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真千金回來那天,我蹲在花園裡啃西瓜。
保姆張媽慌慌張張跑過來,裙角都沾了泥。
「小姐!你怎麼還在這裡!夫人找你!」
我吐出兩顆黑籽。
「哦,來了。」
西瓜汁順著手指往下滴,黏糊糊的。
我隨手在昂貴的進口草皮上蹭了蹭。
張媽看得眼皮直跳。
「小姐!快擦擦手!這……這草皮很貴的!」
「沒事,蹭蹭就乾淨了。」我站起來,拎著剩下的半塊瓜往主宅走。
別墅里氣氛像繃緊的弦。
我那對養父母,林氏集團的林國棟和蘇明雅,坐在昂貴的歐式沙發里。
坐姿僵硬。
像兩尊價值連城的古董瓷器。
旁邊站著他們的親兒子,我名義上的哥哥,林修遠。
他皺著眉頭看我手裡的瓜。
「沈漁,放下。」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媽,哦不,蘇明雅女士,朝我勉強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小漁,你先回房間待一會兒,好嗎?晚點……晚點媽媽再跟你談。」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緊張和一絲……愧疚?
我咔嚓又啃了一口瓜。
真甜。
「媽,」我咽下瓜瓤,汁水讓嗓子眼涼絲絲的,「新妹妹到了嗎?要不要給她切一塊?挺甜的。」
林國棟的臉瞬間有點發青。
林修遠直接閉了閉眼,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
蘇明雅差點維持不住那點笑容。
就在這時,大門被管家恭敬地推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連衣裙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她很瘦。
皮膚有點蒼白。
五官和蘇明雅有七分像,特別是那雙眼睛。
清澈,帶著點受驚小鹿般的茫然。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樸素、神情侷促的中年婦女。
真千金,林晚。
以及她的養母,王嬸。
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瘦弱的女孩身上。
蘇明雅猛地站起來,眼圈瞬間紅了。
「晚晚……」
她聲音哽咽,踉蹌著撲過去。
林國棟也站了起來,威嚴的臉上難得出現動容。
林修遠緊跟著上前。
一家三口,終於團聚。
其樂融融。
感人肺腑。
我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半塊瓜。
像個不合時宜的道具。
沒人再注意我。
除了那個剛進門的真千金,林晚。
她的目光,怯生生地穿過她新家人的肩膀縫隙,落在我身上。
帶著探究。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我朝她笑了笑。
舉起手裡的瓜。
用口型問她:「吃嗎?」
她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蘇明雅散發著昂貴香水味的懷抱里。
我聳聳肩。
不吃算了。
我轉身,拎著我的瓜,準備上樓。
「小漁。」
林國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腔調。
他安撫地拍了拍林晚的背,目光轉向我。
「你……你也看到了。晚晚回來了。」
「嗯。」我點頭。
「家裡情況有點變化。」他斟酌著詞句,「你以前住的那間主臥套房,是採光最好、位置最正的……」
蘇明雅抱著林晚,聞言也看向我,眼神複雜。
「小漁,晚晚這些年吃了很多苦……那間房,一直也是為真正的小姐準備的……」
林修遠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審視。
我懂了。
鳩占鵲巢二十載。
如今真鳳凰歸巢。
我這隻野山雞,該自覺挪窩了。
挺好。
我咽下最後一口瓜瓤,把光溜溜的瓜皮順手放在旁邊一個鋥亮的古董矮几上。
「明白。」
我語氣輕鬆。
「我搬。現在就搬。」
他們三個都愣住了。
大概沒想到我這麼乾脆。
林國棟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卡在喉嚨里。
蘇明雅臉上的愧疚更濃了。
