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奴婢剛才聽說……」春桃猶豫著,壓低聲音,「老爺下令,將……將柳氏從北郊接回來了,就安置在……在她原來的蘭馨苑,還撥了丫鬟婆子伺候,說是……靜養。」
果然。
動作真快啊。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知道了。」
「可是小姐!她那樣害您,憑什麼……」春桃替我不平,眼圈都紅了。
「憑什麼?」我打斷她,聲音幽冷,「憑她手裡捏著一個能讓人瘋狂的『寶藏』。」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丫鬟婆子小心翼翼的奉承聲。
「夫人,您慢點,地上滑……」
「夫人,您身子重,仔細受了風寒……」
「這雨大,快給夫人撐好傘!」
那聲音,矯揉造作,卻帶著一種刻意抬高的恭敬。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只見迴廊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身影緩緩走來。正是柳氏!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外面披著厚實的斗篷,額頭撞傷的地方貼著膏藥,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瘋狂,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仿佛洞察一切的幽光。
她微微昂著頭,在那群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走向她曾經失去的蘭馨苑。姿態,竟比以往更加「人淡如菊」,仿佛之前的狼狽、剪髮、囚禁,都只是一場幻夢。
經過我院門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了過來。
隔著雨幕,隔著窗欞,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沒有怨恨,沒有挑釁,甚至沒有得意。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深不見底,就像一口古井,映不出絲毫情緒。
可我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平靜之下,洶湧的暗流和冰冷的殺機。
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眼中的冰冷。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在那群人的簇擁下,繼續前行,仿佛我只是路邊一顆無關緊要的石子。
這種徹底的、居高臨下的無視,比任何惡毒的咒罵更讓人心寒。
她回來了。
不是以戴罪之身,而是握著「底牌」,以一種更「超然」的姿態,回來了。
「小姐……」春桃在我身後,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
我緩緩關上了窗,隔絕了外面那令人作嘔的景象。
「無妨。」我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她回來,也好。」
省得我再費心思去北郊對付她。
在府里,在這四方天地,明槍暗箭,我倒要看看,誰能玩過誰!
接下來的幾日,沈府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表面上看,風平浪靜。父親下令嚴禁談論之前發生的任何事,違者重罰。下人們噤若寒蟬,行事更加小心。
但暗地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蘭馨苑。
柳氏安心在蘭馨苑「靜養」,深居簡出。父親幾乎每日都要去一趟,出來時臉上時而帶著期盼,時而帶著焦躁。祖母也派人送了幾次補品,態度曖昧。
而我,仿佛成了一個透明人。父親不再過問我的功課,祖母請安時也多是敷衍。府中的管事嬤嬤們,對我的吩咐也開始變得遲疑,需要反覆確認。
世態炎涼,不過如此。
趙姨娘和沈明珠倒是消停了不少,大概是得了父親的警告,不敢再明目張胆地挑釁,但偶爾遇見,那眼神里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來。
我對此渾不在意,每日照常去給祖母請安,在花園散步,關起門來讀書寫字,仿佛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那所謂的「寶藏」,露出它猙獰的獠牙。
這日午後,我正在窗前臨帖,春桃急匆匆進來,神色慌張:「小姐,不好了!三……三少爺他,他跟老爺在書房吵起來了!」
沈明軒?他和父親吵架?
我放下筆:「所為何事?」
「奴婢……奴婢聽得不真切,好像……好像三少爺是為了生母孫姨娘祭田的事去求老爺,不知怎麼的,就提到了……提到了柳夫人,三少爺說柳夫人是禍家的根源,讓老爺清醒些,然後老爺就大發雷霆,說三少爺忤逆不孝,把他……把他趕去城外的莊子思過去了!」
孫姨娘的祭田?我記得孫姨娘是病故的,她的嫁妝和祭田一直由公中打理,莫非是父親動了這筆錢?是為了貼補蘭馨苑的開銷,還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寶藏」做準備?
沈明軒性子孤拐,但並非衝動無腦之人,他敢為了祭田之事頂撞父親,甚至直指柳氏,恐怕不止是為了生母那麼簡單。他之前提醒我廢院有生面孔,現在又被發配莊子……
我隱隱覺得,這個庶弟,似乎知道些什麼。
「小姐,三少爺這一走,府里可就……」春桃憂心忡忡。沈明軒雖不管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柳氏的一種無形制約。如今他被遣走,柳氏在府中更是無人能制了。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我淡淡道,「由他去。」
打發走春桃,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思轉動。
父親對寶藏的執念越來越深,幾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柳氏穩坐釣魚台,利用這執念將自己重新捧上高位。祖母冷眼旁觀,權衡利弊。
沈家,就像一艘被蛀空的大船,正在駛向一片布滿暗礁的海域。
而我,不能坐以待斃。
柳氏最大的倚仗,就是那枚玉佩和所謂的寶藏秘密。
如果……這倚仗,消失了呢?
