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十年,步步為營,我終於在程泊橋身邊占據一席之地。
一人兩心三餐四季,我自以為已經得到浪子回頭最圓滿的結局。
直到他初戀約我見面,攪動著咖啡輕笑:
「泊橋沒告訴你吧?他十八歲那年,就許諾過這輩子非我不娶。」
「也是,當初我傷他太深,他再不肯對誰交付真心,不過看到他現在學會照顧人了,我真的很欣慰。畢竟……」
她聲音輕得像羽毛,「當初連在床上用……都是我教他的呢。」
玻璃窗上映出我僵硬的笑。
原來我視若珍寶的安穩,不過是他轟轟烈烈愛過別人後,剩下的那點餘溫。
1
程泊橋出事那天,我正在紐約參加一個跨國併購案的談判。
手機鈴聲像一把尖銳的錐子,刺破寂靜,也狠狠扎進我混沌的睡夢。
我摸索著抓過手機,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嗓音含混,「Hello?」
那邊頓了一下,傳來一道完全陌生的男聲,
「請問是姜清宜女士嗎?這裡是人民醫院人事處。程泊橋醫生今天下午在醫院遭遇意外事件,身中數刀,傷勢嚴重,目前正在手術室搶救,需要您……」
「意外事件」「身中數刀」「搶救」……這幾個詞像冰錐,瞬間把我殘存的睡意扎得粉碎。
我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誰?程泊橋?他怎麼樣了?!」
對方重複了一遍情況,卻刻意模糊掉細節,只強調情況危急,希望家屬儘快趕到。
後面的話我聽得斷斷續續,耳朵里嗡嗡作響,只有「搶救」兩個字反覆迴蕩。
掛了電話,我僵坐在床上,渾身發冷。
幾秒後,我像是被燙到一樣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打開手機 APP 查最早的回國航班。
頭等艙。只剩頭等艙。金額高得讓我眼皮一跳。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透支了信用卡,支付了那張單程機票。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頭等艙,卻毫無體驗的心情。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像是漫長無邊的凌遲。
胃裡像是塞了一團冰冷的鐵塊,不斷下沉。
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好的,壞的……最後通通凝固成手術室外刺眼冰冷的紅燈。
空乘送來溫水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拿不穩杯子。
我怕極了。
我愛了十年的人,在我觸不可及的地方生死未卜。
我家境普通,為了能留在程泊橋身邊幾乎拼盡全力。
父母掏空積蓄為我在工作的城市支付了房子的首付,但我每個月依然要償還不菲的房貸。
不久前程泊橋生日時我買給他的那支限量款手錶,更是幾乎花掉了小半年的積蓄。
這次來紐約出差,本來是個極好的機會,項目十拿九穩、獎金可觀,能很大程度上緩解我的經濟焦慮。
可這一切都在午夜那通電話後失去了意義。
獎金?升職?在程泊橋的生死面前,輕得像塵埃。
我甚至忍不住在心裡不斷質問自己:如果我沒有去紐約出差,如果我在他身邊,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飛機落地,我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直奔醫院。
煎熬地守了二十幾個小時,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疲憊地說,「搶救過來了,生命體徵暫時平穩,但還沒脫離危險期。」
我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扶著牆才勉強站住。
巨大的慶幸感沖刷著四肢百骸,幾乎讓我哭出來。
護士推著程泊橋進了 ICU,我強打起精神去辦理各種手續。
繳費窗口排著長隊,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
我機械地接過一疊單據,一張張翻看。
直到目光落在那張《手術同意書》上。
家屬簽字欄那裡,有一個娟秀卻陌生的簽名——
「田思思。」
三個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在我剛剛經歷過山車般驚懼和慶幸的心口,猛地炸開。
那一瞬間,周遭所有的嘈雜聲瞬間褪去。
我愣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2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冰涼,甚至有些發顫。
繳費窗口的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敲了敲玻璃,催促道,「小姐,你還辦不辦了?」
猛地回神,我深吸了一口瀰漫著消毒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崩潰的時候。
我機械地付了款,一步步挪到 ICU 外的家屬等候區。
塑料椅子冰涼堅硬。
我坐下來,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蒼白的牆壁上。
「田思思」三個字,像烙鐵一樣印在我的腦海里,反覆灼燒。
——為什麼是她簽字?
程泊橋科室那麼多人,上級、同事,甚至醫院領導,再怎麼,也輪不到一個新來的規培生來簽這份沉甸甸的同意書。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悶又痛。
我試圖為他找理由,也許只是巧合,當時情況太混亂,只有她在場?
