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發現簡笙出軌的?」
他手上動作沒停。
「親眼看見的。」
「那恭喜你了。」
我誠心誠意。
「不是賀青瑞。」
……
我沉默了三秒。
簡笙,吾輩楷模。
敢綠太子爺,還敢腳踏——
「幾條?」我問。
「沒數。」
他面無表情。
我忍不住好奇:「那你怎麼一點都不傷心?人家好歹跟了你兩年。」
霍斯予沒回答。
他把枕頭塞進枕套,用力拍了兩下。
啪啪啪。
我感覺我臉有點痛。
他終於抬起頭,看我一眼。
「你看起來倒是高興得很。」
我垂下眼。
手裡捏著那顆草莓,紅艷艷的,甜得發膩。
咬一口。
明明最甜的果肉,嚼著嚼著,卻嘗到了鹹味。
四年。
怎麼可能不難過。
只是不敢停下來想。
怕一想,就站不住了。
凌晨。
窗外開始打雷。
轟隆隆的,悶悶的,像誰在天邊推一塊巨石。
我很久沒有一個人睡了。
雷雨夜。
這三個字像一道咒語,瞬間把我拽回十年前那個黃昏。
玫瑰。
血。
母親倒在花圃里,手伸向天空,嘴唇翕動。
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我只記得那片紅——分不清是花瓣還是血。
她說,眠眠。
她說,來陪媽媽。
轟——
又一道雷。
我蜷成一團,後背全是冷汗。
睡衣貼在皮膚上,涼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
賀青瑞。
這個念頭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每次發作的時候,他都會把我摟進懷裡,箍得緊緊的,一遍一遍說。
「眠眠,我在。」
「眠眠,別怕。」
他搜羅全網的瓜,從明星塌房到鄰居狗丟了,一件一件講給我聽,講到天亮。
講到我不再發抖。
講到我能重新呼吸。
今晚沒有了。
以後,也沒有了。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擰緊,再擰緊。
我張大嘴,卻吸不進一口氧氣。
轟——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10.
霍斯予衝進來的時候,睡衣扣子系劈叉了。
「張嘴。」
他把藥懟到我嘴邊。
另一隻手已經掏出手機。
「李醫生,你現在過來一趟,對,現在,馬上,立刻。」
我蜷在床上,冷汗把枕頭洇濕了一片。
心臟像被一隻手攥著,擰來擰去。
「哥……」
「我好痛……好痛啊……」
他低頭看我。
頓了一下。
然後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把我額前的碎發撥開。
「吃藥就不痛了。」他說。
聲音放得很輕。
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
「乖眠眠。」
我愣了一下。
這套動作他做得太熟練了——撥頭髮、塞藥、低聲哄。
媽媽剛死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做噩夢,每次醒來都發現他站在門口。
不說話。
就站著。
後來開始遞水。
後來遞藥。
我忍著胸口的鈍痛,艱難地伸出大拇指,給他點了個贊。
他垂眼看了看我的手。
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省省。」他說,「手指頭都抖成這樣了還點贊。」
我嘴硬:「儀式感……」
話沒說完,意識就散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天還黑著。
床頭開了一盞小夜燈,光暈昏黃。
我聽見陽台門虛掩著,霍斯予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對……讓他今天就走人。」
「不給補償。」
「理由?私德有虧,需要我寫進離職證明嗎?」
我腦子還糊著,但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潑醒了最後那點瞌睡。
賀青瑞。
他要開掉賀青瑞。
我艱難地動了動——
下半身沒反應。
麻了。躺麻了。
但我不能讓他就這麼失業。
他媽是個賭鬼,他爸中風癱了五年,他弟剛上大一,學費還是他出的。
他要是連工作都沒了——
那個破碎的他,和他破碎的家,就真的一塊兒碎乾淨了。
我深吸一口氣。
兩手撐住床沿,把自己從被子裡「流」下來。
對,流。
我四肢並用,以人類進化學上完全倒退回遠古生物的姿態,艱難地爬向陽台。
霍斯予掛了電話,轉身。
然後他看見了我。
一隻披頭散髮、睡衣凌亂、在地上匍匐前進的女鬼。
他明顯被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扔出去。
「你有病啊!!」
我拽住他的睡褲腳。
「別辭退賀青瑞。」
他眉頭擰起來。
「調崗就行。」我補充。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複雜。
半晌,他嘖了一聲。
「秦眠眠。」他叫我的全名。
「你是個戀愛腦。」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11.
手機亮了。
賀青瑞的頭像跳上來,滿屏的綠色氣泡,一條接一條。
我窩在霍家老宅的飄窗上,一條一條往下劃。
【賀青瑞】21:37
眠眠,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我心想,那你和簡笙深夜聊騷的時候,想過怎麼對我嗎?
【賀青瑞】21:38
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
我心想,可是,是你先放手的。
【賀青瑞】21:39
你什麼時候攀上霍總的?每次說加班都是在騙我吧?你們背著我約會是不是?
