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收入176萬,存款1900萬,岳父岳母詢問我存下多少,我隨口答了20萬,次日,小姨子帶著一家4口人前來要借25萬

2026-02-23     呂純弘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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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二十五萬對你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我看著小姨子許明舟和她丈夫堵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半大孩子。她手裡攥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是我岳母發來的語音轉文字:「見深說手裡就二十萬存款,你們去商量商量,他能幫多少是多少。」

昨天晚飯時,岳父端著酒杯問我:「見深啊,你和清如工作這些年,攢下多少了?」

我正在剝蝦,頭也沒抬地說:「二十萬左右吧,現在開銷大。」

岳母筷子頓了頓,沒再說話。

我叫林見深,今年三十四歲,在星瀾科技做算法研發。去年稅後收入一百七十六萬,股票帳戶里躺著一千九百萬。這些數字我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妻子許清如。我們結婚六年,她一直覺得我年薪五十萬頂天了——這是我結婚第三年時告訴她的數字,之後每次她問起,我都說「差不多」。

不是不信任,只是我習慣留餘地。我父母早逝,從小跟著奶奶在縣城長大,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深崽,錢要藏在瓦罐底,話要含在舌頭下。」老太太不識字,但這話我記了二十年。

清如家在本地算小康,岳父是退休中學教師,岳母在社區工作。小姨子許明舟比清如小五歲,嫁給開裝修公司的陳志強,生了兩個兒子。這些年,明舟家買房、換車、孩子上學,陸陸續續從我們這兒「周轉」過十八萬,借條打過兩張,還了三萬,後來就不提了。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一百四十平,在城東新區。清如問過兩次房價,我說「貸款還得差不多了」。她月薪一萬二,自己花用,偶爾給家裡買禮物。家裡的水電物業、吃喝用度都是我出,她總覺得我壓力大,常說「要不我多出點」,我總說「不用」。

昨天岳父生日,在福滿樓訂了個包間。明舟一家也來了,兩個孩子滿包間跑。酒過三巡,岳父忽然問起存款。我報出二十萬時,清如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岳母笑著打圓場:「年輕人能攢下錢就不錯了,來,吃菜。」

今天周六,早上九點門鈴就響了。我開門看見明舟一家四口齊刷刷站在門口,愣住了。

「姐夫,進去說?」

陳志強手裡提著袋水果,笑得不太自然。

客廳里,清如從廚房出來,擦著手:「怎麼這麼早來了?」

「姐,媽說姐夫手裡有二十萬。」

明舟直接坐在沙發上,兩個孩子已經跑進書房,「我們家看中套學區房,定金都交了,就差二十五萬尾款。下周一前就得湊齊。」

陳志強補充道:「這次真是急用,我們手頭能動的都動了,還差這些。姐夫,你幫幫忙,三個月,最多半年,一定還。」

清如站在我身邊,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懂她的意思——那是為難,也是詢問。

「我們也沒那麼多現金。」

我開口,聲音平靜。

「媽說你有二十萬。」

明舟盯著我,「我們借二十五萬,你們出二十萬,我們自己再湊五萬,不就成了?姐夫,我知道你們肯定還有點應急的錢,先挪給我們用用,利息我們照付。」

「明舟,」

清如終於開口,「我們也要過日子。」

「姐,你現在怎麼也這麼計較了?」

明舟眼圈忽然紅了,「當年你上大學,家裡錢緊,我說不讀高中了去上班,是你按住我說必須讀。現在我孩子要上學,你就不管了?」

這話說得重。清如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陳志強打圓場:「明舟不會說話。姐夫,是這樣,我們看中那房子是實驗小學的學區,房東急售,比市價低三十萬。機會難得,錯過了就沒了。你看,這是購房合同。」

他從包里掏出幾張紙。

我沒接,只是看著書房方向。他們的小兒子正拉開我的抽屜,裡面放著幾份投資文件。

「我需要和清如商量。」

我說。

「商量什麼呀,」

明舟站起來,「姐夫,你就一句話,幫不幫?你要是不幫,我就讓媽來跟你說。」

清如突然說:「明舟,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什麼態度?我急啊!」

明舟聲音高起來,「姐,你現在過得好了,住大房子,開好車,幫幫妹妹怎麼了?姐夫一年賺那麼多,二十萬對他來說算什麼?」

「你怎麼知道他賺多少?」

清如反問。

明舟語塞,隨即說:「媽說的,姐夫做技術的,現在IT行業多賺錢。」

場面僵住了。兩個孩子從書房跑出來,小兒子手裡拿著個汽車模型——那是我托朋友從國外帶的限量版,價格標籤沒撕,三千八百美金。

「放下!」

我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

孩子嚇了一跳,模型掉在地上,後視鏡摔斷了。

陳志強趕緊過去撿起來:「哎呀,小孩子不懂事,姐夫別介意。這個……賠給你。」

我沒說話,彎腰撿起斷掉的零件。清如過來看了看,低聲說:「算了,孩子不是故意的。」

「姐夫,你看這錢的事……」

陳志強搓著手。

「我們需要商量。」

我重複道,「明天給你們答覆。」

「明天周日,我們周一就要交錢。」

明舟不依不饒,「姐夫,今天就定了吧。你要是不放心,我們打借條,把行車證、房產證押你這兒。」

他們的房產證上還有三十萬貸款沒還清,我知道,因為上次他們找我「周轉」時說過。

「今天定不了。」

我看著明舟,「就是去銀行取二十萬現金,也得提前預約。更何況我們沒答應借。」

明舟臉色變了:「姐夫,你什麼意思?不想幫?」

「明舟!」

清如喝道,「你怎麼說話的?這是借錢的語氣嗎?」

「行,你們夫妻一條心,我是外人。」

明舟眼淚掉下來,拉著兩個孩子就往外走,「陳志強,我們走!不求他們!」

陳志強沒動,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難堪,也像是算計。

最後他們還是走了,門關上的時候,清如嘆了口氣。

「見深,」她輕聲說,「要不,我們借十萬?我卡里還有五萬,湊十五萬給他們。明舟說話難聽,但確實是急了。」

我沒回答,只是看著手裡摔壞的汽車模型。那個斷裂的接口很整齊,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清如,」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只說有二十萬存款嗎?」

她看著我,眼神清澈:「你習慣留餘地,我知道。」

「不只是餘地。」

我把模型放在茶几上,「如果我今天有二十萬,明天就會有人找我借二十萬。如果我說有兩百萬呢?」

清如沉默了。她不是不懂,只是習慣了當姐姐,習慣了照顧,習慣了退讓。

下午岳母打來電話,是清如接的。我在書房,門沒關嚴,能聽見她的聲音。

「媽,我們知道……但見深也有打算……不是不幫,是要商量……明舟今天說話太難聽了……媽,您別這麼說,見深對家裡怎麼樣您清楚的……」

電話打了二十分鐘。掛斷後,清如推門進來,眼睛有點紅。

「我媽說,如果我們不幫,明舟的房子就買不成,孩子上學就耽誤了。」

她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還說,當年我們結婚,他們沒要彩禮,房子也沒加名,就是看我幸福就好。現在妹妹有難,我們不能看著不管。」

「你怎麼想?」

我問。

「我不知道。」

清如搖搖頭,「見深,我真的不知道。明舟是我妹妹,可我們的生活也是生活。上次借的八萬還沒還,這次又要二十五萬……我不是計較,只是覺得,好像我們好說話,就活該被一直索取。」

這是我第一次聽清如說這樣的話。她總是溫溫柔柔的,對家裡有求必應。

「你卡里有多少?」

我問。

「十二萬左右。」

她說,「我存的,沒動過。」

「我手頭能動用的現金,確實有二十多萬。」

我說了部分實話,「但如果借出去,我們的計劃就要推遲。」

「什麼計劃?」

「要孩子的計劃。」

我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是說想明年懷孕,後年休產假嗎?那需要錢。」

清如愣住了,隨後低下頭:「我忘了。」

不是忘了,是每次提到未來,我總是說「再等等」,等得她不再主動提起。

「清如,」我說,「這次我們可以借,但要有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之前借的八萬要還。第二,這次借的錢,不管多少,必須有正規借條,寫明還款期限。第三,這是最後一次大額借款。」

我一字一句地說,「你能跟你家裡說清楚嗎?」

清如咬了下嘴唇:「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

我聲音很平靜,「清如,我們是夫妻,但我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我每天工作到半夜,你加班趕項目,這些辛苦換來的,不是為了讓別人覺得我們好欺負。」

她抬頭看我,眼神里有驚訝,也有別的什麼。也許她從未見過我這樣說話——直接,冷靜,不容商量。

「好。」

她最終說,「我去說。」

晚上,清如給岳母回了電話。我坐在客廳,能聽見臥室里傳來的聲音,時高時低,偶爾有爭執。半小時後,她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我媽說,之前的八萬慢慢還,這次打借條可以,但利息就別算了,都是一家人。」

她停頓了一下,「還說,讓我們體諒明舟,兩個孩子壓力大,我們沒孩子,不懂。」

最後那句話刺耳。清如今年三十二,這兩年岳母明里暗裡催過幾次,都被我擋了回去。我說工作忙,她說還沒準備好,其實我們都知道,是清如有過一次宮外孕,手術後醫生說要調理兩年。這事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你怎麼回?」

我問。

「我說,要麼按見深說的辦,要麼我們只能借五萬,就當送給明舟了,不用還。」

清如說,「我媽不高興,說明舟會恨我的。」

「那你怎麼說?」

「我說,」清如深吸一口氣,「那就恨吧。我不能為了妹妹,毀了自己的家。」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六年的女人,我或許從未真正了解她的全部。就像她也從未了解我的全部一樣。

