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橋他……高中時候,不是現在這樣的。」她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恍惚,「他那時候很專注,甚至有點孤傲,但心裡很熱。他喜歡彈鋼琴,很有天賦。」
我安靜地聽著,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我……是他高中的鋼琴老師。」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我們……在一起過。是他追的我。那時候他很認真,甚至說過……非我不娶。」
我的指尖微微一顫,這個開頭已然超出了我的預料。
「後來呢?」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
「後來……」她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無盡的悵惘和自責,「我退縮了。年齡的差距,世俗的眼光,還有他家裡的壓力……我那時候太年輕,太害怕了。高考結束後,我跟他提了分手。」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沒多久,他父親找到了我。程先生他……很強勢。我……嫁給了他父親。」
儘管已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答案,我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和衝擊。
所以,他那近乎瘋狂的憎惡,不僅僅是因為她破壞了家庭。
更是因為,她曾是他年少時真心愛慕、甚至許諾過未來的人,卻轉眼成了他的繼母。
這簡直……太殘忍了。
林玥的眼圈紅了,淚水盈眶,要落不落,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他,我傷害了他。後來他變成那樣……放縱自我、遊戲人間、不再認真對待感情,我心裡一直很愧疚。」
她抬起淚眼看向我,語氣變得急切而真誠,
「所以,看到他現在和你在一起,穩定下來,我真的很為他高興。姜小姐,你看起來是個好女孩,你們很般配。我只是希望……希望他能真正放下過去,幸福下去。」
她說得情真意切,充滿了愧疚和祝福。
若是以前,我或許會被她這番「真情流露」打動。
但此刻,我看著她的眼淚,聽著她這番看似自責實則將一切歸咎於「過去我們彼此各有難處」的陳述,心裡卻只覺得一片冰涼。
她選擇告訴我這些,真的是出於愧疚和祝福嗎?
還是在用一種更高明的方式,提醒我,程泊橋心裡永遠有一個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而那個白月光,此刻正坐在我面前,楚楚可憐地訴說著不得已的苦衷?
我看著她精心保養的臉,忽然開口,
「林女士,你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做什麼呢?是希望我更加包容他因為被你傷害而留下的風流習性?還是……」
我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她微微閃爍的眼睛。
「……只是單純地想讓他知道,你回來了,並且,還在乎他?」
林玥臉上的悲戚瞬間凝固了。
8
林玥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混合著愧疚與柔弱的面具,在我那句直白的質問下,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低下頭,用紙巾蘸了蘸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再抬頭時,又恢復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只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被誤解的委屈。
「姜小姐,你……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希望你們好。我知道我沒資格乞求他的原諒,更沒資格出現在你們的生活里,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地擔心他……」
我看著她的表演,心底的不安如藤蔓般緊緊纏繞住心臟——她根本不是來懺悔的,她是來宣誓主權的。
她的無奈、她的愧疚,都不過是提醒我,她才是那個曾擁有程泊橋最赤誠熱烈感情的人,才是那個讓他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罪魁禍首」,甚至可能依然是能牽動他情緒的特殊存在。
在她面前,我對程泊橋的愛戀、了解,甚至那點基於同居生活而生的特別和底氣,全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你的擔心,我會轉達。」我站起身,不想再與她進行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話,「至於原不原諒,那是程泊橋的事。與我無關,更與你無關。」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很輕,卻語氣堅決。
說完我不再看她瞬間僵住的臉色,拿起包,轉身離開咖啡館。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快步走著,林玥的話語卻像魔咒一樣,在我腦海里反覆迴響。
鋼琴老師。年少初戀。非她不娶。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蓄滿力的重錘,狠狠砸在我對程泊橋這十年來的所有認知上,將那些我自以為是的了解砸得粉碎。
我一直以為,他的風流不羈是天性使然,是家世優越帶來的放縱,我甚至曾可笑地憐憫過他可能因家庭變故而受傷。
卻從未想過,那背後藏著這樣一段堪稱慘烈的少年情殤。
被深愛的人背叛,並且是以這種最具侮辱性的方式,這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少年對愛情的全部信仰。
所以,他後來遊戲人間,不再付出真心,只尋求短暫的新鮮和刺激。
不是因為天性涼薄。
而是因為,他早年的那顆真心,被人狠狠摔碎在地上,碾磨成了齏粉。
我一路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打開門,冰冷的寂靜撲面而來。
我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所以,我這十年,愛上的究竟是一個天生浪子,還是一個心死的殘骸?