「小漁,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傭人房在哪兒?」我打斷她,直接問管家老周。
老周也懵了,下意識回答:「後……後院,挨著廚房那邊,還有一間空的,就是……小了點……」
「行。」我抬腳就往樓上走,「我去收拾東西。」
「沈漁!」林修遠終於開口,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你不用這樣。家裡還有別的客房……」
「不用麻煩。」我頭也沒回,噔噔噔跑上樓,「我認床,小房間睡得踏實。」
我的東西其實不多。
名牌衣服包包鞋子?那是林家大小姐沈漁的配置。
跟我沈漁本人關係不大。
我只拿走了屬於我自己的。
幾件穿慣了的舊T恤牛仔褲。
用了好幾年、邊角都磨破了的平板電腦。
一個裝著雜物的舊鐵皮盒子。
哦,還有床上那隻半人高的、洗得發白的胡蘿蔔抱枕。
抱著它睡習慣了。
一個行李箱都沒塞滿。
我拖著箱子下樓時,那一家四口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
像看一個行為藝術表演者。
林晚縮在蘇明雅懷裡,偷偷看我。
「爸,媽,哥,」我挨個點名,語氣自然得像在說「我去樓下便利店買個雪糕」,「我搬過去了。」
林國棟張了張嘴。
蘇明雅眼圈更紅了。
「小漁……」
「妹妹,」我轉向林晚,扯出一個自認友善的笑,「歡迎回家。」
林晚身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我沒在意。
拖著我的破箱子,在老周欲言又止的複雜目光下,走向後院那間小小的傭人房。
房間是真小。
一張單人床。
一張舊書桌。
一個掉漆的小衣櫃。
沒了。
窗戶對著後院,能看到廚房油煙機排氣的管道。
空氣里還飄著淡淡的油煙味。
挺好。
人間煙火氣。
我把胡蘿蔔抱枕往床上一扔。
打開窗戶通風。
然後鋪床。
動作麻利。
鋪好床單,套好被套。
我把自己摔進有點硬的單人床里。
抱著我的胡蘿蔔。
閉上眼。
不到三分鐘。
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還帶著點小小的呼嚕。
窗外,偷偷摸摸扒著窗沿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哭的張媽,目瞪口呆。
我睡得很沉。
直到晚飯時間被老周叫醒。
餐廳里。
氣氛依舊有點微妙。
長長的歐式餐桌。
林國棟坐主位。
蘇明雅和林晚坐一邊。
林修遠坐另一邊。
空著的位置,在蘇明雅旁邊。
以前是我的。
現在,那裡放著一套餐具。
顯然是為我準備的。
我拉開林修遠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小漁,你……」蘇明雅看著我。
「哦,我坐這兒就行。」我拿起筷子,看著滿桌精緻的菜肴,「那邊留給妹妹,離媽近點,方便說話。」
林晚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林國棟清了清嗓子:「吃飯吧。」
食不言。
但沉默得有點壓抑。
只有我,專心致志地夾菜,吃飯。
嗯,林家廚師的手藝,確實沒得說。
紅燒排骨入味。
清蒸魚鮮嫩。
連炒青菜都脆生生的。
我吃得很香。
吃完一碗飯,很自然地伸手:「張媽,麻煩再添半碗。」
張媽趕緊過來給我盛飯。
林晚小口小口吃著,幾乎沒夾什麼菜。
蘇明雅心疼地給她夾了一塊糖醋小排。
「晚晚,嘗嘗這個,你小時候最愛吃了。」
林晚看著碗里那塊油亮的排骨,遲疑了一下。
林修遠也給她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
「這個也不錯,清淡。」
林晚碗里堆起了小山。
她似乎更不自在了。
我扒拉著碗里的飯,心想,壓力真大。
吃完飯。
林國棟開口:「晚晚剛回來,需要適應。修遠,你多照顧妹妹。」
林修遠點頭:「爸,我知道。」
「小漁……」林國棟轉向我。
「爸,」我放下筷子,擦擦嘴,「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你……」林國棟再次語塞。
「明天周一,我還要上班。」我補充道,「得早點睡。」
「上班?」蘇明雅驚訝,「小漁,你不用……」
「媽,我簽了合同的,試用期三個月呢,不能隨便曠工。」我站起身,對著林晚點點頭,「妹妹晚安。」
再次留下餐廳里表情各異的一家子。
我回到我的小房間。
反鎖門。
洗澡。
換上舒服的舊T恤。
抱著我的胡蘿蔔抱枕。
打開平板。
點開消消樂。
背景音樂歡快。
手指劃拉。
消除。
消除。
消除。
煩惱?