「清如,」我說,「明天告訴他們,我們借十五萬。十萬從我這齣,五萬從你那出。但之前的八萬必須還,這次的要打借條,一年內還清。如果同意,周一下午去銀行轉帳。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他們會同意的。」

清如苦笑道,「明舟等著錢救命呢。」

夜裡,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清如背對著我,但我知道她也沒睡。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線。

「見深,」她忽然輕聲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總是妥協,總是退讓。」

「沒有。」

我說,「你只是心軟。」

「我不是心軟,」她轉過身,面對我,「我是害怕。害怕家裡人說我不顧親情,害怕明舟真遇到難處我不幫,害怕我媽說我嫁了人就不要娘家了。」

我伸手,在黑暗裡摸了摸她的頭髮:「清如,你有我。我們才是一家人。」

她沒說話,只是靠過來,把臉貼在我肩上。我感覺到她哭了,眼淚溫熱,滲進睡衣。

周一上午,明舟發來微信,說同意我們的條件。下午三點,我和清如到銀行,轉了十五萬到她卡上。在銀行櫃檯,陳志強寫了借條,寫明借款十五萬,一年內還清,之前的八萬欠款轉為另一張借條,兩年內還清。兩張借條都按了手印。

走出銀行時,明舟臉色不太自然,但還是說了聲「謝謝姐夫,謝謝姐」。陳志強遞給我一個文件袋,說裡面是購房合同的複印件,還有他們房產證的複印件,「押在你這,你放心」。

我沒看,直接遞給清如。清如接過去,輕聲說:「明舟,好自為之。」

回去的車裡,清如一直看著窗外。等紅燈時,她忽然說:「見深,我們真的要個孩子吧。」

「好。」

我說。

「還有,」她轉頭看我,「以後家裡錢的事,你多管管。我不管了,太累了。」

「好。」

我還是說。

我以為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直到周五晚上,清如洗澡時,她的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無意瞥見,是明舟發來的微信消息預覽:

「姐,媽說姐夫肯定不止二十萬,他公司上市那年……」

後面的字看不見了。我站在那裡,浴室的水聲嘩嘩地響,像某種遙遠的潮汐。

清如的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岳母發來的語音,我點開轉文字:

「清如,你跟見深說說,志強公司接了個大工程,還差三十萬保證金,你看看能不能……」

我沒再看,把手機放回原處。走到陽台上,點了支煙。我不常抽煙,除非特別煩的時候。

窗外是這個城市繁華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流如織。我知道,這十五萬隻是個開始。就像你打開一道閘門,水不會只流一下就停。

清如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剛誰發消息?」

「不知道,沒看。」

我說。

她拿起手機,看了幾眼,表情凝固了。然後她放下手機,走到我身邊,也看著窗外。

「見深,」她說,「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嫁給你,」她說,在我愣住的時候,又補了一句,「如果沒有嫁給你,他們就不會覺得,我們家有個永遠取不完的ATM機。」

我掐滅煙,摟住她的肩膀。她沒有哭,只是身體微微發抖。

那一晚,我做了個決定。有些事,該讓清如知道了。不是全部,但至少一部分。

周六早上,我開車帶她去了城南的一個小區。那是我三年前買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精裝修,一直空著。中介定期打掃,維持得很好。

「這是?」

清如站在客廳里,茫然地看著我。

「我買的,」我說,「全款,寫的是你的名字。」

她愣住了,慢慢轉過身看我,像是不認識我。

「什麼時候?」

「三年前,你宮外孕手術之後。」

我說,「當時想,萬一你需要靜養,可以住這兒。後來你沒用上,就放著。」

「多少錢?」

「買的時候四百萬,現在大概值五百五十萬。」

我說得平靜,「清如,我不止有二十萬存款。這些年,我賺的錢,大部分都做了投資。股票,基金,還有兩套小戶型在出租。具體數字我現在不告訴你,但足夠我們,還有我們的孩子,過得很好。」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淚突然掉下來。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一旦說了,」我看著她,「你家裡就會知道,然後今天借二十萬,明天借五十萬,後天要你給明舟的孩子買學區房,給志強公司入股。清如,我不是捨不得錢,我是捨不得你被他們這樣消耗。親情不該是這樣的。」

她捂住臉,哭了很久。我站在那兒,等她哭完。

「那現在怎麼辦?」

她紅著眼睛問我,「他們已經懷疑了,明舟那條微信……」

「讓他們懷疑。」

我說,「但我們要統一口徑。不管誰問,就是只有這二十萬,借了十五萬,還剩五萬應急。你卡里的錢,說是你這些年存的私房錢。這套房子,說是你婚前家裡給你買的,一直沒對外說。」

「他們會信嗎?」

「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底線在哪裡。」

清如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頭。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情開始不一樣了。但我也知道,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岳母那條沒聽完的語音,明舟那半截微信,都只是序曲。

真正的戲,還沒開演。

但至少,我不再是一個人在台上。清如終於站到了我身邊,雖然她還很害怕,很猶豫,但她的確站過來了。

這就夠了。

房子的事,清如最終沒瞞住。

從城南小區回來的第三天,岳母打來電話,語氣像隨口一問:「清如啊,昨天你王阿姨說在城南看到你了,你去那邊辦事?」

清如開了免提,我們正在吃早飯。她手裡勺子頓了頓,看我一眼。我搖頭。

「去看個朋友。」

清如說。

「哪個朋友住雲璟苑啊?那小區可不便宜。」

岳母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帶著試探,「你王阿姨說看見你從三號樓出來,那棟都是大戶型。」

清如抿了抿嘴。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手。

「媽,您想說什麼直接說吧。」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岳母笑了:「這孩子,媽就是問問。不過清如啊,你要是真在那兒有房,可別瞞著家裡。明舟他們現在擠在八十平的老房子裡,兩個孩子都大了……」

「媽,」

清如打斷她,「那是朋友的房子,我臨時過去幫忙看兩天。」

「哦,這樣。」

岳母頓了頓,「對了,你爸的老同事劉叔叔,他兒子在銀行當經理,說能查到什麼流水……哎我也不懂,反正就是說明舟那筆貸款有點問題,可能還得補點材料。你讓見深幫著看看?他懂這些。」

「見深最近忙。」

「再忙,妹妹的事總要管管吧?」

岳母語氣淡下來,「清如,不是媽說你,你現在怎麼越來越……生分了。」

電話掛了。清如盯著碗里的粥,半天沒動。

「她在試探。」

我說。

「我知道。」

清如放下勺子,「王阿姨根本不住城南。媽在詐我。」

我沒說話。清如能想到這一層,說明她開始清醒了。但這還不夠。

周末,岳父生日。不是整壽,但岳母說一家人好久沒聚,訂了飯店。我和清如到的時候,明舟一家已經在了。兩個孩子趴在包間沙發上玩手機,聲音開得很大。

「姐,姐夫。」

明舟打招呼,眼睛卻往我手上瞟——我提了個普通紙袋,裡面是兩瓶岳父常喝的酒,三百多塊一瓶。她眼裡閃過一絲失望,轉回去繼續嗑瓜子。

岳父坐在主位,見我進來,點點頭:「見深來了,坐。」

菜上到一半,岳母給清如夾了塊魚,狀似無意地問:「清如,你上次說朋友那房子在雲璟苑幾號樓來著?」

「三號樓。」

清如低頭吃菜。

「三號樓好啊,朝南的吧?多大面積?」

「媽,」

清如抬頭,「您到底想說什麼?」

包間安靜下來。明舟不嗑瓜子了,陳志強放下筷子,兩個孩子也抬頭看過來。

岳母笑了:「你看你這孩子,媽就問問。你劉叔叔的兒子說,雲璟苑三號樓有一套,房主姓許。媽就在想,是不是你哪個朋友姓許,這麼巧。」

清如的手在桌下握緊了。我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是,我朋友。」

清如說。

「全款買的?」

「媽!」

清如聲音高起來。

「清如,」

岳父開口,聲音沉穩,「跟你媽好好說話。」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擦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房子是我的。」

我說。

包間裡更靜了。清如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里有驚訝,也有慌亂。我握住她的手,冰涼。

「三年前買的,寫的清如的名字。」

我看著岳母,「當時想做個投資,沒跟家裡說。」

岳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但眼裡有光:「喲,見深還有這眼光。那房子現在得值……五六百萬?」

「差不多。」

我說。

明舟「呵」了一聲,不大,但足夠清楚。陳志強扯了扯她袖子,被她甩開。

「姐夫真行啊,」

明舟說,「有這麼多錢買房,借我們十五萬還得打借條,一年還清。」

「明舟!」

岳父皺眉。

「我說錯了嗎?」

明舟聲音尖起來,「姐,你們夫妻倆真有意思。一套房五六百萬藏著掖著,跟家裡哭窮說只有二十萬。怎麼,怕我們惦記啊?」

清如臉漲得通紅:「明舟,你說話注意點!那房子是見深婚前買的,寫我名字是他願意,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婚前?」