可直覺卻在瘋狂叫囂,告訴我事情絕非那麼簡單。
我想起之前去科室找他時,偶爾會碰到田思思。
她總是穿著略顯寬大的白大褂,亦步亦趨地跟在程泊橋身後,問題多得要命,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程泊橋有時會不耐煩地打發她,有時又會難得耐心地解釋幾句。
當時我只覺得是小女生的英雄情結,程泊橋招蜂引蝶慣了,有這樣的愛慕者太正常不過。
我甚至沒有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畢竟,程泊橋身邊的鶯鶯燕燕從未斷過,我早已學會了不去細看,不去深究。
只要他玩夠了知道回家,我就可以自欺欺人地粉飾太平。
我以為我和她們是不同的。
我和程泊橋同居一年多了,生活合拍,身體契合,我認識他身邊所有的朋友,也了解他的習慣、愛好、過往,甚至是情動時候的種種細枝末節。
我以為,這已經是他這種風流浪子,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穩定」和「認真」。
可現在,這份由田思思簽下的同意書,像一根尖銳的刺,猛地扎破了我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我忽然想起他雲端同步的 iPad 密碼,還是我生日。
他說懶得改,也用得少。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隨身帶著的用於處理工作的平板,嘗試登錄了他的微信。
心跳如鼓。
聊天列表里,田思思的頭像很靠前。
點進去沒有想像中的露骨調情,沒有曖昧不清的晚安早安,甚至沒有他慣常會發給其他女人的、那些價值不菲的紅包或是轉帳記錄。
這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他們的對話,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分享和試探。
她會發自己隨手拍的照片,會和他抱怨值班好累,偶爾甚至會問一些看起來冒著傻氣的問題。
程泊橋話不多,但就連那些傻乎乎的小女孩的奇思妙想,他都會認真地回答幾句。
最新的一條消息,是她在程泊橋受傷前十分鐘發來的:
「程老師,今天謝謝你幫我解圍,不然我又要挨罵了[吐舌頭]。」
他回了一個簡單的系統表情:[微笑]。
乾淨得簡直不可思議。
可正是這種乾淨,這種不同於他以往任何一段關係的「純情」和「正常」,讓我感到徹骨的寒冷。
我太了解程泊橋了。
了解他紳士表面下的玩世不恭,了解他對男女關係慣有的處理模式——直接、高效、各取所需、厭煩即棄。
他從不浪費時間進行這種看似毫無目的的、溫水煮青蛙式的聊天。
除非,對方在他眼裡,是特別的。
ICU 的門打開,有護士走出來,身邊的家屬們潮水般「嘩啦」一聲圍上去。
而我坐在原地,動彈不得。
平板螢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蒼白而失魂落魄的臉。
後知後覺的荒謬如同風暴般席捲了我。
我透支信用卡、連夜跨越太平洋飛回來,心驚膽戰地在手術室外守了二十多個小時,以為我們在共同經歷一場生死考驗。
卻沒想到,可能從頭到尾,需要面對這場考驗的,只有我一個人。
生死面前,錢無意義。
那感情呢?