而我這一年多的陪伴,又算什麼?
忽然,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閃電般划過我的腦海。
我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撲到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指顫抖著,試圖在網絡上尋找任何關於林玥年輕時的公開信息或照片。
程家的隱私保護得極好,公開信息寥寥無幾,大多是些無關痛癢的財經新聞或慈善晚宴的通稿。
但我還記得林玥的樣貌,記得她那雙總是含著水汽的眼睛,記得她側臉的弧度,那種混合著脆弱與清純、極易激發保護欲的氣質……
我閉上眼,努力回想田思思的樣子。
心臟驟然一沉。
一種可怕的、荒謬的聯想,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
田思思的側臉,尤其是她偶爾低下頭,抿嘴微笑時,那雙眼睛的弧度,那份無意中流露出的不諳世事般的依賴感……竟然,與林玥有著某種驚人的、微妙的神似!
我以前從未將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聯繫在一起過,她們的性格、身份、做派截然不同。
但此刻,在林玥主動揭開往事的背景下,這個發現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里轟然炸響。
所以,程泊橋對田思思那份超乎尋常的耐心和體貼,甚至捨命相救……根本不是因為田思思本身有多麼特別。
而是因為,她在不經意間,觸動了深埋在他心底、連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覺的、關於那個最初背叛了他的白月光的……記憶碎片。
他在田思思身上,看到了林玥年輕時的影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涼的絕望,瞬間將我徹底吞沒。我扶著桌沿,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原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汲汲營營、試圖戰勝的,竟然是一個永遠活在他記憶里的幻影,而田思思懵然無知地被當作替身,還沾沾自喜,把我當作頭號假想敵來耀武揚威。
一時之間,我竟然分不清,我和田思思,甚至程泊橋,到底誰更像個小丑。
愛了十年。
愛了一場空。
9
那天之後,世界在我眼中仿佛褪去了一層浮華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堅硬的真實底色。
程泊橋依舊如常。每天出門前,會習慣性地給我擁抱。
偶爾周末無事,會拉著我看一部無聊的商業片。
深夜夢回時,他的手臂也會下意識地環過來,將我攬入懷中。
我亦照常生活。按時上班、出庭,甚至能在應酬的飯局上對客戶露出得體的微笑,一切似乎都沒有變。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內心的某個部分正在悄然崩塌。
我開始頻繁地失眠,在凌晨三點的陽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手機相冊里存著各式各樣的銀杏照片——古觀音禪寺的千年銀杏,釣魚台大道的金色長廊,甚至程泊橋高中母校門口那排不起眼的銀杏樹。
從前我總以為,這是他寄託鄉愁的方式,於是愛屋及烏地追隨這份執念,將漫天金黃都收藏進相冊里。
直到現在才恍然,他眷戀的從來不是銀杏,牽掛的也並非故土,而是十七歲那年琴房裡,陪他看過銀杏葉落的那個人。
我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觀察著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
觀察他偶爾流露出的、被生活磨礪出的沉穩外殼下,是否還藏著那個十七歲少年的殘影。
觀察他對我,究竟有幾分是習慣,幾分是喜歡,又有幾分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透過我在看誰的影子。
這種審視讓我痛苦,也讓我清醒得可怕。
我動了離開的念頭。更換工作,收拾行李,拉黑聯繫方式,徹底從他的生活里消失——這套流程,我在腦子裡演練了無數遍。
可每當決心要付諸行動時,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某種可悲的慣性又會拖住我的腳步。
十年了,愛程泊橋幾乎成了我的一種本能。
斬斷這份本能,無異於剔骨剜肉。
而且,我能去哪裡?回到家鄉小城,面對父母擔憂的詢問?
還是獨自一人,在這個充斥著與他共同回憶的城市裡苟延殘喘?
