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薄的睡裙根本阻隔不了體溫的傳遞。
我能清晰感受到顧嶼身體瞬間的僵硬,以及胸腔里驟然加速的心跳。
頭頂傳來他變得粗重的呼吸。
我慌忙撐起身,手心卻不偏不倚按在他緊實的大腿上。
在昏暗光線里。
我尷尬抬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扶在我臂間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9
另一邊,陸執的朋友們正喝得興起。
趁陸執陪林雙雙離開的間隙,一個男生壓低聲音:「我傍晚好像看見盛晴了!」
「跟個男的在一起,背影挺帥。」
旁邊人不以為然:「能有多帥?除了當年那個顧嶼,誰還能跟執哥比?」
話音剛落,陸執摟著林雙雙回來了。
聽到顧嶼二字,他立刻沉下臉:「提他幹什麼?」
男生慌忙解釋:「執哥,我是說看見盛晴也來露營了。」
氣氛瞬間凝固。
眾人都知道在林雙雙面前提盛晴不合適,紛紛噤聲。
林雙雙卻笑了,親昵地靠在陸執懷裡:
「不用避諱我。陸執都跟我說了,當時是為了氣我才跟她在一起的。」
她嬌嗔地掐了陸執一下,「我信他。」
「嫂子大氣!」眾人連忙捧場。
林雙雙得意地挽緊陸執:「既然這麼巧,我們去打個招呼吧?也好久沒見盛晴了。」
見眾人猶豫,最初發現盛晴的男生硬著頭皮提醒:「可她跟個男人一起……」
這時,一個醉醺醺的朋友嚷道:
「什麼男人!肯定是盛晴打聽到執哥要來,故意帶人演戲想氣執哥。」
「她有多愛執哥,咱們誰不知道?」
這話頓時讓陸執舒展了眉頭。
是啊,那個暗戀他五年、為他付出所有的女孩,怎麼可能輕易放下?帶男人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
林雙雙見狀更來勁了,搖晃著他的手臂:「去嘛!我特好奇她新男友長什麼樣呢!」
陸執無奈地掐掐她的鼻子:「就你愛看熱鬧。」
他讓那個男生帶路,一行人帶著看戲的輕佻,朝盛晴的帳篷走去。
10
帳篷內,顧嶼的呼吸近在咫尺。
我垂著眼不敢看他,卻能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從眉眼滑落,最終停留在我的唇上。
「盛晴。」
他聲音低啞,指節輕輕抬起我的下巴。
就在我慌亂抬眼的瞬間,他的手機響了。
我臉上滾燙,輕輕推開他:「你、你先接電話……」
說完便慌亂地鑽出帳篷。
山間的晚風帶著涼意襲來,我這才發現開衫已滑落至手肘。
正要拉好衣服,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盛晴。」
我身體一僵,緩緩轉身。
五步開外,林雙雙正挽著陸執站在那裡。
陸執死死盯著我凌亂的衣衫和微紅的臉頰。
林雙雙故意伸長脖子張望:「哎呀,你臉怎麼這麼紅,你剛才在帳篷里幹什麼了?」
她歪頭靠在陸執肩上,笑著陰陽道:「阿執你看,人家前腳跟你分手,後腳就找了男人。」
「你想氣我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是你選對象的眼光可不怎麼樣哦~」
陸執緊抿著唇,臉色陰沉。
他身後的朋友鬨笑起來:「盛晴,帳篷里真是你男朋友啊?該不會是專門找來氣執哥的吧?」
「不如你把人叫出來讓大傢伙看看啊。」
我心裡堵得厲害,目光掃過眾人:「好啊。」
正要拉開帳篷,帘子已被人掀開。
顧嶼一步邁出。
整個營地瞬間陷入死寂。
在看到顧嶼的剎那,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陸執摟著林雙雙的手無意識地收緊,連她吃痛的吸氣都沒能讓他回神。
我心一橫,索性牽起顧嶼的手。
在他微怔的目光中揚起笑臉:「介紹一下,我男朋友,顧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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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陸執的目光死死釘在我和顧嶼交握的手上。
林雙雙臉上擠出誇張的笑容,陰陽怪氣地說:
「哎呀,看不出來嘛,盛晴,竟然連顧學長都能搞到手,你對男人還挺有手段的呢。」
她目光轉向顧嶼:
「顧學長,咱們這麼多年沒見,既然碰上了那就是緣分,一起去我們那邊篝火趴坐坐呀?」
「大家都是老校友了,這點面子總不會不給吧?」
我指尖微微用力,下意識想拒絕。
可顧嶼卻輕輕回握了我一下。
我下意識抬頭,撞進他沉靜的眼眸里,那裡面沒有半分遲疑,只讓人覺得心安。
「好。」他應得雲淡風輕。
說完,他甚至沒看林雙雙僵住的臉色,轉身鑽回帳篷,拿出他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山里風大,穿好。」
他低聲說,手穩穩地攬住我的肩膀,帶著我轉向他們,「走吧。」
我的身體在他手掌貼上來的瞬間有些僵硬。
但奇怪的是,被他這樣護著,心底那份慌亂竟慢慢沉澱下來。
陸執盯著顧嶼搭在我肩頭的手,盯著那件明顯屬於顧嶼的外套,眼神陰鷙得幾乎要噴出火。
而林雙雙臉上那點假笑也徹底掛不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一貫高冷的顧嶼會答應得這麼痛快,更沒想到他會用這種近乎宣告主權的方式,反而讓他們成了被動的一方。
顧嶼就這樣攬著我,走在他們中間。
12
篝火旁,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心思各異的臉。