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從心臟最深處,緩緩蔓延開來。
3
我不知道自己在 ICU 外冷硬的塑料椅上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透出熹微的晨光,護士走出來通知我,程泊橋情況穩定了一些,可以轉入普通病房繼續觀察。
起身時,血液回流帶來的刺痛感讓我微微踉蹌。
我扶住冰冷的牆壁,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騰不休的情緒統統壓回心底。
現在不是時候。
程泊橋才剛剛撿回一條命,躺在 ICU 里,連呼吸都要靠機器幫忙。
一切疑問、委屈、憤怒,此刻都顯得不合時宜。
收拾好表情,我走進病房。
程泊橋躺在病床上,臉色是失血過多的蒼白,唇瓣乾裂起皮,身上蜿蜒著各種管線,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平日裡那種遊戲人間、仿佛什麼都不在乎的輕佻張揚,此刻全都被徹底抽空,只餘下一種讓人心驚的脆弱。
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猝然攥緊,痛得幾乎無以為繼。
愛了程泊橋十年,我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我沉默地走近,拿起棉簽蘸了溫水,極輕地潤過他乾燥的唇。
又擰了熱毛巾,擦拭他冰涼的手背和臉頰。
這些事我做得很熟練,同居這一年多,他應酬醉酒或偶爾病倒,都一直是我在照顧。
只是從前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甘之如飴,此刻心裡卻只剩一片沉甸甸的、無處著力的茫然。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我回頭,看見田思思端著一個保溫桶,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她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顯然哭過很久,頭髮也有些凌亂,白大褂裡面還穿著刷手服,一副剛從忙碌中抽身的模樣。
「姜姐姐,」她聲音小小的,帶著鼻音,「我、我熬了點米粥,想著程老師可能快醒了,需要吃點流食……」
我的目光從她紅腫的眼眶,落到她緊緊捧著的保溫桶上。
一瞬間,某種突如其來的憤怒感幾乎衝破強撐的平靜。
明明程泊橋的正牌女友不分晝夜地守在這裡,她卻仿佛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一般,坦蕩地帶著「心意」適時出現。
這幾乎是一種無言的挑釁了。
「謝謝,放著吧。」
我點點頭,聲音平和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或許是因為她太年輕了,年輕到讓我連恨都顯得有點可笑,「他現在需要安靜。等他醒了,我會轉告你的心意。」
我的平靜和疏離,似乎超出了她的預料。
預想中的指責、哭鬧或者憤怒都沒有出現。
田思思捧著保溫桶的手指絞緊了,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仿佛刺痛了她。
「姜姐姐!」她突然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眼淚說掉就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為了救我……程老師不會傷得這麼重!他是為了推開我才……對不起……嗚嗚嗚……」
她像是崩潰般語無倫次地瘋狂道歉,終於將那個殘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攤開在我面前。
捨命相救,原來如此。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哽咽的懺悔,內心竟平靜得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不知怎的,我甚至分神想道,她這副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簡直我見猶憐,也難怪程泊橋招架不住。
「這裡是病房!吵什麼!」一聲嚴厲的低喝從門口傳來。
院領導和程泊橋的科室主任正好前來探視,撞見了這一幕。
主任眉頭緊鎖,看著哭哭啼啼的田思思,語氣極為不悅,
「田醫生?你怎麼回事?情緒不穩定就回家休息,不要在這裡影響病人!」
田思思被呵斥得臉色煞白,咬著唇,眼淚掉得更凶,卻不敢再出聲,最終在領導不贊成的目光下,狼狽地離開了病房。
程泊橋在下午的時候醒了過來,麻藥過後是劇烈的疼痛,他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因為痛楚有些渙散。
我按鈴叫了醫生來處理。
等他緩過那陣劇烈的疼痛,稍微清醒一些後,我替他擦了擦汗,語氣平常地告訴他,
「田醫生早上來了,送了粥,說你是為了救她才受傷的。她哭得很厲害,被主任撞見,罵走了。」
他聞言,只是極其輕微地皺了下眉,聲音因為虛弱和乾澀顯得低啞,
「添亂……不用管她。」
那神情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似乎田思思的眼淚和感激於他而言,只是一種負擔。
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所以,真的是下意識就推開她了?」
他喘了口氣,閉了閉眼,似乎回憶那瞬間的情景也極為耗神,再睜開時,眼神落在我臉上,
「當時沒時間想。換做是別人,我也會這麼做。」
或許是我過於平靜的表情讓他覺得異常,他看向我,帶著探究,「你不信?」
我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在想,如果當時我能在你身邊就好了。」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某根神經。
他忍著痛,艱難地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目光忽然變得很深,很認真,認真到幾乎讓人產生深情的錯覺。
「可是如果當時是你在我身邊,」他聲音低啞,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我一定會方寸大亂的。」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被更深的、無法驅散的寒意包裹。