與其眼睜睜看著他們作死,連累我一起沉淪,不如放手一搏!
我鋪開一張信紙,沉吟片刻,提筆蘸墨。
這封信,要寫給一個能打破眼前僵局的人。
一個同樣對「前朝寶藏」感興趣,並且有能力、有野心攪動風雲的人。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母親,你想用寶藏翻身?
那我就讓這寶藏,成為埋葬你的墳墓!
第八章
春桃將密信用蠟丸封好,塞進裝胭脂的瓷瓶夾層,由採買婆子帶出府。我盯著窗外一株開敗的玉蘭,指尖掐進掌心。
柳氏「靜養」的第七日,府里開始死人。
第一個是那日押送她去廢院的粗使婆子,失足跌進井裡。第二個是廚房負責給蘭馨苑送膳的小丫鬟,突發急症嘔血而亡。父親下令徹查,管家帶著人裝模作樣轉了一圈,回報說是「意外」。
「意外?」我捻著指尖的芙蓉糕,冷笑。糕點是新來的廚娘特意「孝敬」的,帶著一股不該有的甜膩杏仁味。我抬手,將整碟糕點賞給了廊下餓得皮包骨的流浪貓。
不過半盞茶功夫,那貓便抽搐著口吐白沫死了。
春桃嚇得臉無人色,抖著嘴唇:「小姐……她們……她們竟敢……」
「她有什麼不敢?」我用帕子慢條斯理擦著手指,「如今她懷著『沈家的希望』,莫說毒死個把丫鬟,便是當場殺了我,父親也只會幫她遮掩。」
正說著,院外傳來趙姨娘尖利的哭嚎聲:「天殺的賤婦!你還我明珠!」
我示意春桃出去打聽。片刻後她白著臉回來:「二小姐……臉上起了大片紅瘡,潰爛流膿,府醫說是沾染了不幹凈的花粉。可二小姐的丫鬟說,昨日只有蘭馨苑送了一盆罕見的西府海棠……」
我眸光一冷。沈明珠不過是嘲笑了她幾句,她便下此毒手。那下一個,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果然,當日下午,祖母院裡的劉嬤嬤送來一套新裁的夏裝,湖水綠的雲錦料子,說是宮中賞下來的,祖母瞧著襯我,特意讓給我先選。
我笑著謝賞,指尖拂過光滑的衣料,在袖口內襯摸到幾處細微的硬痂。湊近鼻尖,能聞到一絲極淡的、如同腐朽茉莉的異香。
「嬤嬤費心。」我讓春桃抓了一把金瓜子塞給劉嬤嬤,狀若無意道,「這般好料子,我年紀輕壓不住,倒更適合母親養胎穿。還請嬤嬤轉呈母親,便說是我的一片孝心。」
劉嬤嬤推辭幾句,終究拗不過,捧著衣裳去了。
隔日便聽說,柳氏穿了那身新衣在院中賞花,不過片刻便腹痛如絞,裙下見紅,蘭馨苑亂成一團。父親連夜請了太醫,灌下幾碗猛藥才勉強保住胎。
「可惜了。」我聽著春桃的回報,輕啜一口清茶。那衣料上浸的是南洋秘藥「纏絲繞」,遇汗則發,初期症狀如同動胎氣,日後才會慢慢侵蝕肌理,令人纏綿病榻。本是為我準備的「厚禮」,原樣奉還而已。
經此一事,柳氏似乎暫時收了手,蘭馨苑沉寂下來。
但我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她失了先手,必定會加快「寶藏」計劃的推進。
三日後,父親下朝回府,臉色亢奮得異常,直奔蘭馨苑。不到半個時辰,整個沈府都接到命令:三日後亥時,所有主子齊聚祠堂,舉行祭祖大典!
「祭祖?」春桃不解,「非年非節的,祭什麼祖?」
我看向蘭馨苑方向,唇邊凝起冰霜。
她等不及了。
她要借著祭祖之名,行「血翡認主」之實!