就在這種反覆拉扯的煎熬中,另一個意外發生了。
我的生理期遲了。
起初我並沒有在意,直到持續的低燒和反胃讓我不得不請假去醫院。
當驗血報告顯示「妊娠 8 周」時,我坐在候診室的塑料長椅上,許久沒有動彈。
孩子。
我下意識地撫摸著小腹,那裡依舊平坦,沒有任何感覺。可一個微小的生命正在那裡孕育。
是我和程泊橋的孩子。
那個他說「懷了就生下來」的孩子。
一種尖銳的諷刺感攫住了我。
這個孩子,會成為牽絆嗎?能改變什麼嗎?
程泊橋會因為這個孩子而真正駐足嗎?會終於放下對初戀的執念,看見真實存在的我,而不是繼續透過形形色色的相似面容,去拼湊那個模糊的舊影嗎?
無數問題像潮水般湧來,幾乎將我吞噬。
夜裡,我看著程泊橋沉睡的側臉,輪廓分明,依舊英俊得令人心動。
如果有一個像他的孩子……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或許……我可以再賭一次。
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這個意外來臨的生命,也為了我自己這十年傾盡所有的愛戀。
再賭最後一次。
正好,我們的兩周年紀念日快要到了。
我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訂了程泊橋喜歡的江景餐廳,反覆確認他的排班,一次次地提醒他,
「紀念日那天晚上,一定要空出來,有很重要的事。」
他起初調侃,「幹嘛?這麼隆重,要求婚啊?」
後來被我鄭重其事的樣子弄得有些失笑,揉揉我的頭髮,「知道了,姜律師,保證準時到場。」
他甚至開始主動期待,偶爾會問,「到底什麼驚喜?透露一點?」
我看著他那副帶著幾分好奇和漫不經心的樣子,將所有的忐忑緊張和孤注一擲都死死壓在心裡。
我希望,在那個氛圍恰到好處的時刻,在窗外璀璨江景的見證下,告訴他:「我懷孕了,我們結婚吧。」
我想看看他的反應。
我想為這十年,求一個最終的答案。
要麼得到救贖。
要麼,徹底毀滅。
10
兩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從清晨就開始心神不寧。
窗外是個陰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我仔細熨燙好那條他曾經稱讚過的香檳色裙子,化上精緻的妝容,試圖用這些外在的儀式感來壓制內心翻湧的不安。
出門前,我又給他發了一條消息,「晚上七點,江畔餐廳,別忘了。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
他很快回復,是一個懶洋洋的[OK]手勢表情。
看著那條消息,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機塞進包里。
指尖無意中觸碰到裡面那個小小的、方形的絲絨盒子——裡面是一對簡約的鉑金對戒。
我提前到了餐廳。
侍者引我到預定的靠窗位置。
窗外就是渾濁的江面,輪船鳴著低沉的汽笛緩緩駛過,對岸的霓虹燈在天色尚未完全暗沉時便已亮起,點綴著灰霾的天空。
我點了一杯蘇打水,慢慢喝著,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被夜色吞噬。
七點整。他沒有出現。
我告訴自己,他可能是被手術拖住了,可能是路上堵車。他答應過的。
七點半。手機安靜如常。
我忍不住發消息問,「到哪了?」
沒有回覆。
八點。餐廳里的人漸漸多起來,周圍是情侶間的低語和酒杯碰撞的輕響。侍者過來委婉地問了兩次是否需要先點餐。
我搖搖頭,笑容勉強,「再等一會兒,人馬上就到。」
八點半。窗外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江景變得模糊不清。
我盯著手機螢幕,一遍遍刷新,沒有任何他的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一種冰冷的預感,像這窗外的雨水一樣,慢慢滲透進我的四肢百骸。
九點。餐廳經理親自過來,禮貌地表示用餐高峰期,位置可能需要讓出來。
周圍投來的目光帶著若有似無的同情和探究。我坐在那裡,像個被遺忘的擺設,所有的堅持和期待在那一刻顯得無比可笑。
「抱歉,不等了。」我猛地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車子一頭扎進沉沉的雨幕,雨刮器徒勞地在玻璃上划動,就像我此刻的心緒,越理越亂。
在一個紅燈前,我無意識地劃開手機——
林玥的朋友圈赫然映入眼帘。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構圖精妙的照片: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雨水正順著玻璃蜿蜒滑落。而在那片模糊的窗面反光里,映出一個熟悉的側影。他沒有看鏡頭,視線微微垂著,像在查看手機。
手機在此刻驟然響起。
我幾乎是顫抖著掏出手機,發來消息的人卻不是程泊橋,是律所同事詢問一個案子的細節。
巨大的失望如同瓢潑的冷雨,將我徹底澆透。
尖銳的喇叭聲在身後響起,綠燈了。我猛踩油門,淚水模糊了視線。
為什麼?