程泊橋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仿佛真的愛我極深,深到會因我的存在而失去引以為傲的冷靜和判斷。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映著病房蒼白的燈光,也映著我沉默的、不知所措的臉。
我沒有回答。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任何回應,無論是質疑、感動,還是假裝相信,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虛偽和徒勞。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他指尖那點微弱的溫度停留在我的手背。
4
程泊橋出院後,我們的關係陷入一種心照不宣的、刻意維持的平靜里。
他嫌醫院吵鬧,沒住多久就堅持回了家。
公司領導體恤我的情況,特批了我一段時間的居家辦公。
於是,我們意外地擁有了大把朝夕相對的時光。
白天,我和程泊橋各自占據書房一角,他有時會翻閱醫學文獻或者時政新聞,但更多時候則是懶散地陷在沙發里,握著 Switch 聯機酣戰,我則埋首處理堆積的案卷,兩個人互不打擾。
傍晚,我會拉上他去附近的超市。
他推著購物車,我挑選著食材,偶爾為買哪種水果或蔬菜拌幾句無關痛癢的嘴,然後回家花上一兩個小時慢火煲一鍋養生湯,程泊橋嘴上挑剔,卻也每次都會在我的注視下,將湯喝得見底。
一些變化,在日復一日的瑣碎中悄然發生。
他看球賽時,會自然地將我冰涼的腳揣進懷裡暖著;我伏案太久肩頸酸痛時,他會放下遊戲走過來,手法生疏卻耐心地替我揉捏幾下;夜裡入睡,他也會無意識地側身,將我更深地擁入他氣息籠罩的範圍。
這些日常的、近乎本能的靠近,像細密的蛛網,無聲纏繞著我。
比任何熾烈的誓言和激情,更讓我心頭髮澀,又貪戀不已。
程泊橋身體底子好,恢復得不算慢,但終究是傷了元氣。
夜裡,他偶爾會被噩夢魘住,或是盜汗驚醒。
他會在意識朦朧間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攥住唯一的浮木,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清醒時見過的、全然的依賴。
每逢這種時刻,我的心總是不受控制地塌陷一角,隨即又被更深的苦澀淹沒——這份依賴,究竟是因我而起,還是僅僅因為,此刻在他身邊的,恰好是我?
隨著體力漸復,他身上那種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氣息也重新甦醒。
五月的某個夜晚,我們早早吃過晚飯,窩在沙發上看一部法國的老電影,光影在黑暗中無聲流轉,他的手臂環著我,指尖在我肩頭緩慢地摩挲。
空氣逐漸粘稠升溫,瀰漫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曖昧。
他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忽然探身吻我,不再是病中那般無力,而是帶著他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強勢和熟稔。
他的手熟練地探進我衣擺,掌心滾燙,每一寸觸碰都帶著久違的急切與渴望。
我閉上眼,試圖放任自己沉溺於這久違的親昵,試圖用身體的交纏來填補那些橫亘在我們之間無法言說的溝壑,證明些什麼。
意亂情迷間,他的吻落在我的頸側,含糊地低語,「清宜……」
就在一切即將失控的邊緣——
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程泊橋動作一頓,眉頭不耐地緊蹙,含糊地嘟囔著,「……別管它。」
他試圖繼續,唇再次壓下來。
可那門鈴竟執拗地響個不停,一聲緊接著一聲,絲毫停歇的意思,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興致被粗暴打斷,程泊橋低低咒罵一聲,極其敗興地從我身上起來。
他胡亂套上長褲,赤著上身,大步走向門口。
「誰啊?!」
門外的人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微弱,我聽不真切。
程泊橋的反應卻瞬間激烈到反常。
「你來幹什麼?!」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幾乎是生理性的厭惡與暴怒,「滾!我這裡不歡迎你!!」
我心中一凜。
相識至今,我從未聽過他用如此充滿惡意的語氣對人說話,即使是面對最胡攪蠻纏的病人家屬,他也能遊刃有餘地應付。
我匆忙整理好衣服,跟著走到玄關。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非常年輕,也極為漂亮,帶著一種用金錢和心思精心養護出的、帶著易碎感的美麗。
她穿著質地精良的連衣裙,外面裹著風衣,眼神怯怯地看著程泊橋。
「泊橋,我只是聽說你受傷了,很擔心你,想來看看……」
她的聲音柔婉得幾乎能掐出水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欲落未落的哽咽。
程泊橋卻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了一樣,猛地後退半步,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中是駭人的冰冷,
「看我?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吧?!現在看到了,還沒死,是不是很失望?可以滾了嗎!」
「泊橋,你別這樣……」女人眼圈瞬間紅了,淚水要落不落,更顯得楚楚可憐。
我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心中疑竇叢生。
這個女人是誰?程泊橋為何對她有如此大的敵意?
這敵意里,似乎又摻雜著某種極其複雜的、我無法理解的東西。
「泊橋,」我出聲打破僵持的場面,「這位是?」
程泊橋猛地回頭看我,眼中的暴怒尚未褪去,甚至遷怒般地低吼,「沒誰!一個不相干的人!」
那女人卻像是才看到我,目光落在我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依舊柔柔弱弱的,
「你好,我是泊橋的……繼母。我姓林,林玥。聽說他受傷了,我很擔心,所以過來看看。」
繼母?