岳母抓住話頭,「見深,你婚前就買得起五六百萬的房子?」

「貸款買的。」

我說,「現在還欠銀行三百萬,每月還兩萬多。清如不知道,是我用自己工資在還。」

這謊撒得自然。清如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哦,貸款啊。」

岳母語氣鬆了點,但眼神還在打量我,「那也是本事。見深,你實話跟媽說,你現在一年到底能掙多少?」

「五十萬左右。」

我說了和以前一樣的數字。

「五十萬,還三百萬貸款,還得過日子……」

岳母算了算,「那是不容易。清如啊,你也別怪見深瞞著你,男人壓力大。」

氣氛緩和下來。明舟卻不依不饒:「五十萬還買五六百萬的房子?姐夫,你膽子可真大。不過話說回來,既然有房子,抵押了也能貸出錢吧?我們家那尾款……」

「明舟,」

我打斷她,「房子抵押貸款,需要清如簽字。她現在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清如。她挺直背,聲音很穩:「我不同意。那是見深送我的禮物,不能動。」

「姐!」

明舟站起來,「你什麼意思?一套空房子放著不住,寧可看我們著急?」

「那是我們的房子,怎麼處理是我們的事。」

清如也站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這麼硬氣,「明舟,十五萬我們已經借了,借條在見深那兒。你要是覺得不夠,我們可以再借五萬,但房子的事,免談。」

「五萬?你打發要飯的呢?」

明舟眼圈紅了,「媽,您看看我姐,現在眼裡只有她老公,哪有我這個妹妹!」

岳母沉著臉:「清如,你坐下。都是一家人,吵什麼吵。」

「一家人?」

清如笑了,笑得有點慘,「媽,您摸著良心說,您今天叫我們來吃飯,真是為了給爸過生日,還是為了套房子的事?」

岳父「啪」一聲放下杯子:「清如!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清如不說話了,只是站著,肩膀微微發抖。我拉她坐下,手一直沒鬆開。

那頓飯不歡而散。臨走時,岳母把我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見深,媽知道你不容易。但明舟畢竟是你妹妹,能幫就幫點。房子不能動就算了,你看看,手裡還有沒有別的……你劉叔叔說,像你們做技術的,有時候接私活,是不是也有點外快?」

「媽,我手頭真沒了。」

我說,「那二十萬,十五萬給了明舟,剩下五萬是應急的。清如卡里的錢也動用了。」

岳母盯著我看了幾秒,嘆口氣:「行吧,媽也不逼你。不過見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什麼難處跟媽說,啊?」

我點頭,沒接話。

回去的車上,清如一直看著窗外。等紅燈時,她忽然說:「見深,你說我媽信了嗎?」

「一半一半。」

我說,「她信我只有五十萬年薪,也信我欠著貸款。但她不信我手裡只有五萬。」

「那怎麼辦?」

「涼拌。」

我打了把方向,「清如,從今天起,不管誰問你,都說不知道。我的錢,我的投資,你一概不知。房子的事,就說是我婚前買的,你也是剛知道。剩下的,交給我。」

她轉頭看我,眼神複雜:「見深,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該你知道的時候,你會知道。」

我說。

這不是敷衍,是實話。有些事,她知道了反而危險。就像現在,如果她知道我真實的身家,以她的性格,要麼愧疚,要麼在家人面前露餡。兩種都不是好事。

周一上班,我收到條微信,是陳志強發的:「姐夫,中午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聊聊工程的事。」

我回:「忙,有事微信說。」

他直接打了電話過來,聲音帶著笑:「姐夫,就耽誤你半小時。我在你公司樓下咖啡廳,你看……」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果然看見他站在街對面,手裡提著個紙袋。想了想,我說:「二十分鐘。」

咖啡廳里,陳志強點了兩杯美式。寒暄幾句,他切入正題:「姐夫,我那個工程,還差三十萬保證金。房東說月底前到位,工程就能開工。我想著,你那房子不是能抵押嗎?不用全貸,就貸三十萬,三個月,工程款一下來我馬上還,利息按銀行的雙倍給。」

「清如不同意。」

我說。

「姐那邊,我去說。」

陳志強往前湊了湊,「姐夫,實話跟你說,這工程利潤不小。你要是願意,這三十萬算你入股,到時候分紅,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

「三百萬。」

他壓低聲音,「姐夫,這是內部消息,那工程是給新區政府做的,穩賺不賠。我小舅子在裡面管事,不然這好事哪輪得到我。」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志強,不是我不幫你。第一,房子抵押需要清如簽字,她不會同意。第二,就算她同意,銀行審批要時間,你等不及。第三,」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手頭真沒三十萬現金。」

陳志強臉上的笑容淡了,他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子:「姐夫,你就別瞞我了。劉叔的兒子在銀行,查不到詳細流水,但能看出大概進出。你那張工資卡,每個月進帳少說十萬,有時候二十多萬。五十萬年薪?呵,你騙騙媽還行,騙不過我。」

我心裡一沉,但臉上沒動:「那是項目獎金,不穩定。」

「不穩定?」

陳志強笑了,「姐夫,咱明人不說暗話。你要是不想借,直說,沒必要繞彎子。但話說回來,一家人,你吃肉,總得讓妹妹妹夫喝口湯吧?你們住大房子,開好車,我們一家四口擠八十平,孩子上學都成問題。你就忍心?」

「十五萬已經借了。」

我說。

「十五萬夠幹什麼?」

陳志強聲音冷下來,「姐夫,我今天來,是給你面子。你要是不幫,我只能找姐了。姐心軟,我要是在她單位門口蹲兩天,你說她同事領導看見了,會怎麼想?」

我放下杯子,杯底和托盤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志強,」我說,「你是在威脅我?」

「不敢。」

他笑,眼裡沒溫度,「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們家現在真的難。你要是見死不救,那也別怪我不顧情面。」

「情面?」

我也笑了,「你跟我講情面?明舟上次摔壞的那個汽車模型,三千八美金,你賠了嗎?之前借的八萬,三年了,還了嗎?現在又來借三十萬,還拿清如的工作威脅我。陳志強,你的情面,真值錢。」

他臉色變了,但很快恢復:「行,姐夫既然這麼說,那我也沒話講了。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劉叔的兒子說了,你那帳戶流水,要是真細查,可不止五十萬年薪。你說,我要是把這事告訴媽,告訴姐,她們會怎麼想?」

「隨你。」

我站起來,「不過我也提醒你,偽造銀行流水,侵犯他人隱私,是違法的。你要不要試試,看誰先進去?」

陳志強愣住,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硬氣。我走到櫃檯結了帳,沒再看他一眼。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電腦,調出幾個帳戶。這些年,我用的都是海外券商和信託,國內卡只走工資和基本開銷。陳志強說的工資卡,是我特意留在明面上的,每月進帳不等,但總額控制在合理範圍。他查到的,應該就是這張卡。

但劉叔的兒子在銀行,真要細查,能看出端倪。比如某些大額轉帳,雖然已經走了幾道手續,但如果有心,還是能追蹤到。

我關掉頁面,給助理髮了條信息:「幫我約王律師,下午三點。」

王律師是我的大學同學,現在專做家族信託和資產隔離。下午見面,我簡單說了情況。

「簡單,」王律師聽完,推了推眼鏡,「做套資產隔離方案,把明面上的資產清掉,暗處的轉移到信託。你妻子那邊,可以簽個協議,約定部分資產為她個人所有,但管理權在你。這樣即便將來有糾紛,也能保住大部分。」

「清如不會簽。」

「那就換個思路,」王律師說,「用你父母的名義。你不是說父母早逝嗎?用他們的名義設信託,你當執行人。法律上,這錢是你父母的遺產,跟你和清如的夫妻共同財產無關。」

我想了想,搖頭:「我父母是普通工人,留下巨額遺產,說不通。」

「那就用海外公司。」王律師在紙上寫寫畫畫,「你在開曼註冊個公司,股權代持,資金走境外。國內只留必要的生活開銷。不過見深,我得提醒你,這麼做,你妻子那邊必須完全信任你,否則容易產生誤會。」

「我知道。」

我說。

從律所出來,我站在街邊點了支煙。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手機響了,是清如。

「見深,我媽來了,在我公司樓下。」

她聲音很低,帶著哭腔,「她說要跟我談談,關於房子的事。」

「我馬上過去。」

開車到清如公司樓下,看見岳母站在花壇邊,清如低著頭站在她對面。我停好車走過去,聽見岳母說:「……你就這麼狠心?明舟是你親妹妹,你就看著她家破人亡?」

「媽,我沒有。」

清如聲音哽咽,「但房子是見深的,我不能……」

「什麼見深的,寫的是你的名字,就是你的!」

岳母聲音提高,「清如,媽今天把話放這兒,你要是不幫明舟,以後就別回這個家!」

我走過去,把清如拉到身後:「媽,有話跟我說。」

岳母看見我,臉色緩了緩,但語氣還是硬:「見深,你來得正好。清如不懂事,你勸勸她。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抵押貸款,幫明舟渡過難關,以後你們還是好姐妹。不然,這個家就散了!」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房子抵押不了。銀行剛出新政策,房本不滿五年,抵押貸款額度減半。我那房子現在最多貸出兩百萬,但欠款三百萬,已經是負資產,銀行不會批。」

岳母愣住:「什麼……什麼負資產?」

「就是房子現在的價值,還不夠還銀行貸款。」

我說得平靜,「所以不是我們不幫,是幫不了。」

「那……那你們不能先還一部分貸款,再抵押嗎?」

「沒錢還。」

我說,「媽,我和清如每個月工資,還了房貸車貸,就剩幾千塊生活費。上次那二十萬,是我們全部的積蓄。」

岳母盯著我,像在判斷真假。清如在我身後,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見深,」岳母終於開口,語氣軟下來,「媽不是逼你,是實在沒辦法。明舟今天給我打電話,說志強的工程要是黃了,他們家就完了。兩個孩子上學,老人看病,哪哪都要錢。媽知道你也不容易,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找你同事朋友借點?媽給你擔保,一定還。」