不存在的。
打工人的煩惱明天再說。
現在,睡覺。
我這份工作,是林修遠幫我安排的。
在我「大學畢業」(買來的文憑)後。
在他朋友開的一家小設計公司當行政助理。
月薪四千五。
朝九晚六。
雙休。
工作內容就是複印文件、訂會議室、訂下午茶、貼發票。
毫無技術含量。
但勝在清閒。
同事們都叫我「沈漁」,沒人知道我是林家那個假千金。
挺好。
我騎著我那輛二手小電驢,準點到了公司樓下。
鎖好車。
在隔壁便利店買了個三明治當早餐。
剛進公司大門。
前台小劉就沖我擠眉弄眼。
「沈漁!快看群里!」
我拿出手機。
公司八卦小群(屏蔽領導版)已經炸了。
消息99 。
【臥槽!驚天大瓜!】
【快看財經新聞推送!林家!就是那個林氏集團的林家!】
【真假千金???小說照進現實?】
【連結:林氏集團董事長攜失散多年真千金亮相,溫情場面引關注……】
【配圖:林家全家福,林晚站在C位,笑得溫婉。角落裡,我拎著半塊瓜的背影模糊不清,像個背景板。】
【等等!那個背影……有點眼熟?】
【我靠!像不像沈漁???】
【@沈漁 出來!坦白從寬!你是不是就是那個被掃地出門的假千金???】
我叼著三明治,慢吞吞打字。
【沈漁:嗯,是我。】
群里瞬間死寂。
三秒後。
【??????】
【!!!!!!】
【沈漁你認真的???】
【臥槽!!!活的豪門狗血劇女主在我身邊???】
【那你怎麼……還來上班?還騎小電驢?】
【沈漁:不上班誰給我發工資?】
【沈漁:小電驢怎麼了?省油,還不堵車。】
【沈漁:對了,今天下午茶訂哪家?還是樓下那家蛋糕店?】
群里再次沉默。
然後話題硬生生被我掰到了下午茶和報銷流程上。
只是這一天。
我走到哪裡,都收穫無數道探究、好奇、同情、幸災樂禍的目光。
以及壓低的議論。
「就是她啊……」
「看著挺普通的……」
「真可憐,從天堂掉下來了……」
「可憐啥?白享了二十年福!人家真千金才可憐!」
我充耳不聞。
該複印複印。
該訂會議室訂會議室。
該貼發票貼發票。
下午,財務部王姐拿著報銷單過來。
「小沈啊,這個打車票時間對不上啊……」
「哦,可能司機打錯了。」我接過來,「我重新貼。」
「還有這個,」王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眼神閃爍著八卦的光,「小沈,群里說的……是真的啊?」
我抬頭看她。
「王姐,報銷單有問題,我改。我的私事,」我指了指她手裡另一疊單子,「好像跟這個月的部門聚餐預算沒關係吧?」
王姐訕訕地走了。
下班。
我騎著小電驢回家。
剛進林家大宅。
就感覺氣氛不對。
客廳里。
林晚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蘇明雅摟著她,輕聲細語安慰。
林國棟臉色不太好看。
林修遠坐在一旁,眉頭緊鎖。
看到我進來。
林晚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往蘇明雅懷裡縮了縮。
蘇明雅看向我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小漁回來了。」
「嗯。」我換鞋。
「今天……在公司還好嗎?」林國棟問。
「挺好的。」我把包放下,「爸,媽,我先回房了。」
「等等。」林修遠叫住我,聲音有點冷,「小漁,你跟晚晚說什麼了?」
我莫名其妙:「說什麼?我下班剛回來,還沒見過妹妹。」
「那為什麼晚晚會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推送!」林修遠語氣帶著責問,「她剛回家,本來就敏感,看到那些說什麼『假千金鳩占鵲巢』、『真鳳凰歸巢野雞該讓位』的報道,哭了一下午!」
原來如此。
我看向林晚。
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
「哦。」我點點頭,「那下次讓她別看那些垃圾新聞。」
「沈漁!」林修遠聲音提高,「你這是什麼態度?晚晚因為你的事難過,你一點歉意都沒有嗎?」
歉意?