也好。
是該做個了斷了。
第九章
祭祖前三日,沈府氣氛凝重如鐵。
父親下令封府,所有下人嚴禁出入,連採買都由他的心腹親隨一手操辦。府內巡邏的護衛增加了一倍,眼神銳利如鷹,盯著每一個角落。
蘭馨苑更是被圍得鐵桶一般,連只蒼蠅都難飛進去。
我知道,父親這是怕了。怕消息走漏,怕「寶藏」被外人覬覦,更怕柳氏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有任何閃失。他已經被貪婪徹底吞噬,不惜賭上整個沈家。
祭祖前夜,我「病」了。額頭髮燙,渾身無力,府醫來看過,說是染了風寒,需靜養。
父親聞訊趕來,站在我院門外,隔著門帘,語氣帶著不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既病了,明日便好生歇著,不必去祠堂了。」
我虛弱地應了一聲。
他停頓片刻,又道:「音兒,你素來懂事。待明日……父親得了那潑天富貴,定不會虧待你。」
我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心底一片冰冷。不會虧待?是賞我一條全屍,還是給我個「病故」的下場?
亥時將至,整個沈府寂靜無聲,唯有祠堂方向燈火通明。
我換上夜行衣,如同鬼魅般潛出院子,借著廊柱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祠堂。我知道一條通往祠堂偏殿的密道,是兒時偶然發現的,連父親都未必知曉。
偏殿與正殿僅一牆之隔,透過雕花木格的縫隙,能將正殿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香煙繚繞。祖母端坐上首,臉色肅穆。父親站在香案旁,神情激動又緊張,雙手因期待而微微顫抖。
柳氏穿著一身寬大的素白祭服,更顯得腹部隆起。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般的超然。她手中,捧著那枚羊脂白玉佩,血翡在燭光下流轉著妖異的光澤。
趙姨娘、沈明珠以及其他幾位庶出子女戰戰兢兢地跪在下方,大氣不敢出。
「吉時已到!」周管家尖著嗓子喊道。
父親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柳氏適時開口,聲音空靈:「夫君,莫怕。只需三滴心頭血,滴入這血翡之中,先祖庇佑,寶藏線索自會顯現。」
父親眼神狂熱,毫不猶豫地用匕首劃向自己左腕!
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玉佩之上。
一滴,兩滴,三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枚玉佩。
血珠落在溫潤的白玉和妖異的血翡上,緩緩滑落,留下幾道蜿蜒的血痕,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光華大作,沒有地圖顯現,玉佩依舊是那塊玉佩,除了沾染血跡,毫無變化。
祠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父親的臉色從激動變為愕然,再變為焦躁:「怎麼回事?為何沒有反應?!」
柳氏眉頭微蹙,但很快舒展,語氣帶著篤定:「許是時辰略有偏差,或是……血脈之力不夠精純?夫君,不如讓母親……」
「夠了!」
一聲冷喝打斷了她。祖母拄著拐杖站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柳氏,你還要裝神弄鬼到幾時?!」
「母親,我……」柳氏還想辯解。
「閉嘴!」祖母厲聲道,目光如刀刮過她,「什麼菩薩託夢,什麼前朝寶藏!老身派人查過了,這枚玉佩,根本不是什麼祥瑞之物!它是前朝妖妃蘇妲己被賜死時的陪葬品!史書記載,此玉蘊含怨咒,得之者,必遭橫禍,家族傾覆!」
她猛地將一本泛黃的古籍摔在地上:「你自己看!」
父親踉蹌一步,撿起那本書,翻到折角的一頁,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書。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猛地抬頭看向柳氏,眼神充滿了被欺騙的狂怒,「毒婦!你竟敢拿這等邪物來誆我?!」
柳氏臉上的平靜終於碎裂,露出一絲慌亂,但旋即強自鎮定:「夫君,莫要聽信一面之詞!這定是有人嫉妒,故意偽造史料……」
「嫉妒?」我推開偏殿暗門,緩緩走了出去,聲音在寂靜的祠堂里格外清晰,「母親說的是我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我身上,充滿了震驚。
「音兒?你……你不是病著?」父親愕然。
「女兒若真病得不能起身,又如何能親眼目睹這場鬧劇?」我走到眾人面前,目光直視柳氏,「母親,你口口聲聲菩薩託夢,可知菩薩也會降下警示?你可知,你口中這『大氣運之物』,最近卻讓接觸過它的王婆子莫名暴斃?讓蘭馨苑的草木一夜枯萎?」
我頓了頓,聲音拔高,帶著徹骨的寒意:「因為這根本不是什麼寶藏鑰匙!這是前朝妖妃凝聚了無數枉死之人怨氣的詛咒之物!它帶來的,只有血光之災,只有家破人亡!」
我每說一句,父親的臉色就灰敗一分,柳氏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你胡說!你陷害我!」柳氏尖聲叫道,儀態盡失。