「媽,三十萬不是小數目,沒人會借。」

我說。

岳母不說話了,眼圈慢慢紅了。她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清如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寒,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清如突然開口:「媽,我卡里還有五萬,是見深剛給我的生活費。您先拿去給明舟應急。」

岳母停住腳步,沒回頭,肩膀抖了一下。

「不用了。」

她聲音沙啞,「你們留著吧。」

她走了,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清如終於哭出來,在我懷裡泣不成聲。

那天晚上,清如發了高燒。我守了她一夜,天快亮時,她迷迷糊糊地說:「見深,我夢見我媽不要我了。」

「不會的。」

我握著她的手。

「會。」

她睜開眼睛,眼裡全是淚,「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見深,我只有你了。」

我沒說話,只是抱緊她。窗外天色漸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早上,我給助理髮了條信息:「約銀行的人,我要辦抵押貸款。」

清如醒來時,我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她坐在餐桌前,眼睛還是腫的。

「見深,」她說,「我想好了。房子,抵押就抵押吧。明舟……畢竟是我妹妹。」

「不用了。」

我把牛奶推到她面前,「我想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我接了私活,一個項目,三十萬。」

我撒了謊,「三個月完工,錢正好給明舟。」

清如愣住:「什麼私活?你不是從不接私活嗎?」

「這次破例。」

我說,「清如,這是最後一次。三十萬給了,我們和明舟家,兩清。以後他們再有什麼事,我們不管了。你同意嗎?」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點頭,眼淚掉進牛奶里。

「同意。」

她說。

我給陳志強轉了三十萬,備註「借款」。他秒收款,回了條語音:「謝謝姐夫!三個月,連本帶利還你!」

我沒回。清如看著我操作,一言不發。

那天下午,我收到王律師發來的文件,關於設立信託的初步方案。我看了兩遍,回覆:「加快進度,費用不是問題。」

有些事,該做個了斷了。但不是現在。

現在,我要等。等陳志強的工程開工,等明舟家搬進新房子,等岳母岳父覺得,我這個女婿總算「懂事」了。

然後,我會讓他們知道,懂事,是因為還沒到不懂事的時候。

晚上,清如睡了。我打開電腦,登錄一個加密帳戶。螢幕上的數字跳動,最後停在一千九百四十七萬。我又調出另一個頁面,是陳志強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是他,但股東名單里,有個名字很眼熟——劉國棟,岳母口中的「劉叔叔」,在銀行工作的那個。

我截了圖,保存。然後關掉頁面,清空瀏覽記錄。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有霓虹閃爍。我點了支煙,沒抽,看著它慢慢燃盡。

風暴來之前,總是安靜的。但我知道,它已經在路上了。

三十萬轉過去後的第七天,陳志強在家族群里發了張照片。工地大門掛著「新區市政配套工程項目部」的牌子,他穿著反光背心戴安全帽,站在挖掘機旁邊比著剪刀手。岳母第一個點贊,留言:「志強好好乾,注意安全。」接著是岳父、幾個親戚,一串大拇指表情。

清如把手機遞給我看,沒說話。我掃了一眼,繼續看手裡的報表。那是王律師發來的信託架構草案,厚達四十頁。

「你不說點什麼?」

清如問。

「說什麼?」

我頭也沒抬,「祝他開工大吉?」

她沉默了一會兒,拿走手機。我聽見她打字的聲音,應該是回了句客套話。

那天晚上,我接到個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新區城建局監察科的,姓趙,問我是不是陳志強的姐夫。

「我是。」

我說。

「陳志強在你們那兒借了三十萬,說是工程保證金?」

趙科長的聲音很嚴肅,「林先生,我提醒你,新區市政工程都是公開招標,保證金要走對公帳戶,不存在個人墊付的情況。你最好確認一下項目的真實性。」

我心裡一沉:「您的意思是?」

「我只能說這麼多。」

電話掛了。

我坐在書房裡,看著電腦螢幕。信託草案的第三十七條寫著:「委託人有權隨時終止信託,但需支付20%的違約金。」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我想起陳志強說的「內部消息」「穩賺不賠」。

凌晨兩點,我登錄了一個很久不用的郵箱。那是我大學時註冊的,後來主要用來收各種廣告和註冊驗證碼。我在搜索框輸入「新區市政工程招標」,跳出一堆連結。翻了七頁,找到一個兩個月前的招標公告,項目名稱和陳志強說的那個差不多,但中標單位是「省建工集團」,不是陳志強那個聽都沒聽過的「志強裝飾工程有限公司」。

我截了圖,保存。然後打開另一個文件夾,裡面是這些年我收集的各種資料——不是刻意收集,只是習慣性備份。有陳志強之前打的借條照片,有明舟在朋友圈曬的包包和旅遊照片的截圖,有岳母在家庭群里暗示「誰家女婿又給岳父母買房了」的聊天記錄。

最後,我點開一個加密文檔。裡面是去年我做的一個數據分析項目,關於中小企業貸款違約率的。我輸入「裝飾工程」「市政項目」「保證金詐騙」幾個關鍵詞,系統跳出十七個類似案例,其中十一個發生在過去三年,涉案金額從五十萬到八百萬不等。

作案手法幾乎一樣:虛構政府工程項目,偽造文件,以繳納保證金、疏通關係為由向親友借款,初期支付少量「利息」或「分紅」取得信任,然後借更多,最後捲款跑路。

我關掉文檔,點了支煙。煙霧在螢幕前散開,那些案例和數據在眼前晃。

陳志強是騙子嗎?還是他也被騙了?

第二天周六,我開車去了新區。按照照片里的工地位置,找到那個掛著牌子的地方。大門緊閉,裡面停著兩台生鏽的挖掘機,空無一人。牌子是噴繪布做的,用鐵絲綁在鐵門上,風一吹嘩啦響。

我拍了幾張照片,繞到工地後面。圍牆有個缺口,鑽進去。裡面長滿荒草,中間挖了個大坑,積了半坑雨水,漂著塑料袋和礦泉水瓶。這不像即將開工的市政工程現場,倒像荒廢了至少兩年的爛尾項目。

手機響了,是清如。

「見深,你在哪兒?媽叫我們過去吃飯,說慶祝明舟家工程開工。」

「我晚點過去。」

我說,「你先去。」

「你去哪兒了?」

「見個朋友。」

掛斷電話,我在坑邊站了一會兒。水面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像塊髒了的鏡子。我彎腰撿了塊石頭扔進去,咚一聲,驚起幾隻蒼蠅。

從工地出來,我去了趟城建局。周末沒人上班,我在門口拍了張照片,發給了之前聯繫我的趙科長,附言:「趙科,這是您說的那個項目地址嗎?」

半小時後,他回了:「不是。新區市政工程都在西區,這是東區,廢棄三年了。」

「謝謝。」

「林先生,」他又發來一條,「如果涉及詐騙,建議報警。但要有證據。」

證據。我需要的不是證據,是真相。陳志強是真傻,還是裝傻?岳母和明舟,是知情者,還是受害者?

晚上到岳母家,一屋子人。明舟在廚房幫廚,陳志強坐在沙發上和岳父下棋,兩個孩子滿屋跑。清如在陽台打電話,工作上的事。

「見深來了。」

岳母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臉上帶著笑,「坐坐坐,馬上開飯。今天都是你們愛吃的。」

氣氛和諧得詭異。吃飯時,岳母不停給陳志強夾菜:「志強辛苦了,多吃點。工程順利吧?」

「順利順利。」

陳志強扒著飯,「下個月就能進場,到時候更忙。媽,等我這個工程做完,帶您和爸去海南玩,住五星級酒店!」

「好好好,你有這份心就好。」

岳母笑得眼睛眯成縫,轉頭看我,「見深,你也多吃點。最近工作忙吧?」

「還行。」

我說。

「見深在星瀾科技,那可是大公司。」

陳志強接話,「姐夫,你們公司最近有沒有什麼項目,帶帶小弟?」

「我不負責業務。」

我說。

「哎,謙虛了。」

陳志強給我倒酒,「姐夫,上次那三十萬,真是太感謝了。等工程款下來,我連本帶利還你,再請你和姐吃大餐!」

我端起酒杯,沒喝:「工程什麼時候開工?」

「下周一,設備進場。」

陳志強說得順溜,「對了姐夫,你們公司有沒有認識銀行的人?我這工程需要開保函,得找關係。」

「不認識。」

我說。

「哦,那算了。」

陳志強也不尷尬,又去敬岳父。

清如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我看她,她微微搖頭,眼神里有擔憂。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怕我拆穿,怕場面難看。

飯後,明舟拉清如去房間試新衣服,岳父和陳志強在陽台抽煙,岳母在廚房收拾。我起身去衛生間,路過書房時,門虛掩著。裡面桌上放著個文件夾,露出半頁紙。

我推門進去。文件夾里是工程合同、資質證書、招標文件複印件。我拿起最上面的合同,甲乙雙方分別是「新區市政管理局」和「志強裝飾工程有限公司」,金額三百八十萬,工期六個月,蓋著紅章。

我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翻到後面,是份「補充協議」,約定乙方需繳納五十萬履約保證金,若甲方違約,雙倍返還。簽字蓋章齊全,日期是半個月前。