我有點想笑。
「哥,」我看著他,「新聞是我寫的嗎?」
林修遠一噎。
「記者是我找的嗎?」
「……」
「照片是我讓人拍的嗎?」
「……」
「妹妹難過,我也很遺憾。」我語氣平靜,「但這事,源頭好像不在我吧?」
林修遠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林國棟沉著臉:「夠了!修遠!小漁也沒說錯!是那些媒體捕風捉影!」
他轉向林晚,語氣放緩:「晚晚,別哭了。那些都是胡說八道。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的,沒人敢亂寫。」
蘇明雅也柔聲哄著。
林晚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怯怯的,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姐……姐姐,」她小聲開口,帶著哭腔,「對不起……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就是看到那些話,心裡難受……」
「沒事。」我擺擺手,「難受就別看。看點開心的。」
說完,我轉身走向後院。
身後傳來蘇明雅更溫柔的安撫聲。
「看看我們晚晚,多懂事……」
回到我的小房間。
關門。
反鎖。
世界清凈了。
我打開平板。
點開一部無腦搞笑綜藝。
音量調大。
哈哈哈哈的笑聲充滿房間。
煩惱?
不存在的。
林晚開始了她的「融入」課程。
禮儀、插花、馬術、珠寶鑑賞……
蘇明雅親自教導,請了最好的老師。
她像一塊海綿,努力吸收著屬於「林家千金」的一切。
只是每次家庭聚餐,她依舊顯得拘謹。
說話細聲細氣。
筷子只夾眼前的菜。
蘇明雅心疼不已,變著法兒給她夾菜。
林修遠也時不時關照幾句。
林國棟則努力扮演著慈父角色。
而我。
埋頭乾飯。
兩耳不聞桌上事。
一心只吃盤中餐。
這天晚上。
蘇明雅特意讓人燉了血燕。
給林晚補身體。
「晚晚,嘗嘗這個,對女孩子皮膚好。」
林晚小口喝著。
蘇明雅看向我:「小漁,你也喝一碗吧?」
我正啃著一塊醬骨頭,滿手油。
「不用了媽,我吃這個就行,頂飽。」
林修遠瞥了我油膩膩的手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林晚放下精緻的白瓷小勺。
「姐姐……」她聲音柔柔的,「燕窩……是不是很貴?」
我:「還行吧,按克算,這點大概幾百塊?」
林晚臉色瞬間白了。
手指絞緊了衣角。
「我……我以前……從來沒吃過這麼貴的東西……」她聲音帶上哽咽,「王嬸……王嬸生病的時候,連幾十塊的藥都捨不得買……」
蘇明雅的眼圈立刻紅了。
「晚晚,我的孩子,苦了你了……」她抱住林晚,心疼得不行。
林國棟也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林修遠看向我的眼神,又帶上了那種不贊同。
好像在怪我提什麼錢,惹妹妹傷心。
我默默啃完骨頭。
擦乾淨手。
「媽,妹妹,」我開口,「我吃飽了,先回房了。」
「小漁,」蘇明雅叫住我,臉上還帶著淚痕,「明天……明天家裡有個小聚會,都是些相熟的世交,你也……」
「我明天約了人。」我打斷她,「大學室友,早就約好了,去逛街。」
蘇明雅頓住了,有點失望,又似乎鬆了口氣。
「那……好吧。」
林晚從蘇明雅懷裡抬起頭,小聲說:「姐姐去玩得開心點。」
我點點頭。
回到我的小房間。
關上門。
隱約還能聽到客廳傳來的啜泣和安慰聲。
我打開平板。
點開《開心消消樂》。
消除。
消除。
煩惱消除。
第二天。
我睡到自然醒。
陽光透過小窗戶照進來。
暖洋洋的。
真約了人。
大學室友兼閨蜜,趙樂樂。
一個心比海寬的樂天派。
我們約在市中心平價商場。
「漁啊!這裡!」趙樂樂穿著花里胡哨的T恤,沖我揮手。
我走過去。
她一把摟住我脖子。
「行啊你!出了這麼大的事,還能穩如老狗!心理素質槓槓的!」
我拍開她的爪子:「不然呢?哭天搶地?」
「那必須不能!」趙樂樂笑嘻嘻,「走!姐請你吃麻辣燙!多加麻加辣!慶祝你脫離豪門苦海!」
我們鑽進商場負一層熱鬧的美食廣場。
點了兩大碗麻辣燙。
紅油滾燙。
香氣撲鼻。