我愣住了,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程泊橋的家世我知道一些,父母離異,父親再娶,但他對此諱莫如深,我也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的繼母。
可即便是面對破壞自己家庭的女人,程泊橋這反應,也未免太過激烈和……反常。
程泊橋聽到她自報家門,臉色更是難看得嚇人,幾乎是咬牙切齒,「閉嘴!誰需要你假好心!給我滾!」
說完,他根本不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猛地摔上了門。
5
摔門聲的巨大迴響在玄關處漸漸消散,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程泊橋背對著我,赤著的上身肌肉緊繃,肩胛骨清晰地凸起,顯示出他仍未平息的劇烈情緒。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困獸。
與他平日裡風流倜儻、萬事不過心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林玥身上留下的極淡的、昂貴的香水味。
幾分鐘後,他猛地轉過身,臉上已強行收斂了怒容,但眼底未能藏好的狼狽依舊清晰可見。
他抓了抓頭髮,語氣試圖恢復往常的漫不經心,「……沒事了,別為那種人影響心情。」
他走過來,想重新攬住我,但我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臉色沉了沉,「怎麼?嚇到了?」
我搖了搖頭。
不是嚇到,是那種激烈到近乎痛苦的憎惡,讓我感到陌生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悶。
「她就是你父親的新太太?」我問,「看起來……很年輕。」
「嗯。」他從鼻腔里哼出一聲,顯然不願多談,眼神瞥向別處,「我爸就喜歡這種調調。」
我看著他緊繃的側臉。
忽然意識到他似乎很少提及家庭,偶爾說起父母,也是語氣冷淡。
豪門秘辛多,有一個只比自己大幾歲、美貌的繼母,想來他的少年時期也並非全然光鮮亮麗。
或許,正是這樣的家庭變故,才讓他後來變得那般玩世不恭,只談風月不談真心?
一瞬間,那些因田思思而起的尖銳猜忌,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對他過往的憐憫沖淡了些許。
他此刻表現出來的憤怒和脆弱,似乎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釋——只是源於對破壞家庭者的憎恨。
他見我不說話,眉頭蹙得更緊,語氣也愈發煩躁,「總之別提她了,掃興。」
說著,他再次伸手,這次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我拉進懷裡。
他氣息未平,心跳還有些快,呼吸噴在我的頸窩,仿佛火星般灼熱。
「繼續?」他低聲問。
我沉默著,沒有推開他。
他身上的氣息,他懷抱的溫度,是我追逐了十年才得到的溫暖。
我捨不得放開,哪怕這溫暖或許並不純粹,甚至可能轉瞬即逝。
他感受到我的默許,吻落了下來,比之前更重,更帶著一種發泄般的力度。
像是要把所有無處宣洩的情緒,都傾注在這場身體力行的糾纏里。
我沒有再思考。
田思思的挑釁,林玥帶來的疑竇,都被他滾燙的體溫暫時灼燒殆盡。
意亂情迷間,他含糊地低語,動作急切。
我們都忘了某些步驟。
當一切平息,臥室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
「剛才……沒做措施。」我聲音有些沙啞。
他頓了一下,似乎也才反應過來,隨即不甚在意地笑了一聲,手臂依舊環著我,懶洋洋地道,「怕什麼?懷了就生下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聽不出多少認真,更像是一場酣暢淋漓後慣常的調情與敷衍。
我記得很清楚,剛在一起不久時,我曾經半是試探半是憧憬地問他想不想要個孩子。
他當時嗤笑著捏住我的臉,說的是:「寶貝,你開什麼國際玩笑?」
此刻同樣輕佻的語氣,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了我一下。
但身體的疲憊和方才那場帶著些許掠奪意味的親昵,讓我懶得去分辨他話里有多少真心。
或許只是男人在這種時候慣會說的漂亮話,又或許,他只是真的……沒那麼在意。
窗外月色冰涼。
我閉上眼,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懷裡,汲取著這片刻的、不知真假的溫存。
6
程泊橋傷好得差不多後,回醫院的日子多了起來。
家裡驟然安靜,那場因林玥而起的風波和那夜倉促的溫存,仿佛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表面漣漪散去,水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儘量不去多想。
律師的工作本就忙碌,居家期間積壓了不少任務,案頭總有梳理不完的卷宗。
只是偶爾走神,總會不自覺地想起他那句輕飄飄的「懷了就生下來」,以及林玥泫然欲泣的臉。
就在這種心神不寧中,端午節很快到了。
往年的這個時候,我早已回到家中,圍著滿桌粽葉清香和父母說笑。
今年……我看向玄關處程泊橋的背影。
「我爸媽下午的航班,」我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你要和我一起去接機嗎?然後一起吃個便飯?」