「看什麼呢?」

我轉身,陳志強站在門口,手裡夾著煙,臉上帶著笑,眼裡沒笑。

「隨便看看。」

我把合同放回去。

「姐夫對工程感興趣?」

他走進來,關上門,「也是,三百多萬的項目,做好了利潤少說一百萬。不過這種政府工程,沒點關係接不到。」

「你關係挺硬。」

我說。

「還行,我小舅子在管理局當科長,有點實權。」

陳志強吐了口煙,「姐夫,你要是有興趣,等我這個工程做完,下一個帶你一起。不過這種項目,前期投入大,沒個百八十萬墊資,玩不轉。」

「我沒錢。」

我說。

「嘖,又謙虛。」

陳志強彈了彈煙灰,「劉叔兒子說了,你那張卡,去年流水八百多萬。雖然走帳走得複雜,但總數在那擺著。姐夫,都是一家人,藏著掖著就沒意思了。」

我沒說話,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兩人之間隔著一米距離,空氣里有煙味,還有別的什麼。

「行,不說這個。」

陳志強笑了,「總之,謝謝姐夫幫忙。等工程款下來,我好好謝你。」

他走了。我站在書房裡,看著那份合同。紅章很清晰,清晰得像剛蓋上去的。我拿起合同,對著光看。公章邊緣有細微的毛邊,是掃描列印的痕跡。真的公章蓋印,邊緣應該是光滑的。

我把合同放回去,走出書房。清如在客廳等我,臉色不太好看。

「明舟跟我說,媽想讓我們把城南那套房子過戶給她。」

她壓低聲音,「說反正我們也不住,空著浪費。明舟家兩個孩子要上學,那房子學區好。」

「你怎麼說?」

「我說不行。」

清如咬著嘴唇,「見深,我有點怕。明舟剛才……說話的語氣,好像那房子已經是她的了。」

我拍拍她的手:「回家說。」

開車回去的路上,清如一直看著窗外。快到小區時,她突然說:「見深,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什麼?」

「你今天下午到底去哪兒了?」

她轉過來看我,「我給你同事打電話,他說你請假了。」

「見了個朋友。」

我說。

「哪個朋友?」

「清如。」

我把車停進車位,「你信我嗎?」

她看著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我信。但我也想讓你信我。見深,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事,你應該告訴我。」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點開照片,遞給她。

她一張張翻看——廢棄的工地,偽造的合同,城建局的回覆。翻到最後一張,她的手在抖。

「這是……什麼意思?」

「陳志強的工程是假的。」

我說,「他在騙錢。」

清如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她盯著手機螢幕,像是不認識那些圖片。

「不可能……」

她喃喃,「明舟知道嗎?我媽知道嗎?」

「我不知道。」

我拿回手機,「但清如,三十萬我們已經借了。房子,絕對不能動。」

「那現在怎麼辦?」

她聲音發顫,「報警?」

「沒證據。」

我說,「合同是假的,但陳志強可以說自己也被騙了。工地是假的,但他可以說項目換了地址。最重要的是,錢是我們自願借的,借條上寫的是『資金周轉』,不是『工程保證金』。」

清如捂住臉,肩膀開始抖。我摟住她,感覺到她在哭,沒聲音,只是流淚。

「對不起,」她哽咽,「見深,對不起……我不該心軟,不該勸你借……」

「不怪你。」

我說,「我也同意了。」

「那現在怎麼辦?三十萬……還有之前的八萬……」

「錢的事我來處理。」

我說,「但清如,從現在開始,不管你家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找你借錢、要房、要任何東西,一律拒絕。能做到嗎?」

她抬頭看我,臉上都是淚:「如果他們逼我呢?」

「就說錢都在我這裡,你不知道。」

「如果他們逼你呢?」

「那就讓他們逼。」

我擦掉她的眼淚,「清如,有些底線,不能退。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她點頭,靠在我肩上。車裡很安靜,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那一晚,清如睡得不安穩,翻來覆去。我起身去書房,打開電腦,開始查陳志強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是他,註冊資本三百萬,實繳資本零。股東兩個,陳志強占90%,另一個名字讓我瞳孔一縮——劉國棟,占10%。

劉國棟,岳母口中的「劉叔」,在銀行工作的那個「劉叔」。

我又查了這個公司的歷史變更記錄。三年前成立時,股東只有陳志強。一年前,劉國棟入股,但出資額為0。再查劉國棟,名下沒有其他公司,但在三家小貸公司擔任監事。

我截屏,保存。然後打開另一個頁面,搜索「劉國棟+銀行+違規」。跳出幾條信息,都是內部通報,不對外公開。但其中一條提到,某支行客戶經理劉某某,因違規查詢客戶信息被警告處分,時間是一年前。

我關掉頁面,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但我感覺像是站在懸崖邊,往前是迷霧,往後是深淵。

早上七點,手機震了。是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林先生嗎?我是城建局監察科的老趙。」

是昨晚那個趙科長,聲音壓得很低,「你昨天問的那個項目,我幫你打聽了。確實有個類似的項目,但中標單位是省建工,而且三個月前就開工了。陳志強那個公司,連投標資格都沒有。」

「謝謝趙科。」

「還有件事,」他頓了頓,「你那個妹夫,陳志強,他是不是認識我們局裡一個姓劉的科長?」

「他說他小舅子。」

「姓劉的科長上周被停職了,接受調查。」

趙科長說,「原因就是違規插手工程項目,涉嫌利益輸送。林先生,我多嘴一句,你最好離那家人遠點,這事不小。」

電話掛了。我坐在書房裡,看著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清如推門進來,穿著睡衣,眼睛還腫著。

「誰的電話?」

「一個朋友。」

我說,「清如,今天你請假,別去上班了。」

「為什麼?」

「一會兒你爸媽可能會來。」

我看著她,「還有明舟和志強。」

她愣住:「來幹什麼?」

「要錢。」

我說,「或者,要房子。」

九點,門鈴響了。比我想的早。我透過貓眼看,岳父岳母,明舟陳志強,兩個孩子,一家六口,齊了。

我打開門。岳母臉色鐵青,岳父表情嚴肅,明舟眼睛紅腫,陳志強站在最後,低頭抽煙。

「見深,清如呢?」

岳母開門見山。

「在臥室。」

我側身讓他們進來。

清如從臥室出來,看見這陣仗,愣住了:「爸,媽,你們怎麼……」

「清如,你過來。」

岳母在沙發坐下,從包里掏出一沓紙,啪一聲拍在茶几上,「你看看這是什麼。」

清如走過去,拿起那沓紙。我站在她身後,看見最上面是一份銀行流水單,戶名是我的名字,卡號是我那張工資卡。流水單用紅筆圈出了幾筆大額進帳,最大一筆八十萬,備註是「項目獎金」。

「媽,這是……」

「這是見深的銀行流水。」

岳母盯著我,一字一句,「劉叔幫忙查的。見深,你一年工資五十萬,項目獎金八十萬,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進帳,去年一年,這張卡進了兩百多萬。你跟我說你只有二十萬存款?」

清如猛地轉頭看我,眼裡全是震驚和茫然。我看著她,輕輕搖頭。

「媽,你查我帳戶?」

我問。

「我不查,你打算瞞我們到什麼時候?」

岳母聲音提高,「見深,我把女兒嫁給你,不是讓你這麼防著我們的!你有錢,是你本事,但你不能把我們當傻子!明舟是你親妹妹,志強是你妹夫,他們遇到難處,你有兩百萬,借三十萬怎麼了?打借條,算利息,我們少你一分了嗎?」

「媽!」

清如站起來,「你怎麼能查見深的帳戶?這是違法的!」

「違法?」

岳母冷笑,「清如,你是我女兒,我查女婿的帳,天經地義!倒是你,幫著外人瞞著家裡,你有沒有良心?」

「見深不是外人!」

「那是什麼?是把你迷得連親媽親妹妹都不認的丈夫?」

岳母站起來,指著清如,「我告訴你許清如,今天這事不說清楚,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媽!」

明舟哭出聲,「您別逼姐了,是我不爭氣,是志強沒本事,我們走,我們現在就走……」

「走什麼走!」

岳父拍桌子,「今天把話說清楚!見深,你說,你到底有多少錢?」

所有人都看著我。岳母眼裡是憤怒,岳父眼裡是失望,明舟在哭,陳志強在抽煙,清如看著我,眼裡有淚,有哀求,有茫然。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流水單,一張張翻看。然後我抬起頭,看著岳父岳母,緩緩開口:「這份流水不全。我還有其他帳戶,加起來,年收入大概一百七十六萬,存款一千九百萬。」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清如瞪大眼睛,像是不認識我。岳母張著嘴,岳父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明舟不哭了,陳志強煙掉在腿上,燙得他跳起來。

「你、你說什麼?」

岳母聲音發顫。

「我說,」我重複,「我年收入一百七十六萬,存款一千九百萬。城南那套房子是我全款買的,我在城西還有兩套公寓在出租,股票帳戶里大概有八百多萬。這些年,我一直瞞著清如,瞞著你們。」

我轉身看著清如,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為什麼……」

她終於發出聲音,很小,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因為,」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我說了,今天這一幕,三年前就會發生。」