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瓶子第一次轉動就指向了林雙雙。
她挑釁地看我一眼,故意選了大冒險。
在眾人的起鬨聲中,直接摟住陸執的脖子吻了上去。
周圍口哨聲、叫好聲四起。
我看著他們,心裡一片麻木。
但下一秒,手背卻忽然一暖,是顧嶼的手覆了上來。
我轉頭,對上他沉靜的目光。
而陸執的餘光似乎瞥見了我們交握的手,他的吻變得敷衍,甚至帶著點煩躁,很快推開了林雙雙。
又玩了幾輪,在林雙雙不懈的努力下,瓶口終於對準了我。
林雙雙立刻搶先發問:
「盛晴,你上次接吻是什麼時候?」
空氣瞬間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帶著探究和看好戲的意味。
我呼吸一緊。
下意識地,目光難以控制地瞟向了陸執——
那個夜晚,混亂而滾燙的記憶碎片湧上腦海。
陸執接收到我的目光,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眼神複雜。
就在我難堪得指尖發涼時,顧嶼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在帳篷不是剛親過?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他側頭看我的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寵溺,仿佛在提醒一個害羞的女友。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他這話說得曖昧又自然,直接將林雙雙惡意的提問化解成了情侶間的調情。
陸執捏著酒杯的指節泛白,又仰頭灌下一杯酒。
林雙雙的臉色也越發難看。
瓶子再次轉動。
這次指向了顧嶼。
林雙雙顯然不甘心,立刻問:「顧學長,高中那會兒,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顧嶼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陸執陰沉的臉,最後落回林雙雙身上:
「當然,而且……」
他頓了頓,視線再次轉向陸執,一字一句:「我還差點因為某些無關緊要的人,把她弄丟了。」
這話像一記悶錘,重重砸在陸執心上。
他猛地抬頭,眼神兇狠地瞪向顧嶼。
氣氛驟然變得劍拔弩張。
這遊戲再玩不下去了。
顧嶼率先站起身,順勢將我也拉起來,手掌攬住我的腰,「各位,我們先走了。」
……
一直走回到我們帳篷附近,我才開口:「學長,剛才……謝謝你幫我解圍。」
我聲音很小,心裡有些忐忑:
「其實……其實我和陸執……」
「我知道。」顧嶼打斷我。
他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低沉。
我愕然抬頭。
他看著我,眼神深邃如海,正要再說什麼——
「盛晴,顧嶼,你們跑哪兒去了?」
「我找了一圈都沒找不到,還以為你們是被野獸給叼走了呢,急的我差點報警!」
我哥咋咋呼呼的聲音由遠及近,瞬間打斷了我跟顧嶼之間微妙的氣氛,以及顧嶼未說完的話。
13
露營之後,我拉黑了陸執所有的聯繫方式。
但他卻用陌生號碼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他氣急敗壞地質問:
「盛晴!你跟顧嶼來真的?」
「你他媽以前說的多愛我都是放屁嗎?這麼快就見異思遷,看不出來你挺放浪啊!」
「你是不是早就給我戴綠帽子了?」
「虧我還覺得自責內疚,覺得自己對不住你,合著你早就跟別的男人滾床單了是吧!」
聽著他這些刺耳的話,我心裡竟奇異地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徹底的厭倦。
原來放下一個人,並不是轟轟烈烈的訣別,而是他在你心裡再也驚不起一絲漣漪。
「陸執。」
我平靜地打斷他,「我們已經結束了。還有,別再打擾我,挺難看的。」
不等他再咆哮,我利落地掛斷,將這個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
十一假期轉眼結束,我坐飛機返回上海。
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我剛系好安全帶,一道陰影便籠罩下來。
「麻煩讓一下,我的座位在裡面。」
這聲音……
我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里。
「學長?你怎麼……」
顧嶼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扮,卻掩不住清雋氣質。
他自然地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嗯,去上海處理點事情,會待幾天。」
他側頭看我:「盛晴,你對上海熟嗎?如果方便,能不能給我當幾天導遊?」
飛機正在滑行,窗外的景物緩緩移動。
我的心跳卻莫名加快了節奏。
一股微妙的情緒在心裡悄悄蔓延開來。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14
我帶著顧嶼在上海玩了三天。
城隍廟人潮湧動。
我興致勃勃地介紹著各色小吃。
在路過一個賣香菜餡酥餅的攤位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顧嶼卻已側身擋在我和攤位之間,不著痕跡地引我向前:「前面那家蟹粉湯包口碑更好,去嘗嘗?」