為什麼又要騙我?
為什麼連最後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雨越下越大,一輛車開著遠光燈,在濕滑的路面上高速駛過,刺眼的燈光晃得我眼前一白,下意識地猛打方向盤向旁邊避讓——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音。
我的車頭狠狠撞上了前面因紅燈剛剛停下的車尾。
巨大的慣性讓我猛地向前衝去,安全帶狠狠勒進肩膀,腹部傳來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的絞痛。
世界天旋地轉。
耳邊是模糊的鳴笛聲和別人的驚呼。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在一片混亂和劇痛中,我忽然清晰地意識到——
完了。
什麼都完了。
那個我試圖用來挽留一切、寄託了最後希望的小生命,正在這冰冷的雨夜裡,隨著我的絕望和鮮血,一起流逝。
我徒勞地伸手想捂住小腹,眼前卻陣陣發黑。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車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光怪陸離的城市燈火。
像一場盛大而殘酷的告別。
11
我在身體深處綿延不絕的鈍痛中醒來。
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費力地睜開,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病房單調蒼白的天花板。
點滴瓶里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而冰冷地輸入我的血管。
記憶像破碎的玻璃,猛地扎回腦海——漫長的等待,冰冷的雨水,刺眼的車燈,劇烈的撞擊,還有那陣撕裂般的絞痛,以及腿間溫熱粘稠的觸感……
我的手幾乎是痙攣般地摸向小腹。
那裡柔軟而平坦,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被掏挖過的酸痛。
孩子……真的沒了。
最後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也隨著這個認知徹底熄滅了。
心臟像是被瞬間挖空,不是尖銳的疼,而是一種死寂的、無邊無際的虛無,比身體的疼痛更讓人難以承受。
護士發現我醒了,過來查看情況,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別擔心,只是輕微腦震盪和一些擦傷,已經處理好了。孩子……你還年輕,好好調養身體,以後還會有的。」
她的話像隔著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我閉上眼,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以後?
我還有以後嗎?
我和程泊橋的以後,已經被昨晚那場車禍,徹底碾碎了。
護士幫我調整了一下點滴速度,像是想起什麼,說道,
「對了,你手機好像有緊急呼叫,自動撥給了你的緊急聯繫人……好像是叫程泊橋?打了好幾次,但一直沒接通。」
程泊橋。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破了我麻木的外殼。
是了,我的手機緊急聯繫人,設置的是他。
我竟然還曾經期望在最危急的時候,獲得他的拯救嗎?真是可笑至極。
我艱難地偏過頭,看向床頭櫃。我的包放在那裡,螢幕碎裂的手機露出一角。
「後來……是誰來的?」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是一位姓孟的年輕女士,她幫你辦的手續,簽了字。守了你半夜,剛回去沒多久,說白天再過來。」護士回答。
孟箏,我的大學室友,也是在這座城市唯一算得上交心的朋友。
最終在我最絕望無助的時候,在我和孩子生死攸關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替我承擔起這一切的,是朋友。
而不是那個我愛了十年、懷著他孩子、在餐廳等了他一整晚的男人。
他甚至沒有接到電話。或者,接到了,也不想理會。
畢竟,昨晚他或許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比如,那個他曾想過非她不娶的年輕的繼母。
想到林玥,想到她可能此刻正依偎在程泊橋身邊,享受著我的狼狽和絕望換來的「守護」,一種噁心反胃的感覺猛地湧上喉嚨。
我猛地側身乾嘔起來,牽扯到身上的傷口,頓時痛得冷汗涔涔。
「怎麼了?不舒服嗎?」護士連忙扶住我。
我擺擺手,重新癱軟在枕頭上,大口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再次亮起又逐漸變暗。
期間孟箏來看過我,給我帶了清淡的粥,紅著眼圈大罵程泊橋不是東西,又抱著我默默流淚。
我反而平靜得可怕,只是拍拍她的背,安撫道,「沒事了,都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
