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春秋,山水再相逢完整後續

2026-02-2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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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一切都在變好的。

怎麼會?

我抓住陸時彥的袖子,眼淚無知覺地往外噴涌,一句話幾乎用盡了全部力氣。

「送我去人民醫院。」

陸時彥扶著我往外走,叫了兩個護士進去看顧陸夕,又給自己爸媽打電話讓他們過來。

他一路疾馳,用最快的速度把我送到了醫院。

醫生跟我說唐暖是在庭院散步的時候突然暈倒的,腦部出血點的位置很不好,叫我做好心理準備。

6

外面雷聲陣陣,下起了暴雨。

雨點沖刷著連日的悶熱,空氣里也多了幾分潮濕。

搶救八小時後,唐暖還是走了。

我生命中曾出現的兩束光,先後黯淡直至熄滅。

我平靜地操辦了她所有後事,陸時彥想幫忙,我沒讓他插手。

唐暖火化那天,太陽很大。

我抱著骨灰盒站在街邊,偶爾能聽到路過的人感慨,陰了這麼久的天終於放晴,是個好天氣。

我木然地抬頭看太陽,只覺得奇怪,這麼烈的暖陽,怎麼會一絲溫暖都照不到我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怎麼也邁不動腳。

這街上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我沒有。

曾經我不明來處,如今也不知去處。

「回家吧。」

陸時彥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他拉著我上了車。

回到家後我睡了一覺。

做了很多夢,迷迷糊糊,虛虛實實。

恍惚間有個人坐在我床邊,伸手探我的額頭。

屋內沒開燈,很暗,只有門邊的一束光照進來。

他背著光看我,我不自覺抬手撫上他的眼睛。

他抓住我的手,聲音沉靜無波。

「我和他很像嗎?」

一瞬間,我清醒過來。

我想抽出手,他卻握得更緊。

「昭昭,如果你願意,可以把我當成他。」

「唐曜能為你做的,我也可以。」

唐曜。

這個陪伴了我十年的名字。

每提及一次,我的心就會被填滿一次。

他把我從深淵拉起,卻又早早地離我而去。

就像煙花,短暫地照亮夜空後終將熄滅。

我和唐曜,該從哪裡提起呢?

他於我,是哥哥,是親人,也是愛人。

7

十三歲以前,我算是幸運的,雖然在舊福利院,物資和條件都匱乏,但至少人身安全能得到保障。

十三歲以後,福利院改革,條件變好了一些,每天有肉吃,有書看,但我卻總覺得不安。

無論我去哪裡,暗處似乎都有一雙眼睛盯著我。

晾好的內衣會不見,屋內的東西會丟失,甚至偶爾晚上睡覺都有人在摸我的腿。

我不敢聲張,因為那個人是院長。

我忍受了兩年,直到那天院長把我叫進辦公室,他想扒我的褲子。

我踢了他一腳,拼盡全力跑了出來,邊跑邊喊救命。

福利院位置有些偏,行人不多,偶爾經過一兩個,院長會告訴他我是他女兒,鬧脾氣不服管。

一路上沒有人理會我。

眼看著院長快追上我,我耳邊飛過一個礦泉水瓶,身後傳來院長的痛呼聲。

我不敢回頭,生怕慢一步就要被抓回去。

我看向那個扔瓶子的少年。

他笑嘻嘻地叫我跑快點,還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沒有退路,只能一直對他喊救命。

他牽起我的手,拉著我一路狂奔上了一輛大巴車,院長追上來的那一刻車子剛好發動。

噩夢被甩在了身後。

他給我補了票,一直拉著我到大巴車最後的座位,那裡還坐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她揉著眼睛看向我身後的少年:「哥,你怎麼上廁所還帶回來個尾巴?」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親兄妹。

因為長期被父親家暴,他帶著妹妹從家裡偷跑了出來,這輛大巴會開往哪裡,我們都不知道。

但少年仍舊笑嘻嘻的,他眉梢飛揚:「這輛車,開往光明的未來。」

在我們都不能算認識的時候,他告訴我,我以後也會有光明的未來。

到新城市的第一晚,我們三個擠在破舊的招待所,一碗泡麵輪流吃。

面都被我和他妹妹吃了,他只喝了湯。

並排橫躺在床上的第一晚,我們三人都睡不著,有興奮,有迷茫,還有害怕。

我們都逃離了原本的深淵,卻不知往後是否還會是深淵。

然後他突然坐起來,問我們願不願意改名字,他說今天是邁向光明的第一天,要有好的寓意。

於是我們取好了字,卻拿不定姓氏。

他們不想隨原來的姓,我是壓根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最後他指著桌上爛了一半的《唐詩三百首》,說我們就姓唐。