「見深你什麼意思?」

岳母尖叫,「你把我們當什麼了?當土匪?當強盜?」

「我沒這麼說。」

我轉頭看她,「但媽,您今天拿著我的銀行流水坐在這裡,質問我有多少錢,逼我借錢,這不叫要,叫什麼?」

岳母愣住,臉一陣紅一陣白。

岳父站起來,手在抖:「見深,你、你太讓我們寒心了。我們許家,從來沒圖過你什麼……」

「爸,」我打斷他,「三年前,清如宮外孕手術,你們來看她,臨走時您說『好好養身體,孩子的事不急』。第二天,明舟打電話來借錢,說看中一套房,差二十萬。兩年前,清如生日,您給她包了個紅包,裡面是五百塊錢。三天後,媽打電話來說家裡裝修,差八萬。一年前,清如升職,我們請客吃飯,您說『見深有出息』。隔周,志強說公司周轉,借了十五萬,到現在沒還。」

我頓了頓,看著他們一個個變化的臉色:「這次,您生日,我說有二十萬存款。第二天,明舟一家來借二十五萬。我借了十五萬,你們不滿意,查我銀行流水,坐在這裡,逼問我到底有多少錢。爸,媽,您告訴我,這叫不圖什麼?」

沒人說話。明舟的抽泣聲顯得特別刺耳。陳志強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清如慢慢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很抖,但握得很緊。

「媽,」她開口,聲音嘶啞,「您回去吧。錢,我們會借給明舟,但就這十五萬,多的沒有。房子,是我們夫妻的共同財產,誰也不能動。以後,家裡的事,我會管,但見深的錢,我一分不會動,也不會讓任何人動。」

「清如你……」

岳母指著她,手指顫抖。

「媽,」清如看著她,眼淚流下來,但聲音很穩,「我是您女兒,但我也是見深的妻子。這些年,我夾在中間,很累。今天,我選他。」

岳母倒退一步,像被抽乾了力氣。岳父扶住她,看著我,眼裡有痛心,有憤怒,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好,好,好。」

岳母連說三個好字,「許清如,你有種。從今天起,你不是我女兒,我也沒你這個女婿。我們走!」

她轉身要走,陳志強突然開口:「等等。」

所有人看向他。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向我們。

「姐夫,你說你有一千九百萬存款,股票帳戶八百萬,三套房。」

他慢悠悠地說,「那你解釋一下,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截圖,像是監控畫面。一個男人站在銀行櫃檯前,穿著和我一樣的西裝,側臉有七分像我。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地點是城西支行。

「這是劉叔託人從銀行監控里調出來的。」

陳志強說,「昨天下午三點,你在城西支行,取了五十萬現金。但你的銀行流水顯示,昨天你的所有帳戶,沒有任何取款記錄。」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姐夫,那一千九百萬,該不會……根本不存在吧?」

那張照片讓我愣了兩秒。

監控截圖很模糊,但西裝、側臉輪廓確實有幾分像我。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地點是城西支行——我昨天根本沒去過城西。

客廳里死寂。岳母死死盯著我,岳父嘴唇哆嗦,明舟不哭了,陳志強舉著手機,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見深,這你怎麼解釋?」

陳志強往前一步,「一千九百萬存款?三套房?股票八百萬?該不會……都是你編的吧?」

清如握著我的手猛地收緊。我感覺到她在發抖,但沒鬆開。

「這張照片,」我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是假的。」

「假的?」

陳志強笑出聲,「姐夫,銀行監控能造假?這可是劉叔從內部系統調出來的!」

「昨天下午三點,」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在律所,和王律師談事情。需要我給他打電話,讓他現在過來作證嗎?」

陳志強笑容一僵。

「還有,」我繼續說,「這張照片上的人,雖然穿著和我一樣的西裝,但你沒發現嗎?他左手戴著手錶,我不戴表。他右手裡拿著個文件袋,我昨天出門只帶了個手機。最重要的是——」

我放大照片,指著角落裡一個模糊的影子:「這是銀行的電子鐘,顯示三點零五分。但昨天下午三點,城西支行的電子鐘壞了,時間停在兩點十七分。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去問,或者親自去看看。」

陳志強的臉色變了。他低頭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想放大照片細節,但太模糊了。

「這、這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我往前走一步,「陳志強,偽造銀行監控,侵犯公民隱私,是違法的。你那個劉叔,上周已經被停職調查了,你不知道嗎?」

岳母猛地轉頭看陳志強:「志強,怎麼回事?」

「媽,您別聽他胡說!」

陳志強急了,「劉叔好好的,昨天還跟我喝酒呢!」

「是嗎?」

我拿出手機,調出趙科長發給我的信息,雖然隱去了姓名,但內容很清楚——「某銀行員工劉某因違規查詢客戶信息被停職調查」。

我把螢幕轉向岳父岳母:「爸,媽,你們自己看。」

岳父接過手機,看了幾秒,手開始抖。岳母湊過去,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是……」

「陳志強說的那個工程,根本不存在。」

我繼續加碼,「工地是廢棄的,合同是偽造的,公章是假的。他所謂的『內部消息』,是騙局。你們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新區東區看,那個工地荒了三年,門口牌子是塊噴繪布。」

「你放屁!」

陳志強吼起來,「姐夫,你自己吹牛有一千九百萬拿不出證據,就反咬我一口?媽,您別信他,他這是轉移話題!」

「轉移話題?」

我笑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插在電視上,「陳志強,你要證據,我給你。」

電視螢幕亮起。第一張照片,是廢棄工地的全景,荒草、積水、生鏽的挖掘機。第二張,是那塊噴繪布牌子的特寫,邊緣用鐵絲綁著,隨風晃動。第三張,是我在城建局門口拍的照片,時間水印清晰。

第四張,是陳志強公司的工商信息,股東名單里「劉國棟」的名字用紅圈標出。第五張,是劉國棟在小貸公司擔任監事的查詢結果。

最後一張,是銀行流水截圖——但不是我的,是陳志強的。上面清楚顯示,三個月前,有一筆五十萬的進帳,匯款方是「鑫誠投資公司」,附言「項目保證金」。而一周前,同一帳戶轉出三十萬,收款方是「陳志強個人帳戶」。

「這五十萬,」我看著陳志強,「是你從你那個『鑫誠投資公司』轉給自己的吧?左手倒右手,製造工程款到帳的假象。然後你拿著這份流水,到處跟人說工程有進展,需要追加保證金,好繼續騙錢。」

陳志強臉色慘白,額頭冒汗。

「不、不是……」

「那三十萬,是轉給你自己的,對吧?」

我盯著他,「然後你告訴我,工程需要保證金,從我這兒借了三十萬。實際上,那三十萬進了你的口袋,和工程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客廳里靜得可怕。明舟瞪大眼睛看著陳志強,嘴唇哆嗦:「志強,他說的……是真的嗎?」

「假的!都是假的!」

陳志強歇斯底里,「明舟,你別信他!他偽造證據!媽,您相信我,我真的接了工程,真的……」

「那你告訴我,」岳父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你接的工程,具體在哪兒?甲方聯繫人是誰?合同編號多少?工程預算表呢?」

陳志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岳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睜開。他看著陳志強,眼神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

「志強,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岳父一字一句,「說實話。」

陳志強腿一軟,癱坐在沙發上。他捂著臉,肩膀開始抖,不是哭,是在笑,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癲狂。

「對,是假的!」

他突然抬起頭,眼睛通紅,「工程是假的,合同是假的,全都是假的!那又怎麼樣?姐夫有錢啊,一千九百萬!借我三十萬怎麼了?五十萬又怎麼了?對他來說不就是九牛一毛?可他呢?摳摳搜搜,二十萬,十五萬,跟打發叫花子似的!」

「陳志強!」

明舟尖叫著撲上去打他,「你騙我!你說工程是真的!你說穩賺不賠!我把家裡錢都給你了,我……」

陳志強一把推開她,明舟摔在地上,頭磕到茶几角,血瞬間流下來。清如驚呼一聲要去扶,被我拉住。

「騙你怎麼了?」

陳志強站起來,面目猙獰,「我不騙你,你能從你姐那兒要到錢?我不騙你爸媽,他們能逼著你姐要房子?許明舟,你也不照照鏡子,就你這樣的,要不是我娶你,誰要你?」

「你閉嘴!」

岳父渾身發抖,抓起茶杯砸過去。陳志強躲開,茶杯砸在牆上,碎了。

「我閉嘴?」

陳志強冷笑,「爸,媽,你們也別裝清高。你們不就想從大女婿這兒撈好處嗎?查人家銀行流水,逼人家借錢,要人家房子,跟我有什麼區別?都是一路貨色!」

「滾!」

岳母嘶吼,「你給我滾!」

「我滾?」

陳志強整理了下西裝,居然笑了,「行,我滾。不過走之前,有件事我得說清楚。」

他看向我,眼神像毒蛇:「姐夫,你那一千九百萬,最好是真的。要是讓我查出來,你也是吹牛……」

「那你查。」

我打斷他,「陳志強,你現在該擔心的不是我有多少錢,是你自己。偽造合同,詐騙,侵犯隱私,隨便哪一條,都夠你喝一壺的。」

陳志強臉色變了變,但還強撐著:「你嚇唬誰?你有證據嗎?那些照片能說明什麼?我可以說我也是受害者,被騙了!」

「那三十萬的轉帳記錄呢?」

我平靜地問,「你從自己公司帳戶轉給自己個人帳戶,備註『工程保證金』,但實際上根本沒有工程。這是典型的虛假交易,騙取他人信任。如果我現在報警,你說警察會信誰?」

陳志強不說話了。他死死盯著我,眼裡有恨,有怕,還有別的什麼。

「還有,」我繼續說,「你那個劉叔,已經進去了。他交代了多少,你猜猜?」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陳志強轉身就要走,被岳父攔住。