「我陷害你?」我冷笑,從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著詭異的符文,「這是從你蘭馨苑床下暗格里搜出來的!南疆巫蠱之術的厭勝之物!上面刻著的,是父親的生辰八字!母親,你不僅要沈家的財,還要父親的命嗎?!」
「轟——!」
父親看著那木牌,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指著柳氏,目眥欲裂:「毒婦!我殺了你——!!」
他狀若瘋虎,朝柳氏撲去。
第十章
祠堂內亂作一團。
父親掐著柳氏的脖子,雙目赤紅,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柳氏拚命掙扎,尖利的指甲在父親臉上抓出幾道血痕。趙姨娘和沈明珠嚇得尖叫躲閃,其他庶子女瑟瑟發抖。
祖母氣得渾身發抖,連聲呵斥:「住手!都給我住手!成何體統!」
周管家和幾個婆子慌忙上前,好不容易才將狀若瘋癲的父親拉開。
柳氏癱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髮髻散亂,祭服也被扯破,哪還有半分「人淡如菊」的模樣。她抬起頭,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我,如同淬了毒的蛇。
「沈音……你不得好死……」她嘶啞地咒罵。
就在這時,府外突然傳來雷鳴般的撞門聲!緊接著是兵甲碰撞、馬蹄嘶鳴以及士兵的厲聲呵斥!
「聖旨到!沈文淵接旨!」
「包圍沈府!一個人都不許放走!」
祠堂內所有人臉色劇變!
父親也瞬間從狂怒中驚醒,臉上血色盡褪:「怎……怎麼回事?!」
一個家丁連滾爬爬地衝進來,面無人色:「老爺!不好了!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官兵!是……是三皇子親自帶兵,把咱們府給圍了!說……說我們私藏前朝玉璽,意圖謀反!」
私藏前朝玉璽?!
謀反?!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父親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褲襠處濕了一片。
祖母眼前一黑,險些暈倒,被李嬤嬤死死扶住。
柳氏也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會有這一出。
只有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波瀾不驚。那封密信,果然起了作用。三皇子野心勃勃,對皇位虎視眈眈,豈會放過「前朝寶藏」和「玉璽」這等藉口?更何況,我還「附贈」了柳氏與某些前朝餘孽「暗中往來」的「證據」。
「哐當!」祠堂大門被粗暴地踹開。
一身戎裝、面容冷厲的三皇子手持聖旨,大步踏入,銳利的目光掃過混亂的祠堂,最後落在癱軟在地的父親身上。
「沈文淵,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藏前朝玉璽,勾結妖人,圖謀不軌!給本王搜!」
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沖了進來,開始翻箱倒櫃。
「殿下!冤枉!冤枉啊!」父親涕淚橫流,爬過去抱住三皇子的腿,「是柳氏!都是這個毒婦!是她用妖玉迷惑下官!下官什麼都不知道啊!」
生死關頭,他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罪責推給了柳氏。
柳氏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眼神里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敗和瘋狂的恨意。
「哈哈哈……」她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悽厲癲狂,「沈文淵!你這個廢物!蠢貨!你以為出賣我就能活命嗎?做夢!」
她猛地指向我和祖母,聲音尖利:「殿下!民婦要揭發!沈家老夫人早就知道玉佩之事,是她默許縱容!還有沈音!她知道一切!她才是幕後主使!她恨我們所有人!她是重生……」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她的話。
是我。
我用盡了全身力氣,狠狠扇在她臉上,將她未盡之語全都打了回去。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如霜:「母親,你瘋魔了。為了脫罪,連重生這種無稽之談都編造得出來,還想攀誣祖母和女兒?其心可誅!」
三皇子不耐煩地皺眉:「瘋言瘋語,不必理會!搜到證據了嗎?」
「報——殿下!在柳氏臥房暗格中搜出前朝皇室徽記信物及與逆黨往來書信!」
「報——在沈文淵書房搜出與邊境將領的密信!」
「報——庫房發現大量來路不明的金銀!」
一項項「鐵證」被呈上,父親面如死灰,徹底癱軟。祖母閉目長嘆,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柳氏看著那些「證據」,先是愕然,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死死地瞪著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我不僅看穿了她的局,還為她布下了一個更狠、更絕的死局!