「嘶哈……過癮!」趙樂樂吃得滿頭汗,「我跟你說,你那個真千金妹妹,看著就累得慌。嘖嘖,哪有你這樣自在?」
我埋頭吃我的魚豆腐。
「話說,你真住傭人房了?」趙樂樂湊過來,壓低聲音,「他們也太不地道了吧?好歹養了二十年……」
「挺好。」我喝口湯,「清凈。」
「得,你牛。」趙樂樂豎起大拇指,「心態穩得一批!不過……」
她賊兮兮地笑:「你哥……林修遠,真沒想法?你倆可是青梅竹馬,以前圈裡都說你是他未婚妻……」
「噗——」我差點嗆到,「誰傳的謠言?我跟他?純兄妹情!比24K金還純!」
「切,沒勁。」趙樂樂失望,「我還以為能聽到點豪門虐戀呢。」
吃完飯。
我們開始掃蕩打折區。
「漁!這件T恤才59!買一送一!咱倆一人一件!」
「這牛仔褲版型不錯!199兩條!沖!」
「哇!帆布鞋買二送一!快快快!」
一下午。
我們拎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
人均消費不到三百。
心滿意足。
傍晚。
我騎著我的小電驢回家。
剛進大門。
就感覺氣氛又不對。
比昨天還凝重。
客廳里。
蘇明雅臉色發白。
林國棟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修遠坐在沙發上,手指煩躁地敲著扶手。
林晚坐在單人沙發里,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地上。
摔碎了一個精緻的白瓷盅。
粘稠的、晶瑩的燕窩,灑在昂貴的地毯上。
一片狼藉。
「怎麼了?」我放下購物袋。
蘇明雅像是才看到我,眼圈紅紅的。
「小漁……你回來了……」
林修遠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銳利。
「沈漁!是不是你跟晚晚說了什麼?」
又來了。
我有點煩。
「我一天都不在家,說什麼?託夢?」
「那晚晚為什麼要把燕窩摔了!」林修遠指著地上的狼藉,語氣帶著怒意,「王嬸好心給她重新熱了一盅送上來,她突然就發脾氣摔了!還說什麼……我們不把她當人看,用這些貴東西羞辱她!」
林晚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
「我沒有!哥哥!我只是……只是看到王嬸端上來,突然想起……想起我養母以前……連一碗糖水都捨不得喝……全留給我……我心裡難受……手滑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媽……對不起……」
蘇明雅的心瞬間又碎了。
「晚晚不哭!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媽不好!媽不該總讓你吃這些……」
林國棟重重嘆了口氣。
「好了!都別說了!收拾一下!」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晚晚剛回來,心裡有疙瘩,是我們疏忽了。以後……以後家裡也樸素點。」
林修遠看著哭成淚人的林晚,又看看地上的狼藉,最終沒再說什麼。
只是看向我的眼神,依舊帶著一絲懷疑。
我懶得解釋。
彎腰。
從我的購物袋裡,掏出給張媽帶的、樓下便利店買的打折酸奶。
「張媽,給你。」
張媽正拿著抹布,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的燕窩。
聞言一愣,趕緊接過去:「哎!謝謝小姐!」
「不謝。」我拎起剩下的袋子,「媽,爸,哥,妹妹,我回房了。」
經過林晚身邊時。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我。
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得逞?
我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我的小房間。
隔音不太好。
隱約能聽到前面主宅傳來蘇明雅溫柔的哄勸聲。
和林晚斷斷續續的抽泣。
我戴上耳機。
打開平板。
點開《植物大戰殭屍》。
種向日葵。
種豌豆射手。
突突突。
打殭屍。
煩惱?