唐曜,唐暖,唐昭。

名字和命運把初次相遇的我們連成了一家人。

第二天,唐曜出去了一趟,回來就告訴我們租好了房子。

他原本就攢了點錢,逃跑那天又偷了一點他爸爸的錢,只是也不多。

租的房子在老城區一個破舊的小區里,很小的一室一廳,但卻是我們在這個陌生城市的家。

安頓好之後,我們三個人都開始打零工,因為年紀小,找不到什麼正經工作,只能發發傳單,端端盤子,干一些雜活。

唐曜比我和唐暖大兩歲,但也還差一歲才成年。

但他仿佛什麼都會,做飯洗衣,照料我和唐暖的一應生活。

他腦子活絡,嘴巴又甜,在超市幫別人賣產品業績竟也不錯,超市大姨還經常會送他一些菜。

三個人一起努力,不富裕,但吃飽飯總沒問題。

唐曜總是很樂觀,他說日子都是越過越好的。

在生活這個巨大的漩渦里,我們抱團取暖,雖然搖搖晃晃,卻也穩妥安心。

後來突然有一天,唐曜買了一塊肉回家,說有好消息告訴我們。

他說在超市工作的時候認識了一個老師,說願意幫助我和唐暖繼續回去上學。

我們都拒絕了。

唐暖是從小成績不好,不愛讀書,剛好最近在一個美容店當化妝學徒,她自己很感興趣,不想回學校。

我則是因為不好意思。

但最後他們兄妹輪流給我做思想工作,勸我去上學,唐暖說,一看我就是能考大學的好苗子,說讓我努力讀書,以後再報答他們就好。

但我知道,他們不圖我的報答,只是真的把我當成了家人。

有時候這個世界很大,大到一生只能遇見有限的那些人。

有時候這個世界又很小,小到一些偶然的稀薄的牽絆,也能讓素不相識的人成為家人。

所以最後變成了,他們倆在外工作,我在上學,偶爾放學和周末我會找一點兼職,都是一些比較輕鬆的,比如幫人看店,一天 30,我可以一邊看書一邊工作。

我一直在默默攢錢,攢夠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唐曜買了一張摺疊床。

因為房間被我和唐暖睡了,他只能睡在客廳的小沙發上,他個子又高,腿總是放不下。

他捨不得給自己買床,買我的教輔資料倒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收到床的那天,唐曜揉了揉我的頭髮,笑得一雙眼睛都彎了起來。

「行啊,還知道給哥哥買床,沒白疼你。」

我看著他,心跳得很快,高興又不高興。

我不想喊他哥哥。

後來無數個深夜,我坐在桌邊看書刷題,唐曜就半躺在那個摺疊床上算帳。

他總是能第一時間發現我的水杯空了,然後給我裝滿。

也會在我學到深夜時給我下一碗面,再臥一個荷包蛋。

他總是笑眯眯地看著我,說我以後一定會有出息。

後來我有問過他,當初為什麼會帶著我一起跑。

他說他以為我是被拐賣了,因為我一點也不像那個院長的女兒。

那麼多人聽了我的呼救,只有他向我伸出了手。

上高三之後,學習壓力更大,晚自習放學也更晚了。

尤其是冬天,不僅天黑得早,還冷得刺骨。

唐暖給我買了最厚的雪地靴,每天都往我書包里塞一把暖寶寶。

她說坐著不動最容易冷。

唐曜每天都會在校門口等我,懷裡揣一瓶熱牛奶和兩個雞蛋,他說我用腦過度,要補充營養。

來的次數多了,學校里的人也都認識了他。

他長得好看,又會說話,很招人喜歡,尤其招女孩子喜歡,很多人托我給他遞情書,送禮物,最後還要補上一句「幫我送給你哥」。

我一一拒絕了,我說他不談戀愛。

聖誕節那天他如往常一樣在校門口等我,我遠遠就看見一個女生紅著臉給他送蘋果,他不僅接了,還從懷裡摸出一個烤紅薯遞了過去。

一路上我都沒理他,最後他拎著我的書包把我往後拽,擰著眉問我:「在學校受欺負了?」

「要你管?!」

我承認我有點氣急敗壞。

「不要我管要誰管?」

「唐昭,我看你是長本事了是吧?」

他堵在我身前,沉著臉看我:「你是不是早戀了?」

我指著他手裡的蘋果,氣不打一處來。

「你都能收別人的蘋果,我不可以早戀嗎?」

他愣了一瞬,隨後就笑開了,點點星光綴在他淺色的瞳孔里,柔和又深情。

他微微俯身和我對視,語氣輕柔,像是在蠱惑:

「我們昭昭,這是吃哥哥的醋了嗎?」

那一刻我才驚覺,我的心思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我一時羞赧想跑,他卻反手把我拽進了他懷裡,隔著衣服,我也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

「她說是你同學我才收的,我不是也回禮了嗎,我只是希望你和朋友們好好相處。」

「昭昭不高興下次就不收了。」

微涼的風穿過身側,卻帶不走臉頰的燥熱。

從那天起,我和唐曜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但哪裡不對勁,也說不上來。

只是經常對視又別開眼神,偶爾雙手觸碰又像觸電一般收回,以前平常的小細節似乎被放大了無限倍,但又默契地誰也不提。

直到有天晚上我在吹頭髮,唐暖突然問我:「昭昭,你是不是和我哥談戀愛了?」

「不然你看著他老臉紅幹嘛?」

我:……

原來這麼明顯嗎?