下午的時候,手機終於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的,是程泊橋的名字。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鈴聲快要斷絕,才慢慢地、幾乎是耗盡全身力氣般地,接了起來。
「喂?」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傳來他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般的慵懶,和些許不易察覺的心虛,
「清宜?怎麼了?昨天打我那麼多電話,我手機靜音沒聽到。剛做完一台大手術,累癱了。」
手術。
他又在用這個藉口。如此熟練,如此敷衍。
我甚至能想像出他此刻可能正躺在某個酒店的床上,旁邊或許還睡著別人,語氣輕鬆地對我撒著謊。
我閉上眼,眼前閃過林玥那條朋友圈裡,他穿著襯衣的側影。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心口那片荒蕪的冰原上,連最後一絲餘燼都徹底冷卻了。
「嗯。」我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嘆息,「知道了。那你注意休息,照顧好自己。」
沒有質問,沒有哭訴,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電話那端的他似乎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你怎麼了?」他遲疑地問,「聲音聽起來有點沒精神。」
「沒事。」我頓了頓,補充道,「我要出差幾天,最近就不回去了。」
說完,我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螢幕暗下去。
也徹底掐斷了我和他之間,最後那根搖搖欲墜的線。
12
在醫院躺了三天,醫生終於點頭允許出院。
孟箏來接我,看著我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默默幫我拎過簡單的行李。
「先去我那兒住幾天吧,好好養養。」她語氣不容拒絕。
我搖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不了,孟箏,謝謝。我得回去一趟,拿點東西。」
有些東西,必須徹底了斷,在那個充滿了我和他共同回憶的公寓里。
孟箏擔憂地看著我許久,最終還是拗不過,驅車把我送回了那個我曾以為是家的地方樓下。
用鑰匙打開門,一股沉悶的空氣撲面而來。
屋子裡還保持著那晚我匆忙離開去餐廳時的樣子,甚至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程泊橋的須後水味道。
心口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不疼,只是泛著酸澀的麻木。
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天光,徑直走向臥室。
行李箱從衣帽間深處拖出來,攤開在地上。我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動作很慢,一件,一件。
手指拂過衣櫃里掛著的程泊橋的襯衫,旁邊並排掛著我寥寥幾件的連衣裙。
拿起梳妝檯上他落下的腕錶,下面壓著我常用的那支口紅。
浴室里,他的剃鬚刀和我的護膚品曾經擠在同一個架子上。
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兩個人生活過的、親密無間的痕跡。
如今看來,卻像一場精心布置的諷刺劇。
我收得很快,只拿走了屬於我的衣物、書籍、文件和一些必要的個人物品。
他送的那些價值不菲的禮物,手錶、珠寶,甚至那枚我原本準備在紀念日送出的男戒,我都將它們原封不動地留在抽屜里。
這些用金錢堆砌的「心意」,從來就不是我想要的。
當拿起他常穿的那件外套時,一張輕飄飄的紙片從口袋裡滑落出來。
我彎腰撿起。
是一張酒店的停車票據。
「鉑悅酒店」——本市最高檔的酒店之一。
列印時間,清晰得刺眼:2023 年 8 月 21 日 20:47。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時間上。
8 月 21 日。
是我們的兩周年紀念日。
晚上 8 點 47 分。
那個時候,我在哪裡?
我在那家江邊餐廳,看著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看著對面的空座位一點點冷卻,看著手機螢幕一次次失望地暗下去。
我心懷最後一絲卑微的期待,撫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想著該如何開口,為我們謀一個未來。
而他。
他在鉑悅酒店。
停車票的時間,精準地記錄了他抵達的時間——遠早於我發生車禍的時間。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緊急手術。
沒有什麼不得已的耽誤。
他只是選擇了去另一個地方,在那個對我們而言本該重要的夜晚。
或許是為了安慰那個害怕雷雨的、年輕的繼母?