都是浮雲。
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過著。
林晚的「千金課程」進展神速。
她本就聰明,加上肯下苦功。
很快,儀態優雅,談吐得體。
插花作品有模有樣。
甚至能和林修遠聊幾句簡單的金融術語。
蘇明雅欣慰得不得了。
逢人便夸。
「我們晚晚,真是天生的大家閨秀!」
林國棟臉上也有光。
林修遠對這個親妹妹,也越發認可。
只是每次看我,眉頭皺得更深了。
大概覺得我爛泥扶不上牆。
這天。
林國棟在家設宴。
招待幾位重要的生意夥伴。
算是正式把林晚介紹給圈子裡的人。
蘇明雅一大早就開始張羅。
傭人們忙得腳不沾地。
我的小房間在後院,相對安靜。
但也能感受到那種緊繃的忙碌。
下午。
蘇明雅特意到後院找我。
她穿著量身定製的旗袍,妝容精緻。
「小漁,晚上……」
「媽,」我搶在她前面開口,「我晚上部門聚餐。」
蘇明雅明顯鬆了口氣,但嘴上還是說:「這樣啊……也好。那你……注意安全。」
「嗯。」
傍晚。
我騎著小電驢出門。
部門聚餐是假。
躲清靜是真。
我找了家安靜的咖啡館。
點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抱著平板。
看電子書。
直到晚上九點多。
估摸著那邊宴會該結束了。
我才慢悠悠騎回去。
別墅里燈火通明。
傭人們還在收拾殘局。
氣氛卻有點怪。
張媽看到我,趕緊小跑過來。
「小姐!你可回來了!」
「怎麼了?」
「前面……鬧起來了!」張媽壓低聲音,一臉後怕,「先生髮了好大的火!」
我挑眉。
走向主宅客廳。
還沒進門。
就聽到林國棟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丟人現眼!林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爸!您消消氣!晚晚她不是故意的!」這是林修遠的聲音。
「不是故意?那麼多客人在場!她居然把紅酒潑到陳董身上!你知道陳董是什麼人嗎!那是我們最大的原料供應商!」
「爸,晚晚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緊張是難免的……」蘇明雅帶著哭腔。
「緊張?我看她是得意忘形!」林國棟顯然氣急了,「跟人說話眼睛長在頭頂上!人家李太太不過問了一句她以前在哪上學,她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陰陽怪氣說什麼『比不上姐姐命好,從小在蜜罐里長大』!你聽聽!這像話嗎!」
「晚晚是受了刺激……」蘇明雅還在維護。
「受刺激?我看她是心裡不平衡!見不得小漁!」
「爸!您別這麼說晚晚!」林修遠急了。
我推門進去。
客廳里。
林國棟臉色鐵青,來回踱步。
蘇明雅坐在沙發上抹淚。
林修遠站在一旁,臉色難看。
林晚跌坐在地毯上,頭髮有點亂,禮服裙擺上沾了酒漬,哭得妝都花了,楚楚可憐。
看到我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林晚的哭聲頓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委屈和……怨恨?
「姐姐……」她抽噎著,「你……你滿意了?」
我莫名其妙。
關我什麼事?
「爸,」我直接忽略她,看向林國棟,「氣大傷身。」
林國棟喘著粗氣,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複雜,有怒氣,有失望,似乎還有一點……恨鐵不成鋼?
「你倒是會躲清閒!」
「嗯,」我點頭,「躲得挺好。」
林國棟被我噎得差點背過氣。
林修遠看我的眼神簡直要噴火。
「沈漁!你就不能說句好話?晚晚都這樣了!」
「哦,」我看向地上的林晚,「那……妹妹別哭了?」
林晚「哇」地一聲哭得更凶了。
「好了!」林國棟煩躁地一揮手,「都回房去!看著就煩!」
我求之不得。
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林國棟疲憊的聲音。
「明天……修遠,你帶晚晚去公司,從基層開始學!收收心!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
「小漁……」
我腳步沒停。
「你……你也去!幫襯著點你妹妹!」
我腳步頓住了。
回頭。
「爸,我有工作。」
「你那叫什麼工作!」林國棟火氣又上來了,「辭了!明天跟你哥去公司!」
「合同沒到期,要賠違約金。」我平靜地說。
「賠!林家賠得起!」
我看著他。
「爸,我的工作挺好的。」
「沈漁!」林國棟徹底怒了,「這個家我說了算!讓你去就去!再廢話……」
「國棟!」蘇明雅趕緊拉住他,「別嚇著孩子……」
林國棟胸口劇烈起伏,最終狠狠一甩手。
「隨你!爛泥扶不上牆!」
我點點頭。
「那我回房了。」
回到我的小房間。
鎖門。
世界安靜了。
我躺在床上。
抱著我的胡蘿蔔。
睜眼看著天花板。
林家……公司?
