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靠著這些,支撐過一個又一個失去唐曜的日子。
又過去了半年,我和唐暖都在逐漸嘗試走出傷痛。
就在我慶幸至少還有唐暖的時候,她哭著告訴我她查出了和唐曜一樣的病。
那一刻我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靜。
我想,唐暖如果也沒了,唐昭也死了算了。
我們去了地府,再當一家人。
總歸我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但老天爺給了我一次機會。
唐暖住院的一個月後,陸時彥找到了我。
他跟我說得很明白,我只需要當他的協議妻子,主要工作就是為他照料兒子,三年,給我三千萬。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當下就答應了。
這一刻我才知道,我有多麼想留住唐暖。
我再也承受不住,看著她像唐曜一樣枯萎,我真的會發瘋。
只要能救她,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和陸時彥結婚後,有很多人明里暗裡嘲諷我,說我只是個替身。
我才知道,我和陸時彥的白月光長得很像。
我並不介意,甚至慶幸,如果不像,他也不會選我。
結婚的事我一直瞞著唐暖,但她還是知道了。
她哭暈過去三回,叫我別管她,說不想拖累我。
我抱住顫抖的她,和她一起大哭。
「暖暖,我已經失去了阿曜,不能再失去你了。」
那一刻,我們抱頭痛哭,兩個殘破的靈魂緊緊相依。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三年,挨過無數個彷徨的夜晚,嘗試了數種國內外的治療手段,唐暖的病情終於得到了控制,醫生說往後只需要按時吃藥,定期複查就可以。
明明一切都迎來了曙光。
卻又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9
我發燒了三天,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
陸時彥說燒得太厲害了,吃藥體溫也退不下去,只能緊急送醫。
我點點頭,低聲向他道謝。
我們都默契地沒提那晚的事情。
我坐在床邊發獃的時候,陸夕來了。
他苦著一張臉,委屈巴巴:「阿姨,你好了嗎?」
我笑了一下:「好了。」
「對不起,那天嚇到你了吧。」
他搖搖頭,站在我旁邊,一言不發。
我也沒有力氣再去逗他。
半晌,他拉住了我的手,眼淚汪汪:「你以後可以只對我一個人好嗎?」
「你每次都給同學們帶小熊餅乾,他們都想讓你當媽媽,可我只想你當我一個人的媽媽。」
我看著陸夕:「但是阿姨要去很遠的地方,不能當你媽媽了。」
「想阿姨的時候,可以讓爸爸帶你來阿姨家玩。」
陸夕一直抿唇,漂亮的眼睛裡滿是倔強的淚水,最後小聲地說「知道了」。
唐暖走了,我也不想停留在這個城市。
下午陸時彥又來了一趟,他問我能不能再多待半年,陸夕很需要我。
我搖了搖頭。
「總是要離別的。」
我把早就列好的清單發給了他。
「裡面是陸夕衣食住行的習慣,之後照料他的人只要按照上面的做,不會有什麼問題。」
「陸時彥,跟我離婚吧,我想去見唐曜了。」
「我已經……很久沒見他了。」
三年了。
答應陸時彥和他做協議夫妻後,我就把唐曜的骨灰存放在了一座寺廟。
三年來,我一次都不敢踏進寺門。
我是已婚的身份,這樣去見他,他一定會傷心的。
每次想他的時候,我就在寺門外遠遠地看一眼。
現在我該去接他了。
我要帶著他和唐暖,一起去有風的地方定居。
像我們曾經約定的那樣。
陸時彥嘆了口氣,沉默地拿出了一份離婚協議。
簽好字,我向他道歉:「抱歉,那晚認錯了你。」
他看著我,聲音一如那晚平靜無波:「我和他真的很像嗎?」
我搖搖頭。
「第一眼見的時候,覺得眼睛有點像,但再看第二眼,就不像了。」
「陸時彥,我從沒在你身上找過他的影子,你不是他,任何人都不會是他。」
我的阿曜,皎若雲間月,燦如天上星。
他有著世界上最純凈的眼睛,也有一顆最熱愛生活的心。
他總是獨一無二的。
出發去雲南的前一晚,林夕給我打了電話,她約我見一面。
這是我是第一次見林夕本人,她比照片中更美麗,是那種非常烈性張揚的美。
老實說,我半點不沾邊。