或許還有別的、我更不願意去深想的可能?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撕開。原來,極致的絕望和心痛到來時,真的是無聲的。
我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淚。
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幾乎要將我凍僵。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停車票,極其緩慢地,在床沿坐了下來。
最後一絲搖擺,最後一絲自欺欺人,都在此刻,被這張小小的紙片,砸得粉碎。
原來,我所以為的孤注一擲的豪賭,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滿盤皆輸。
我坐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城市的霓虹燈亮起,透過窗戶,在我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然後,我站起身,將那張停車票仔細地對摺、再對摺,放進了我的錢包夾層。
這不是紀念。
這是警醒。提醒我這十年,有多麼可笑。
多麼可悲。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鎖好。
最後環視了一圈這個承載了我一年多的歡笑、期待、隱忍和最終絕望的地方。
再沒有任何留戀。
我拿出手機,給程泊橋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我回來拿了東西。我們分手吧。」
發送。
然後,乾脆利落地將他的微信拖進了黑名單。
拖著行李箱,打開門,走出去。
沒有再回頭。
13
兩年後,深城。
午後的陽光透過律所巨大的落地窗,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剛結束一個跨國併購案的視頻會議,指尖還停留在發脹的太陽穴上,助理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姜律師,一位姓程的先生沒有預約,但堅持要見您,他說……是您的舊識。」助理小趙的聲音有些遲疑。
程。
我指尖微微一頓。
兩年了,這個姓氏還是像投入靜湖的石子,能激起一絲微瀾,但也僅此而已。
「說我沒空。」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他說他等到您下班。」
「隨他。」
掛斷電話,我試圖將注意力放回卷宗上,但效率明顯降低。
下班時間一到,我刻意多待了半小時才下樓。
果然,一出電梯,就看到了那個倚在車前的身影。
程泊橋。
他瘦了些,輪廓更顯鋒利,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倒少了些從前的浪蕩氣,多了幾分沉鬱。
只是那雙看過來的眼睛,裡面翻滾著太過複雜的情緒,急切、懊悔,還有一絲不容錯辨的……志在必得。
他幾步上前,攔住我的去路,聲音有些沙啞,「清宜。」
我後退一步,拉開恰當的距離,「程先生,有事?」
這聲疏離的稱呼讓他眉頭緊蹙,「我們一定要這樣說話?這兩年我找遍了大半個地球,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的下落。」
「我以為兩年前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繞過他想走。
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我沒同意分手!那只是氣話!」他語氣急躁,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人燙傷,「你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我知道你還在生氣,要打要罵都隨你……」
我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他的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找到你嗎?從宛南到深城,我幾乎動用了所有人脈……」
「放手,程泊橋。」
「我不放!」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引來路邊幾人側目,「你告訴我,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那晚我真的和她什麼都沒發生!我只是……只是……」
「只是去酒店『處理』你繼母的情緒?」我冷笑著接話,終於甩開他的手,腕上已紅了一圈,「程先生,你們家的私事,我沒興趣知道。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
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平穩停在我們旁邊。
車窗降下,露出陸澤言溫文爾雅的臉。
他是我留學時的校友,也是我現在的合作夥伴。
「清宜,沒事吧?」他下車,目光在我和程泊橋之間掃過,自然地站到我身側,帶著保護的姿態。
程泊橋的眼神瞬間變了。像被侵犯領地的頭狼,銳利、冰冷,充滿了敵意。
他上下打量著陸澤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輕蔑的弧度,「你是哪位?」
「陸澤言。」陸澤言從容應對,伸出手,「清宜的朋友。」
程泊橋盯著那隻手,沒握,反而看向我,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這麼快就有新朋友了?姜清宜,你可以啊。」
這話里的侮辱意味太過明顯,陸澤言臉色微沉。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再糾纏下去,更不想把陸澤言牽扯進來。
我看向程泊橋,語氣是徹底的冰冷和不耐煩,
「程泊橋,你鬧夠了沒有?我們早就結束了。你現在這樣死纏爛打,很難看。」
我拉開車門,坐上陸澤言的車,沒再看他一眼。
車子駛離,我從後視鏡里看到,程泊橋還僵在原地,臉色鐵青,一拳狠狠砸在了他自己的車頂上。
陸澤言輕聲問,「需要幫忙嗎?」
我搖搖頭,疲憊地閉上眼,「不用,一個無關緊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