那個無數人削尖腦袋想鑽進去的地方?
麻煩。
大麻煩。
鹹魚最怕麻煩。
第二天。
我依舊騎著小電驢去上班。
複印文件。
訂會議室。
順便幫同事下樓拿外賣。
下午。
林修遠的電話打了進來。
語氣冰冷。
帶著命令。
「沈漁,爸的話你當耳旁風?立刻到總公司人事部報道!」
「哥,我在上班。」
「我再說一遍,立刻過來!」
「哦。」
我掛了電話。
繼續貼我的發票。
半小時後。
一輛囂張的黑色賓利直接剎在我們小破公司樓下。
林修遠黑著臉下車。
大步流星闖進公司。
前台小劉攔都不敢攔。
他徑直走到我的工位前。
「啪!」
一紙文件拍在我桌上。
《林氏集團入職通知書》。
職位:總裁辦行政助理(實習)。
「現在,跟我走。」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所有同事都屏住呼吸,偷偷看著。
我看了看那張製作精美的通知書。
又看了看林修遠陰沉的臉。
「哥,」我嘆了口氣,「違約金……」
「公司替你付!」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哦。」我慢吞吞地開始收拾我那個用了三年的舊水杯,幾支筆,還有桌角的胡蘿蔔小玩偶掛件。
「快點!」
「好了。」
我抱著我的小紙箱。
在同事們複雜的目光洗禮下。
跟著林修遠。
走向那輛象徵著財富和地位的賓利。
坐進副駕。
皮革座椅散發著冷冽的香氣。
林修遠發動車子。
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
「沈漁,」他目視前方,聲音冰冷,「收起你那套鹹魚做派。這裡是林氏,不是你那小破公司。」
「哦。」
「晚晚也在總裁辦實習。她剛接觸這些,什麼都不懂。你多帶帶她。」
「嗯。」
「別讓她被人欺負。」
「……」
「還有,」他側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銳利,「離周銘遠點。」
周銘?
誰?
我一臉茫然。
林修遠看我這樣,眉頭皺得更緊,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車子駛入林氏集團氣派的地下停車場。
電梯直達頂層。
總裁辦。
開闊,明亮,冷氣十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觀。
穿著職業套裝、妝容精緻的男女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高效和金錢的味道。
和我的小破公司,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修遠把我丟給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的中年女人。
「李秘書,這是沈漁。安排她實習。」
李秘書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普通的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帆布鞋。
還有我懷裡抱著的、裝著胡蘿蔔掛件的小紙箱。
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好的,林總。」語氣公事公辦。
林修遠轉身進了總裁辦公室。
李秘書把我帶到一個靠角落的空位。
「這是你的位置。你的OA帳號密碼在桌上。公司規章制度、員工手冊自己看。今天先熟悉環境。」
說完,她就踩著高跟鞋走了。
我放下紙箱。
環顧四周。
不遠處。
林晚坐在一個靠窗的、明顯更好的位置上。
她穿著得體的小香風套裝,化了淡妝。
正對著電腦,神情專注而認真。
旁邊圍著兩個年輕的女助理,態度殷勤。
「晚晚,這個報表我幫你整理好了!」
「晚晚,咖啡要續杯嗎?我幫你!」
「晚晚,林總讓你做的那個PPT,需要我幫忙潤色嗎?」
林晚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
「謝謝王姐,謝謝小李,我自己可以的。」
聲音溫柔。
態度謙遜。
和昨晚那個歇斯底里的女孩判若兩人。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
側過頭。
看到我。
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什麼。
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她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算是打過招呼。
我也點了點頭。
坐下。
打開電腦。
登陸OA。
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流程、通知。
看得人頭暈。
我點開員工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