「把話說清楚!」

岳父抓住他胳膊,「你從明舟那兒拿了多少錢?從我們這兒拿了多少錢?說!」

「放開!」

陳志強猛地甩開岳父,老人踉蹌著後退,清如趕緊扶住。

陳志強趁機沖向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屋裡一眼,那眼神像要把所有人撕碎。然後他跑了,腳步聲在樓道里咚咚作響,越來越遠。

明舟坐在地上,捂著頭,血從指縫滲出來,但她不哭也不叫,只是呆呆地看著門口,像丟了魂。

岳母衝過去抱住她:「明舟!明舟你怎麼樣?清如,快打120!」

清如要拿手機,我攔住她:「我來打。」

電話接通,我說了地址和情況。掛斷後,客廳里只剩下明舟壓抑的抽泣聲,和岳母的哭聲。

岳父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在抖。清如站在我身邊,手冰涼。

我看著這一地狼藉,心裡沒有快意,只有疲憊。一千九百萬的真相炸出來了,但炸碎了一家人。清如看著我,眼神複雜,有震驚,有不解,也有痛。

「見深,」她啞著嗓子問,「那一千九百萬……是真的嗎?」

我沒回答,走過去扶起岳父。老人抬頭看我,眼睛渾濁,裡面有什麼東西碎了。

「見深,」他說,「對不起。」

我沒說話,只是扶他坐好。岳母抱著明舟哭,清如蹲在旁邊,拿紙巾按著明舟頭上的傷口。血染紅了紙巾,也染紅了地毯。

救護車來的時候,明舟已經有些昏沉。護士簡單包紮後,把她抬上擔架。岳母要跟著去,岳父站起來,又跌坐回去。

「爸,」清如說,「我陪媽去醫院,您在家休息。」

岳父搖頭,撐著站起來:「我也去。」

他們走了,家裡只剩下我,和滿地的碎玻璃、血漬、以及那部還亮著螢幕的手機,上面是陳志強那張偽造的監控截圖。

我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玻璃。鋒利,透明,映出我扭曲的臉。

手機響了,是王律師。

「林先生,信託方案做好了,什麼時候簽?」

「明天。」

我說。

「還有個事,」王律師頓了頓,「你讓我查的那個陳志強,他名下的公司,最近三個月有五筆大額轉帳,都是轉到境外同一個帳戶。總金額大概三百萬。收款方是個空殼公司,我懷疑他在轉移資產。」

「報警吧。」

我說。

「報警需要證據,這些轉帳記錄不能直接證明詐騙。而且,如果報警,你岳父家那邊……」

「報。」

我打斷他,「他騙的不只是我,還有很多親戚朋友。該還的債,總要還。」

掛斷電話,我開始收拾客廳。碎玻璃掃進垃圾桶,血跡用清潔劑擦掉。茶几上的銀行流水單還攤在那裡,我拿起來,一張張撕碎。

清如半夜才回來,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明舟怎麼樣?」

我問。

「縫了五針,輕微腦震盪,住院觀察。」

她癱坐在沙發上,「媽在醫院陪著,爸回來了,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接過去,沒喝,只是捧著。

「見深,」她看著杯子裡升起的熱氣,「那一千九百萬,是真的,對嗎?」

「是真的。」

我說。

「為什麼瞞著我?」

「因為我奶奶說,錢要藏在瓦罐底,話要含在舌頭下。」

我坐在她對面,「清如,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人心。你看今天,如果我沒有這一千九百萬,他們會查我銀行流水嗎?會逼我借錢嗎?會要我們的房子嗎?」

清如不說話,只是哭,眼淚掉進杯子裡。

「我知道,」她哽咽,「我都知道。可是見深,那是我爸媽,我妹妹。今天鬧成這樣,以後……以後怎麼見面?」

「你想見嗎?」

我問。

她抬頭看我,眼裡全是迷茫。

「清如,」我握住她的手,「從今天起,你不再是許家的女兒,你是林見深的妻子。你的家在這裡,在我這裡。至於你爸媽,你妹妹,他們想見,我們歡迎。但他們如果想吸血,想算計,對不起,我不答應。」

「可是……」

「沒有可是。」

我擦掉她的眼淚,「清如,我娶你,是想給你一個家,不是想給你一家吸血鬼。這些年,我忍了,讓了,但今天,我忍夠了。你如果覺得我過分,現在可以走,家裡的一切,分你一半。你如果願意留下,從今往後,我們倆,一條心。」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這一次,她哭得毫無顧忌,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隱忍、痛苦,全都哭出來。

我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窗外夜色深沉,但我知道,天快亮了。

第二天,我去醫院看明舟。她頭上纏著紗布,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岳母在床邊削蘋果,看見我,手一抖,水果刀劃破了手指。

「媽,我來吧。」

我接過蘋果和刀。

岳母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起身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我和明舟。我繼續削蘋果,皮一圈圈垂下來,不斷。

「姐夫,」明舟突然開口,聲音嘶啞,「那一千九百萬,是真的嗎?」

「是真的。」

「你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了,然後呢?」

我看著手裡的蘋果,「你來找我借一百萬?兩百萬?還是直接要一套房?」

明舟不說話了。

「明舟,」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我不是你爸,沒有義務養你。我娶的是你姐,不是你。這些年,我幫你,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她接過蘋果,沒吃,只是拿著。

「陳志強騙了我,」她說,「他把我媽給我的二十萬嫁妝拿走了,把我爸的退休金拿走了,還把親戚朋友借了個遍。他說工程賺錢,賺了錢翻倍還。我信了。」

「我知道。」

我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想過好日子,這沒錯。」

我看著她的眼睛,「但明舟,好日子不是靠別人施捨來的,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你姐一個月一萬二,自己掙錢自己花,從沒伸手問我要過一分。你呢?」

明舟的眼淚掉下來,落在蘋果上。

「我錯了,」她哭道,「姐夫,我錯了……」

「這話,你該對你姐說。」

我站起來,「好好養傷,醫藥費我付。至於陳志強,我已經報警了,他騙的錢,能追回多少是多少。追不回的,就當買個教訓。」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明舟,你姐是你姐,我是我。以後你有困難,找你姐,她會幫你。但別找我,我的錢,一分都不會再給你。」

走出病房,岳母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我走過去,她沒回頭。

「媽,」我說,「明舟的醫藥費,我會負責。但其他的,我不管了。」

岳母肩膀抖了一下,還是沒回頭。

「見深,」她聲音蒼老了很多,「清如她爸……昨晚一夜沒睡,在書房坐了一夜。早上我進去,看見他在看老照片,你們結婚時的照片。」

我沒說話。

「我知道,我們做錯了。」

岳母轉過身,眼睛紅腫,「我們不該查你,不該逼你,不該偏心明舟。可是見深,天底下沒有不偏心的父母。明舟不如清如聰明,不如她能幹,嫁的人也不如你,我們總想多幫幫她,怕她過得不好……」

「所以就讓清如過不好?」

我問。

岳母愣住。

「媽,」我說,「清如也是您女兒。她會疼,會難過,會委屈。這些年,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您看見了嗎?明舟要錢,她給。您要錢,她給。我給她的錢,她捨不得花,都攢著,想著萬一家裡急用。可您呢?您覺得這是應該的,因為她嫁得好,因為她丈夫有錢。」

岳母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從今天起,」我說,「清如的錢是她的,我的錢是我的。我們會孝順您和爸,該給的贍養費,一分不會少。但其他的,沒有了。明舟家的事,我們不管了。您要是想幫,用您自己的錢幫,別動清如的主意。」

我說完,轉身離開。走了幾步,聽見岳母在身後說:「見深,對不起。」

我沒回頭。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回到家,清如在廚房煮粥。她穿著我的襯衫,袖子挽起來,頭髮鬆鬆扎著,側臉在晨光里很柔和。

「去醫院了?」

她問。

「嗯。」

「明舟怎麼樣?」

「縫了針,沒事。」

我走到她身後,抱住她,「你爸在書房坐了一夜,你媽跟我道歉了。」

清如手一頓,勺子掉進鍋里。

「見深,」她轉身看我,眼裡有淚光,「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

「過分的是他們。」

我捧著她的臉,「清如,你沒錯,我沒錯。錯的是貪心,是偏心,是理所當然。今天我們把話說明白,把線劃清楚,以後才能好好相處。否則,今天借三十萬,明天要一套房,後天呢?後天是不是要把我公司股份也要過去?」

清如把臉埋在我懷裡,小聲哭。我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

粥煮好了,我們坐在餐桌前喝。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見深,」她小聲說,「那一千九百萬,你打算怎麼辦?」

「一半做信託,保障我們以後的生活。一半投資,錢生錢。」

我說,「清如,從今天起,我教你理財,教你管錢。我的就是你的,但你要學會守住它,不能被別人拿走。」

她點頭,很用力。

「還有,」我看著她,「我們要個孩子吧。不是為你爸媽,不是為任何人,就為我們自己。」

她眼睛一亮,隨即又黯下去:「可是我媽那邊……」

「你媽那邊,我去說。」

我握住她的手,「清如,從今天起,你只要做兩件事:第一,學著管錢。第二,學著當媽媽。其他的,交給我。」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下午,王律師來了。我們把信託文件簽了,清如是受益人,我是委託人。簽完字,王律師說:「林先生,林太太,從現在起,這筆錢就獨立出來了。除非你們兩人同時簽字,否則誰都動不了。」