程泊橋系扣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空氣凝滯幾秒,他才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歉意。
「真不巧,下午院裡有個臨時安排的聯合會診,點名要我參加,推不掉。」他走過來,俯身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放軟,像是安撫,「乖,你先去公司,晚點我安排輛舒服的車接你去機場。」
理由充分,無懈可擊,甚至體貼地幫我安排好了日程。
我心裡那點微弱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
不舒服是肯定的,但我太了解程泊橋了,他不願意做的事,誰也勉強不了。
更何況,剛經歷過與林玥那場不愉快的對峙,他的情緒或許尚未完全平復。
我為自己找著理由,試圖壓下那點不甘和失落。
「好吧。」我最終點了點頭,接受了他的安排。
下午,我處理完工作,一出公司大樓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靜靜停在門口,司機恭敬地為我拉開車門。
路上,程泊橋發來微信:「禮物在後備箱,代我向叔叔阿姨表達歉意」,後面跟著一個親吻的表情。
我興致不高地回了個「嗯」。
接到父母,他們看到豪車和司機恭敬的態度,都顯得有些拘謹。
待看到後備箱裡價值不菲的野山參和明前龍井,兩個人更是幾乎受寵若驚,連連說著讓程醫生破費了。
我笑著替他說了幾句「應該的」「他的一點心意」之類的場面話,心底那點澀意卻越發濃重。
他永遠這樣,用無可指摘的物質和禮節,輕鬆地履行了所有「義務」,卻也始終划著一條清晰的線,將我,和我的家人,隔絕在他真實的世界之外。
晚飯是在程泊橋提前訂好的高級餐廳吃的,菜品精緻,環境安靜。
但席間只有我們一家三口。
父母幾番看向包廂門口,最終還是母親忍不住問,
「泊橋……醫院的工作這麼忙嗎?連頓飯的功夫都抽不出來?」
「嗯,臨時有個重要的會診,脫不開身。」
我垂眼撥弄著碗里的湯,重複著程泊橋發來的藉口。母親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終究沒再多問。
吃完飯夜色已深,送父母回公寓安頓好,我獨自回了我和程泊橋的家。
開門,室內一片漆黑寂靜。
程泊橋還沒回來。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機螢幕暗了又亮,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身體的疲憊和心頭的空落交織在一起,讓人難以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程泊橋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似乎有些疲憊,脫了外套便躺下,從身後擁住我,含糊地問,「叔叔阿姨休息了?」
「嗯。」我背對著他,應了一聲。
他似乎倦極了,也沒再多言,很快呼吸變得均勻。
我卻睜著眼,在黑暗中聽著他的呼吸,直到凌晨才模糊睡去。
感覺並沒睡多久,生物鐘便讓我醒了過來。
身邊的位置早已空蕩,伸手摸去,床單一片冰涼,連一絲餘溫都未曾留下。
程泊橋走得比平時早太多,這種無聲又刻意的迴避,讓昨夜強壓下去的所有難堪再次翻湧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意,起身洗漱,換好衣服,努力調整好表情,出門準備去接父母吃早茶。
走出單元樓門,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稍稍驅散了胸口的滯悶。
就在這時,一道柔婉卻極為突兀的聲音自一旁清脆地響起——
「姜小姐?」
7
我腳步一頓,心頭莫名一緊。
循聲望去,看見林玥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
她今天穿得素雅了些,少了那晚的驚惶,多了幾分溫婉,但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仿佛受了委屈的脆弱感依舊。
她朝我走近幾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猶豫,
「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你了。那天……嚇到你了吧?泊橋他,一向對我有些誤會。」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看起來更加不真實。我摸不准她的來意,只是客氣而疏離地點點頭,「林女士。」
她似乎並不介意我的冷淡,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懇切,
「姜小姐,我能和你談談嗎?就幾分鐘。有些關於泊橋過去的事……我想,或許你應該知道。」
關於程泊橋的過去。
這幾個字精準地戳中了我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那個我不曾參與、無法改變、努力拚湊了十年卻依舊模糊的程泊橋的少年時代。
理智告訴我應該拒絕,應該轉身離開。
但某種無法抑制的衝動,讓我鬼使神差地跟著她,走到了附近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落座後,她攪動著杯里的咖啡,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般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