龍,乃天地終結之兆。元屠逆天而行,妄圖重新執掌毀滅之力,引得天道震怒。前兩世,三界皆因他而陷入死局。」
「而你……」
天帝的聲音帶著欣慰與希望。
「你是天道為了打破這死局,而催生的唯一變數。」
「你不是元屠的祭品,你是終結他的利劍,也是拯救那孩子的唯一希望。」
「鳳離,你的選擇,將決定這一世三界的存亡。」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噩夢中的魔龍總是想掏我的心。
那不是憎恨,那是混沌本源對凈化之力的本能渴望。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龍夜會對我產生如此偏執的依賴。
因為在兩世的輪迴中,我是他生命里唯一出現過的溫暖。
我從識海中驚醒,渾身冰冷。
我跌跌撞撞地衝出歸墟之眼,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梧桐殿。
剛一踏入殿門,一股狂暴的氣息就迎面撲來。
大殿之內一片狼藉。
無數珍貴的擺設化為齏粉,龍夜正懸浮在半空中,周身黑氣繚繞。
「鳳離!你去哪了!為什麼丟下我!」
他聲音帶著委屈和被拋棄的憤怒。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瘋狂和毀滅瞬間化為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委屈。
他飛撲過來,變回那個熟悉的黑衣少年,緊緊地抱住我,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
「別……別再丟下我了……」他聲音顫抖。
我抱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輕輕拍著他的背,就像安撫一顆蛋時那樣。
「不會了,」我輕聲說,「再也不會了。」
16
從歸墟之眼回來後,我變了。
不再每日只知打盹戲水。
我的眼神里,多了些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和盤算。
龍夜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變化。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撒嬌和搗蛋,變得格外乖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他總是在我沉思時,安靜地化為龍形,將巨大的身體盤在我身邊,用自己的體溫溫暖我,仿佛怕我像一陣煙一樣消失。
我知道,他在害怕。
害怕我像那天一樣,突然不見蹤影。
不出三日,元屠的好意便送上了門。
他以混沌魔龍關乎三界安危,不宜藏私,當昭告眾神,為其正名祈福為由,宣布將在半月後,舉辦一場聲勢浩大的天祭大典。
而主持這場大典的人,正是我和龍夜。
好一招為龍祈福,好一個圖窮匕見。
他終於等不及了。
「鳳離,」元屠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此事對龍夜,對三界,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屆時,還需神君與龍夜一同登台,接受眾神祝福,引天道之力,為其徹底洗去魔性,正本清源。」
我看著他虛偽的嘴臉,心裡一陣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露出感激。
「如此,便多謝天帝為龍夜費心了。」
我微微頷首,假意答應了下來。
元屠見我如此輕易便上了鉤,眼中滿是得意,又叮囑了幾句,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他一走,我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
我立刻通過玄尊給我的密法,聯繫上了他,以及那些忠於天帝的舊部。
「元屠已經設下陷阱,天祭大典就是他收網之時。各位,這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17
接下來的半個月,梧桐殿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
我一邊應付著元屠派來的仙官,與他們虛與委蛇,討論著大典的流程和細節,一邊開始了我對龍夜真正的教導。
我不再躲閃他炙熱的目光,也不再糾正他偶爾脫口而出的娘。
我把他帶到後山的練武場,要求他對我展露全部的力量。
「龍夜,」
我看著他因為我的要求而顯得有些不安和抗拒的眼神。
「你的力量不是用來毀滅的,是用來守護的。」
他不懂。
我嘆了口氣,只能用最簡單的方法了。
我指著我們住了多年的梧桐殿,問他:
「如果有人要把它燒了,你怎麼辦?」
他金色的眼眸瞬間變得凌厲:「誰敢!」
「如果有人要傷害我呢?」我繼續問。
他身上的氣息瞬間變得狂暴起來,周身黑氣繚繞,咬著牙說:
「他會死。」
我笑了。
「你看,這就是守護。」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