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會覺得我們像。
她和我應該是一樣的感覺。
因為她見我第一句說的也是:「誰這麼瞎呀,說你是我的替身,我哪有這麼溫柔可愛啊。」
我以為她是要找我說陸時彥的事情,坦言我和陸時彥只是協議夫妻,並且已經離婚了。
她笑了笑。
「我知道,我今天來只是想見見你。」
她看了我半天,感慨了一句:「可惜了。」
「其實按性格來說,你和陸時彥挺合適的。」
「他性子跟我一樣硬,總是對沖,這麼多年分分合合,都折騰累了。」
我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她卻突然遞給我一張卡。
「唐女士,今天來主要是想謝謝你。」
「我是個自私的人,總是喜歡追求自己的廣闊大海,不想被家庭孩子束縛,對陸夕,我是歉疚的,是一個不合格的媽媽。」
「但這幾年,你把他照顧得很好,那次見面,他很乖很懂事,說你經常會教他,對他很好。」
「我很高興,也很感謝。」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算是感謝你對他的教養,陸時彥是他作為父親那份,這是我作為母親那份,請你務必收下。」
一份工作,我拿了兩份錢。
良心有些不安,於是臨走前我給陸夕買了一大堆玩具。
10
到雲南的那天,日朗風清,陣陣微風裹著花香。
我把唐曜和唐暖安置好,開始收拾東西。
院子是早就讓人打掃好的,很乾凈,我只需要簡單擦洗一下,物品擺放整齊就行。
在整理唐暖的東西的時候,突然掉出來一封信。
是唐暖的筆跡。
她本想在出發那天給我的,信封上面叫我等她上飛機了再看,還畫了個俏皮的笑臉。
我眼眶一熱,拆開信封。
「親愛的昭昭:
當你拆開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踏上了去往雲南的旅途,那裡將會是我們的第三個家。
緣分真的很奇妙,我哥隨手拉上車的一個小女孩,真的成了我們密不可分的親人。
十年,我們早已緊密相依,勝過任何血緣關係。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寫這封信,感覺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但我希望你能明白,生活總是要朝前看,我哥也不希望你一直陷在過去,他希望你真的能幸福。
其實他生命最後的那段日子,他悄悄跟我說過,希望你以後能嫁給一個真心愛你的人。
昭昭,別害怕,敞開心扉去擁抱新的生活吧。
我會一直在你身後,做你最親的家人。
那麼,下次你來的時候,我一定已經種滿了一整個院子的鮮花。
迎接你。
永遠和唐曜一樣愛你的暖暖。」
我捏著信雙手顫抖,大顆的淚滴打濕在信紙上,我又連忙小心地擦乾。
我疊好信紙,妥善存放了起來。
11
一個月後,小院已經被收拾得有模有樣,花也已經種好了。
兩隻小貓窩在廊前的小窩裡,安靜曬著太陽。
我躺在搖椅上,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那邊說偶然刷到了我的微博日記,問我願不願意出版。
微博是我高中時候開始寫的,主要是記錄一些生活日常,每當學習累了,發兩條微博就當放鬆。
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唐曜生病,就斷了。
後面再也沒心思撿起,微博帳號也沒再用過。
我想了一下,答應了。
我登上塵封已久的微博帳號,開始從頭回顧我們的相遇和生活點滴。
回憶太久遠,有時候會模糊很多事情。
翻看微博,我才發現我們一路走來,是多麼熱鬧和多姿多彩。
原來唐曜不是一開始就會做飯,他和我一樣,是從廚房殺手開始蛻變,甚至有一次差點把廚房點了,然後唐暖一盆水把他澆了個透心涼,在冬天。
唐暖也不是一開始就走上化妝的路,她先是學的理髮,後面老闆覺得她應該可以,用自己當模特讓她練手,她把老闆剪成了殺馬特,然後就被開了。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成績很好,剛恢復上學那段時間,因為跟不上,第一次月考數學只考了 16 分,我把試卷藏在書包夾層里還是被唐曜翻了出來,他笑了我大半年。
……
我一條條微博翻過去,笑得前仰後合。
最後不知不覺笑出了眼淚。