清如看著文件,又看看我,小聲問:「見深,你就這麼信我?」

「我不信你,信誰?」

我笑著揉揉她的頭髮。

王律師走後,清如坐在沙發上,抱著文件看了又看,像抱著什麼寶貝。我坐在她身邊,看她認真的樣子,心裡那點最後的不安,也慢慢消散了。

手機響了,是趙科長。我接起來,他聲音很急:「林先生,陳志強跑了。昨天半夜的飛機,出境了。我們查到他那個境外帳戶,錢已經轉走了,大概兩百多萬。」

「能追回來嗎?」

「難,錢到了境外,又是走的加密貨幣,追回希望不大。」

趙科長頓了頓,「不過他老婆孩子還在國內,那些被騙的親戚朋友,已經聯名報警了。你岳父岳母那邊……可能也會被牽連。」

「知道了,謝謝趙科。」

掛斷電話,清如看著我:「怎麼了?」

「陳志強跑了,錢追不回來了。」

我說,「那些被騙的親戚朋友,可能會找你爸媽。」

清如臉色一白:「那怎麼辦?」

「那是他們的事。」我說,「清如,我說了,明舟家的事,我們不管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她,「清如,你不是觀音菩薩,普度不了眾生。你爸媽,你妹妹,都是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幫得了一次,幫不了一輩子。」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們相擁而眠。清如睡得很沉,但我在半夜醒來,看見她眼角有淚痕。我輕輕擦掉,她往我懷裡縮了縮,像尋求溫暖的小獸。

我知道,這道傷,需要時間癒合。但至少,我們從今天起,可以開始癒合了。

而不是繼續流血。

窗外的月光很好,清清冷冷的。我抱著她,想著明天,想著以後,想著我們會有個孩子,會教他(她)讀書寫字,教他(她)做人道理,但不會教他(她)隱忍,不會教他(她)委屈求全。

我的孩子,應該活得坦蕩,活得硬氣,像一棵樹,向上生長,不攀附,不妥協。

就像,他(她)的父母,終於學會的那樣。

陳志強跑了的第三天,討債的人上門了。

那天是周末,我和清如在客廳看裝修圖樣——城南那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們打算裝修一下,將來給孩子當學區房。門鈴響得很急,一聲接一聲,像催命。

清如要去開門,我按住她:「我來。」

貓眼裡是兩張陌生的臉,一男一女,四十來歲,穿著普通,但眼神不善。我開門,那女的就擠進來:「許明舟是不是住這兒?讓她出來!」

「她不住這兒。」我擋在門口,「你們找錯地方了。」

「錯不了!」男的說,揚了揚手裡的借條,「許明舟,陳志強,借了我們二十萬,說好三個月還,現在人跑了,電話不接,家也搬了!她爸媽家沒人,只能找她姐了!」

清如走過來:「明舟借你們錢?」

「白紙黑字!」女的把借條懟到清如面前,「看看,許明舟簽的字,陳志強擔保!你們是許明舟的姐姐姐夫吧?這錢你們得還!」

「誰借的找誰還。」我把清如拉到身後,「明舟是成年人,她自己借的錢,自己負責。」

「你說得輕巧!」女的尖聲道,「她人都跑了,我們找誰去?你們是她親姐親姐夫,她不還,你們就得替她還!不然我們就去你單位鬧,去你爸媽單位鬧,看你們要不要臉!」

清如臉色發白,但沒退縮:「明舟欠你們多少錢,有借條,你們可以走法律程序。但跟我們沒關係,我們不會替她還。」

「法律程序?」男的冷笑,「法院判了又怎麼樣?她沒錢,判了也白判!你們有錢啊,城南有房,城西有房,聽說還有一千九百萬存款!二十萬對你們來說算個屁!」

我心裡一沉。陳志強跑之前,果然把我們的底細都說出去了。

「誰告訴你們我們有房有存款?」我問。

「陳志強說的!」女的說,「他說他姐夫有錢,隨便一出手就三十萬,讓我們放心借!現在他跑了,你們就得認這筆帳!」

清如氣得發抖:「陳志強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他讓你們去死你們去不去?」

「你怎麼說話呢!」男的往前一步,被我擋住。

「兩位,」我拿出手機,「第一,明舟欠你們錢,你們該找明舟。第二,陳志強說的話,你們最好別全信,他因為詐騙已經跑路了,警方正在通緝。第三,你們現在這種行為,叫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威脅恐嚇,我可以報警。」

「你報啊!」女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哭嚎,「沒天理啦!欠錢不還還報警啦!大家都來看看啊,有錢人欺負老百姓啦!」

男的也掏出手機開始錄像:「拍下來,髮網上去,讓網友評評理!許明舟的姐姐姐夫,住大房子,開好車,欠錢不還,還打人!」

清如要去搶手機,我拉住她,直接撥了110。

「你好,我這裡是錦綉花園三棟902,有人非法侵入住宅,威脅恐嚇,請出警。」

那兩人愣住,女的也不哭嚎了,男的手機還舉著:「你、你真報警?」

「真報。」我說,「警察十分鐘就到,你們可以繼續鬧,到時候去派出所說。」

兩人對視一眼,男的拉起女的:「行,你有種!我們走!但這事兒沒完!」

他們走了,門關上,清如腿一軟,我扶住她。她靠在我肩上,身體還在抖。

「見深,」她小聲說,「他們會不會真去我單位鬧?」

「會。」我說,「但別怕,我來處理。」

十分鐘後,警察來了。我簡單說明情況,出示了陳志強的通緝信息,以及明舟的借條照片——那是我從岳母那兒要來的,陳志強跑後,岳母把明舟家裡的東西都翻了一遍,找出七八張借條,加起來一百多萬。

警察做了記錄,說會聯繫明舟,但人跑了,錢難追。至於那兩人,如果再來鬧,可以再報警。

送走警察,清如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眼神空洞。

「見深,」她說,「一百多萬……明舟她怎麼敢?」

「被陳志強騙了。」我說,「也可能是她自願的,想賺快錢。」

「那些債主……會不會都來找我們?」

「會。」我看著她,「清如,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替明舟還債,但這是一百多萬,而且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會有無數個債主上門。第二,不管,但要做好被騷擾的準備。」

清如咬著嘴唇,不吭聲。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心軟,善良,看不得父母被人追債,看不得明舟走投無路。但善良,有時候是軟肋。

「清如,」我握住她的手,「你記住,明舟是成年人,她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們幫她是情分,不幫是本分。這些年,我們幫得夠多了,但她呢?她變本加厲,貪得無厭,現在還連累父母。這樣的人,不值得你心軟。」

「可我爸媽……」

「你爸媽那邊,我會處理。」我說,「但清如,這次你要站穩。你退一步,他們會進十步。今天還二十萬,明天就敢要二百萬。我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是辛辛苦苦賺的,憑什麼填無底洞?」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點頭,眼神一點點堅定:「我聽你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岳母家。開門的是岳父,幾天不見,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背也佝僂了。

「見深來了。」他側身讓我進去。

屋裡很亂,沙發上堆著衣服,茶几上擺著泡麵盒子。岳母在陽台打電話,聲音沙啞:「……對,是,我知道,但我們現在真的沒錢……明舟跑了,我們也找不到她……」

看見我,她掛了電話,眼圈紅腫。

「媽,」我說,「明舟欠了多少錢,你們清楚嗎?」

岳母搖頭,眼淚掉下來:「不知道……今天來一撥,明天來一撥,加起來……可能有一百多萬。見深,媽知道不該開這個口,但你能不能……先借我們點,把眼前的債還了?等找到明舟……」

「找不到的。」我打斷她,「陳志強已經出境了,明舟要麼跟他一起跑了,要麼躲起來了。一百多萬,不是小數目,你們還不起。」

岳母捂著臉哭。岳父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一言不發。

「爸,媽,」我說,「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們說兩件事。第一,明舟的債,我不會還。第二,從今天起,我會安排你們換個地方住,避避風頭。每個月給你們生活費,但不會多給。等風頭過了,你們想回來再回來。」

岳父抬頭看我,眼神複雜:「見深,你……」

「爸,這是我最後的底線。」我說,「明舟是你們的女兒,但不是我的責任。這些年,我仁至義盡。現在,我要保護我的家,我的妻子。希望你們理解。」

岳母哭得更凶。岳父嘆了口氣,點頭:「我們……聽你的。」

我給他們在郊區租了套小兩居,離市區遠,但安靜。搬家那天,清如也來了,幫著收拾東西。岳母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清如,眼神里有愧疚,有痛,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臨走時,岳母拉著清如的手,聲音哽咽:「清如,媽對不起你……」

「媽,別說了。」清如抱住她,「等事情過去,我們再來看您。」

岳母點頭,眼淚掉在清如肩上。

車開走時,我從後視鏡看見岳父岳母站在小區門口,一直看著我們,直到拐彎,看不見了。

清如默默流淚,我握了握她的手。

「見深,」她說,「我是不是很不孝?」

「孝不等於愚孝。」我說,「清如,你爸媽養大你,你該孝順。但孝順不是無底線地滿足,不是犧牲自己的家庭去填另一個無底洞。你有你的人生,他們有他們的。分清楚,對誰都好。」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明舟的債主果然沒罷休。接下來的幾天,我和清如的公司、家裡,都被人騷擾過。門口被潑油漆,車上被貼大字報,電話被打爆。我報了警,警察來了幾次,但那些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很難抓。

清如扛不住了,請了年假在家休息。我托朋友找了兩個保鏢,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公司那邊,我也打了招呼,凡是找清如的,一律說不在。

一個星期後,騷擾突然停了。我正奇怪,趙科長打來電話。

「林先生,陳志強抓到了。」

「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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