我還沒說話,唐暖舒了口氣。

「太好了,下次我同事再打我哥主意我就說我有嫂子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嫂子。

高考結束那天,正巧是我的生日,唐暖因為接了個外地的活出差了,所以吹蠟燭許願的時候,是打的視頻電話。

她神秘兮兮地說給我準備了禮物,在我那邊的床頭櫃。

蠟燭吹滅的那一刻,唐曜撐著頭看我,輕聲說:「昭昭,歲歲平安。」

那一刻,我覺得我的願望要實現應該挺簡單的。

我希望每年的生日都可以和唐曜唐暖一起過。

十八歲的生日蛋糕,我和唐曜一人一半吃完了。

洗完澡回房間後,我找到了唐暖說的禮物,我捏在手裡只覺得燙手,偏偏唐曜正站在門口。

我們對視一眼,臉都紅了。

他把我房門帶上,叫我早點睡覺。

盛夏燥熱,老式風扇在暗夜裡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吵得人心煩。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摸黑溜出了房間,我鑽進了唐曜懷裡。

小小的單人摺疊床,我們貼得很緊。

唐曜僵了一瞬,而後把我攏進懷裡:「睡不著?」

我枕在他頸邊,其實是有些困的,但我點頭了。

他開始問我想考哪裡的大學,我早就想好了,就上本市的一所師範大學,四年學雜費全免,還離家近。

唐曜掰開我的臉:「不行,以你的成績,完全可以上個更好的大學。」

「錢你不用擔心,你好好讀書就行了,其他的我會解決……」

他沒能再說話,因為我堵住了他的嘴。

他有時候真的很嘮叨。

第一次接吻,我緊張得呼吸都忘了,差點把自己憋死。

唐曜鬆開我,有些好笑:「換氣都不會還學別人強吻,真出息啊你。」

黑暗掩飾了我的大紅臉,我話都不敢說。

靜默良久,他摸摸我的頭。

「昭昭,你很優秀,應該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你會遇見更多更好的人。」

「不要困住自己,也別擔心我們。」

「我不希望你以後再遺憾,自己曾經放棄了多麼重要的東西。」

他總是這樣,用盡全力托舉我,只是希望我能到達他口中那個光明的未來。

我抱住他的腰,堅定地搖頭:「沒有什麼比你們還重要。」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裡。」

後來唐暖回來了,聽完我的想法後,她看著我們一臉無語。

「有病啊,昭昭去哪上學我們一起去不就好了,難道只有這一個城市嗎?」

好吧,我只能說戀愛使人愚鈍。

我和唐曜都尷尬得說不出話。

最後我報了一所北方的大學,我們向著新城市再一次出發。

走的時候,我們對這個住了 4 年的房子沒有任何留戀。

因為我們都清楚,只要我們三個人一直在一起,哪裡都是家。

大學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唐曜和唐暖工作,而我在上學,然後利用空餘時間做一些兼職。

唐暖成了小有名氣的化妝師,偶爾還能給一些明星化妝,要到簽名照後我再拿去學校倒賣,賺一些加餐經費。

唐曜依舊做著銷售的工作,靠著斐然的業績晉升為了大組長。

而我每學期都能拿獎學金。

生活壓力在減小,日子在一天天變好。

我們約定,等賺夠了錢,就一起去有風的地方定居。

要種滿一整個院子的花,再養兩隻貓。

我們都向著那個光明的未來,大步邁進。

但生活就是這樣,喜歡在你志得意滿之時,給你當頭一棒。

大二下學期,唐曜被查出了遺傳病。

那是一種很罕見的病症,至今沒有一個學名。

但卻能快速拖垮人的身體。

治病需要很多錢,唐暖開始瘋狂地接工作,而我也退了學。

無論唐曜怎麼罵我,我都不肯再去學校。

人雖然沒有預知能力,但對某些事情卻有敏銳的感知。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再不陪著他看著他,以後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存款很快被消耗完,我只能再次增加工作量,最多的時候一天打 5 份工。

我只想多賺點錢,能留他久一點。

唐曜一天天消瘦,也逐漸失去了味覺,吃得也越來越少。

我找了一份後廚的工作,每天偷學一點,然後變著花樣研究新菜品,只希望他多吃幾口。

我不知道還能為他做些什麼。

最後那幾天,唐曜不讓我去工作,只每天拉著我發獃,其實更多的時候,是他一直沉默著看我。

他身軀消瘦,臉色蒼白,那雙眼睛卻永遠澄澈明亮,一如初見時那樣。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唐曜走了。

辛苦灌溉二十餘載的生命,被病魔拖垮只需要半年。

生命是如此脆弱。

8

唐曜走後的那段時間,我和唐暖每天都相對沉默。

突然少了一個人後,才發覺這個家空了不少。

廚房裡沒了忙碌的身影,耳邊也沒了念經似的嘮叨。

我回憶過無數次,但不管是在哪種境地,我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唐曜永遠笑著的臉和永遠澄澈的眼神,永遠盈滿了對生活的無窮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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