真好啊。
歲月漫長,但我們有無數溫暖的回憶。
我再次撿起了筆,決定把故事寫完。
從第一次的相遇,到最後的結局。
故事裡,我們攢夠了錢,一起到了有風的地方定居。
每掠過一陣風,就會帶上整個院子的花香,再飄去遠方。
唐曜口中的那個光明的未來,我們最終一起到達。
完筆的那一刻,我想給這本書取一個好聽的名字。
想了兩三天,覺得哪個都不合適。
後來偶然間看見一句話,很喜歡。
「老身今自由,心無疚,隨意度春秋。」
就叫「度春秋」吧。
這是我們三人共同度過的十年春秋。
我把終稿發了過去,合上筆記本。
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我推開窗,花苗隨風輕輕搖晃。
唐曜和唐暖被攏在陽光中,我撐著木窗笑了笑。
阿曜,暖暖,花期就快到了。
等到鮮花開滿庭院。
在下一個有風的日子,我們一定會再相逢的。
(全文完)
陸時彥番外:
我和唐曜,應該是有幾分相似的。
但這種相似,不足以讓唐昭駐足,或者說,她不會為唐曜以外的任何人駐足。
她一直非常清醒而又堅定地愛著唐曜。
這份愛,讓我嫉妒,也讓我佩服。
她只認錯過我兩次,都是在生病。
第一次是剛結婚半年的時候。
她帶著陸夕外出散步,中途突然下起了暴雨,她用外套罩著陸夕,一路抱著他回了家。
陸夕沒事,她病倒了。
生病的唐昭也很安靜,不哭不鬧,難受也忍著,她總是這樣。
但後半夜我卻聽到她一直在哭,我敲門也沒人應,只是哭聲不止。
想了想,我還是推門進去了。
她並未清醒,應該是做了不開心的夢,一直醒不來,蜷縮在床上小聲地哭。
我想把她叫醒,她睜開眼的一瞬就突然撲進了我懷裡。
她一邊哭一邊喊「阿曜」,哭得撕心裂肺。
我第一次見她情緒那樣崩潰,不知道是什麼人能讓她那麼傷心。
我只能一下一下安撫,她哭累了,又睡著了。
我並未在意,只以為她不清醒錯認了人。
直到一周後的下午,她趴在沙發上睡著了,我過去給她蓋毯子,卻意外看見了她的手機螢幕。
是一個男人的照片,下半張臉正巧被唐昭的手擋住, 露出的那雙眉眼和我非常相似。
我想起那晚她抱著我喊「阿曜」。
老實說,那一刻我是憤怒的。
被人當成替身, 任誰都不會好受。
但轉念一想, 我也沒什麼資格憤怒,我會選擇她,不也是因為她像林夕嗎?
說到底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有不光彩的目的。
但所幸,也都對對方不抱期望。
我想,算了。
但人非草木,有感情, 也分得清遠近親疏。
日夜的陪伴和見不到的人, 兩者如何選擇,大腦總是反應得很快。
我也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見她後我再也想不起林夕,我清楚地知道, 她是唐昭。
她和林夕,完全不一樣。
林夕眼裡都是野心,而唐昭眼裡都是生活。
她總是溫溫柔柔, 眉目中總是掛著淺笑, 和她在一起, 總是安心的。
我開始擔憂,三年協議一到,她就會離開。
畢竟,她是心有所屬的。
我私自查了她的人際關係,那時我才知道唐曜已經去世了。
也是, 如果唐曜還在,她不會願意和我成為協議夫妻。
說不清那一刻的感受,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又覺得自己卑劣。
但最終所有情感都變成, 要盡力把她留在身邊。
其實半年前我就已經找到了林夕, 在國外的一個拍賣會上, 她改了名字換了身份, 卻依舊是頂尖的珠寶設計師, 散發著勃勃的野心。
張揚,美麗,又烈性。
曾經最吸引我的點,已經不再讓我心動。
我們坦然碰杯,都沒提及以前,只是像朋友一樣簡單寒暄。
那晚我拍下了一枚鑽戒,心裡想的是唐昭。
我一直找不到機會送出去。
不知道如何開口。
直到那晚她說離婚, 我心想這一天還是來了。
突然很後悔當初為什麼只寫了三年。
也從沒想過,三年怎麼會這麼快。
我第一反應先是拒絕,然後是逃避,不想聽。
最後我送出了戒指,想挽留。
她拒絕了, 我並不意外,只是還不想死心。
直到她第二次認錯我。
她明明什麼都沒說,但她指尖撫上我眼睛的那一刻,我知道她想的是唐曜。
我應該是瘋了, 才會願意讓她把我當成唐曜。
但如果這樣她能留下來,也算不錯。
只可惜。
我不是唐曜,註定留不住唐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