「人贓並獲!給本王全部拿下!押入天牢!」三皇子大手一揮。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父親、柳氏、祖母以及趙姨娘等所有主子,全都枷鎖加身,粗暴地向外拖去。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我站在原地,因為「揭發有功」且「大義滅親」,暫時未被拘押。
柳氏被拖過我身邊時,她猛地掙扎抬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滔天的怨恨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
「沈音……你……你不得好死……」她嘶啞地重複著詛咒。
我微微俯身,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母親,地獄,我回來過。這一次,該你了。」
第十一章
三日後,菜市口。
沈家「私藏玉璽,勾結逆黨」一案,證據「確鑿」,龍顏震怒,判斬立決。主犯沈文淵、柳氏,即刻問斬。從犯沈老夫人、趙姨娘等,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圍觀百姓人山人海,指指點點,唾罵聲不絕。
「呸!狼心狗肺的東西!竟敢謀反!」
「那柳氏看著人模狗樣,竟是這等毒婦!」
「沈家完了!活該!」
高台之上,父親面無人色,癱軟如泥,褲襠濕臭,早已失了魂。柳氏卻異常平靜,她穿著囚服,挺著肚子,頭髮凌亂,目光空洞地望著天空。
劊子手舉起明晃晃的鬼頭刀。
就在此時,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士高喊:「刀下留人!聖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見宮廷內侍監手持明黃聖旨,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氏音,忠勇可嘉,獻圖有功,特封安寧郡主,賜府邸,享俸祿。沈家其餘人等,罪證確鑿,然念及郡主之情,沈文淵、柳氏絞刑,留全屍。沈老夫人、趙姨娘等,貶為庶人,囚於京郊皇莊,非死不得出。欽此——!」
獻圖有功?
安寧郡主?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台上的柳氏和父親。
父親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他看向我,嘶喊道:「音兒!我的好女兒!救救父親!父親知道錯了!都是那個毒婦逼我的!」
我穿著御賜的郡主冠服,緩緩走上高台,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父親,」我輕聲開口,「您還記得嗎?前世您下令將我沉塘時,我說過,我恨您。」
父親瞳孔驟縮,臉上的希冀瞬間凝固,化為極致的恐懼:「你……你……」
柳氏也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我,嘴唇顫抖:「你……你也……」
「是啊,母親。」我看向她,微微一笑,「我們都回來了。可惜,贏的是我。」
「不——!!!」柳氏發出悽厲至極的尖叫,狀若癲狂,「憑什麼?!憑什麼?!我才是受害者!我原諒所有人!我那麼善良!菩薩為什麼不保佑我?!憑什麼你這個孽種能贏?!我不服!我不服啊——!!」
她猛地掙脫開劊子手的鉗制,指著天空,發出最惡毒的詛咒:「老天!你無眼!若有來世,我定要你們所有人——啊!」
話音未落,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劈下一道刺目的閃電,精準地落在柳氏身上!
「轟咔——!」
雷聲震耳欲聾。
柳氏保持著指天咒罵的姿勢,渾身焦黑,冒著青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氣息全無。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還殘留著無盡的怨恨和難以置信。
圍觀百姓嚇得驚呼後退,隨即紛紛跪地,高呼「天譴!」「報應!」
父親看著柳氏焦黑的屍體,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我,徹底崩潰,大小便失禁,瘋瘋癲癲地笑了起來:「報應……哈哈……報應啊……」
他被拖下去執行絞刑時,還在不停地喃喃自語。
祖母被除去誥命,剝去華服,如同普通老嫗,被押送往皇莊。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下腳步,渾濁的老眼深深看了我一眼,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瞭然和悔恨。
「沈家……完了。」她沙啞地說完這一句,佝僂著背,踉蹌離去。
後來聽聞,到皇莊的當夜,她便用一根衣帶,懸樑自盡了。
趙姨娘和沈明珠在皇莊沒過半年,便因一場「風寒」相繼病故。
而我在新帝的扶持下,以郡主身份立足京城。我將母親留下的真正嫁妝(並非寶藏,但足夠豐厚)經營得風生水起,成了京城無人敢小覷的存在。
一年後,我路過已成廢墟的沈家祖宅。
一個乞丐蜷縮在斷壁殘垣下,渾身惡臭,神志不清。有人丟給他一個餿掉的饅頭,他立刻撲上去狼吞虎咽。
我認出了他,是當初那個見風使舵、幫著柳氏剋扣我用度的周管家。
他似乎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我片刻,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痴痴地笑了:「郡主……嘿嘿……富貴……潑天富貴……」
我收回目光,放下車簾。
「走吧。」
馬車軲轆,駛過青石板路,將過往的一切,徹底碾碎在塵埃里。
陽光正好,落在嶄新的郡主府匾額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