午後在茶館小憩。
他拆開剛買的紅豆糕,用紙巾細緻地擦去表面黏膩的糖漬,才將糕點遞到我手邊。
我驚訝地望向他:「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紅豆糕,卻討厭上面的糖漬?」
「還有香菜餡酥餅,你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
他眼中有笑意流轉:「以後告訴你。」
黃昏時分的外灘,華燈初上。
我們靠在欄杆邊,看對岸陸家嘴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點亮璀璨。
周圍擠滿了拍照的遊客。
我望著眼前魔幻的景色輕聲感嘆:
「這裡真美,只是人太多了,好像每個人都只是這道風景里的背景板。」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周遭喧囂:「再壯觀的風景,也需要一個焦點才不至於迷失。」
他轉過身,目光溫柔而專注地落在我眼裡。
「盛晴,對我來說,無論這裡有多少人,你都從來不是背景。」
那一刻,我的心跳與對岸的燈光一起亮了起來。
晚上顧嶼送我回學校。
我提議坐地鐵。
地鐵上擁擠不堪。
顧嶼沒有說話,只是自然地用雙臂撐在我身體兩側的扶杆上,為我隔出一方安穩的空隙。
列車行進間晃動。
他的身體偶爾因慣性輕輕擦過我的發梢,卻又總在瞬間克制地穩住。
當旁邊小孩差點撞到我時,他的手迅速護在我肩側,掌心懸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沒事吧?」
他低頭輕聲問,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
我搖搖頭,卻聽見自己如擂的心跳聲在車廂的嘈雜中格外清晰。
15
送顧嶼離開那天,上海下起了小雨。
在浦東機場,我陪他辦好登機手續。
一路沉默地走到安檢口。
「就送到這裡吧。」
顧嶼停下腳步,從隨身背包里取出一個包裝精緻的方形禮盒,遞到我手裡,「這個送你。」
「答應我,等我走後再打開。」
他的眼神里藏著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怔怔地點了點頭。
看著他修長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盡頭。
我抱著他送的禮盒,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走出機場大門,站在熙攘的人潮中,我還是沒能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拆開了包裝。
禮盒裡放著一個毛絨玩偶。
橙色的。
長得像貓的狗。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又猛地鬆開,瘋狂跳動。
這個玩偶……
我顫抖著手將它拿出來,指尖觸及那柔軟的絨毛時,一段塵封的記憶轟然湧現——
【我從小到大就特別想要一個玩偶。】
【什麼樣的?】
【嗯……長得像貓的狗,還得是橙色的!是不是很怪?哈哈,估計根本沒有這種玩偶吧。】
這件事,我只在微博小號上跟一個認識六年的網友說過。
我們素未謀面,卻分享著彼此最真實的生活碎片。
我曾跟他抱怨過學業壓力,分享過暗戀陸執的苦澀,也說過很多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是……
他怎麼會是顧嶼?!
巨大的震驚將我吞沒。
我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朝安檢口狂奔而去。
「顧嶼——!」
我被工作人員攔在安檢線外,只能徒勞地朝著裡面呼喊他的名字。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那麼微弱。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撥打他的號碼。
聽筒里卻傳來了關機的提示音。
落地窗外,一架飛機轟鳴著衝上雲霄,漸行漸遠。
我無力地垂下手,任由手機從掌心滑落。
16
回學校的地鐵在隧道中穿行。
我靠在車廂連接處。
窗外掠過的黑暗映出我失魂落魄的臉。
記憶的閘門就此打開……
高一那年,我無意間刷到一條微博,一個叫【孤獨星球】的網友發了一條動態:
他說:【這個世界是灰色的,死亡才是最好的歸宿。】
我當時手滑點了贊,又馬上取消。
出於愧疚,我在下面認真地回覆:
【喂!陌生人!我是不小心點贊的,但看到你這句話,我必須說兩句。】
【灰色怎麼了?灰色是最好看的底色啊。所有的顏色在灰色上都會變得更鮮艷、更溫柔。】
【你看過下雨前的天空嗎?也是灰色的,但你知道大雨過後會有什麼嗎?會有超級美的彩虹,和像被洗過一樣乾淨的藍天。】
【所以,請務必等到天晴啊。】
【PS:我的名字里就有『晴』字,分你一點陽光,不用謝!☀️】
那時,我的微博小號叫【晴空萬里小太陽】。
兩天後,他才回我:
【如果彩虹永遠不出現呢?】
我當時正在上體育課,看到消息立刻抱著手機回:【太好了!你還沒死!】
從那以後,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小太陽】和【孤獨星球】開始了斷斷續續的聊天。
我們成為彼此傾訴秘密的樹洞。
我會拍一張天空的照片發給他:
【看!今天的夕陽是橘子味的,我替你嘗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