我心想,每次說「送笙笙回家」,是送到家門口還是送進心門口?
【賀青瑞】21:41
我終於看清你了!裝得那麼單純,原來這麼會演。
我心想,那你裝愛我,裝了多久?
【賀青瑞】21:43
我告訴你,霍總對簡笙才是真愛!他只是玩玩你罷了!你懷孕了也沒用!我等著你被拋棄的那一天!!!
我盯著這條,笑了。
好一條舔狗。
自己跪著,還指望別人也跪著。
自己接盤,還覺得全世界都在搶這盤餿飯。
我一個都沒回。
然後點進設置,手指懸在「加入黑名單」的按鈕上。
頓了一下。
其實也沒什麼好頓的。
四年。
我們一起做過百萬粉絲帳號,一起在凌晨三點互相投喂表情包。
那些是真的。
但那些也都是過去式了。
現在他是別人的騎士。
我按下了【加入黑名單】。
12.
再見賀青瑞,是在我的診室。
他和簡笙帶了個小孩兒。
我們六木相對。
他臉色鐵青。
「怎麼是你?」
我把目光移回電腦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
「同事臨時有事,我替個班。」
「說吧,什麼情況。」
「秦小姐。」簡笙開口,「都已經是霍少夫人了,還要這麼辛苦自己出來上班嗎?」
我精準揚起左邊嘴角。
「那人家又不是被包養的金絲雀,」我捏著嗓子,聲音甜度超標。
「人家有正經工作,當然要在自己的崗位上發光發熱啦。」
「不然吼——怎麼給你孩子看病吼~」
簡笙的臉像一根快咽氣的茄子。
我趁熱打鐵,一臉關切。
「哎呦,這裡是兒科醫院,救不了成人的哈。可千萬彆氣出病來了啊——隔壁出門左轉是成人醫院,需要幫你挂號嗎?」
她的茄子臉開始抖了。
13.
賀青瑞終於動了。
他上前一步,把簡笙擋在身後,像一隻護主的吉娃娃。
「這是笙笙的侄子。」他覺得我不可理喻。
「還有,注意你說話的態度。」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惡毒呢。」
「快給笙笙道歉。」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簡笙從他身後探出半個頭,眼角適時泛起一層水光。
「青瑞哥哥……」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秦小姐是不是嫉妒你對我好啊?」
她低頭,睫毛顫得像被風吹過的蝴蝶翅膀。
「可是明明……明明是她自己先出軌的呀。」
她抬起眼,委屈又無辜。
「現在怎麼能這麼不要臉呢?」
「秦眠眠。」賀青瑞叫我的全名,一字一頓,像在宣讀判決書,「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給笙笙道歉。」
「否則——」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介意向醫院舉報你的作風問題。」
我慢慢揚起右邊嘴角。
「不想看就出去。」
滑鼠已經移到叫號系統的「下一位」按鈕上。
簡笙突然動了。
她退後一步,反手打開診室的門。
「秦小姐。」她回頭看我,聲音忽然平靜了,「是你欺人太甚。」
「可別後悔。」
她對著門外走廊,拔高音量:
「各位家長!這個醫生是個精神病!她現在是在違規行醫!」
走廊瞬間安靜了。
然後她舉起手機,螢幕朝外。
一段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里——我披頭散髮,蜷縮在床角,渾身發抖,對著空氣尖叫。
是某個雷雨夜,PTSD發作時被拍下的。
只有賀青瑞能做到。
走廊里幾個小朋友愣住了。
有個小女孩癟了癟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更多的人圍過來。
竊竊私語。
指指點點。
簡笙站在原地,眼底有壓不下去的得意。
我看著那段視頻。
看著螢幕里那個狼狽的、失控的、像瘋子一樣的自己。
14.
現場已經徹底亂了。
「精神病都出來看病?這家醫院瘋了吧!」
「天哪,她會不會發病啊?精神病可是會殺人的!」
「大家快保護好小朋友——」
幾個家長把孩子往身後拽,像躲避生化武器。
有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擼起袖子就要往前沖。
我餘光掃了一眼賀青瑞。
他的腳動了。
朝我的方向。
——然後簡笙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
只是輕輕一下。
他就釘在原地。
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滑開,落在腳邊某個虛空的位置。
再也沒抬起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在無數個雷雨夜把我從夢魘里拽出來的男人。
看著他如何把女朋友發作的視頻像獻寶一樣,發給另一個女人。
我媽是在我十五歲那年春天跳的樓。
下午五點。
我準時上完鋼琴課回家,推開門,書包還沒放下。
她站在陽台上。
穿著那條我最喜歡的碎花裙子,裙擺被風吹起來,像一隻巨大的蝴蝶。
她回頭看我。
那一眼——
我記了二十年。
不是恨。
不是怨。
是悲傷、不舍、還有……瘋狂。
她幾乎是確認我看到她之後,才鬆手的。
毫不留戀。
我衝到欄杆邊往下看。
她倒在玫瑰叢里。
那些花是上個星期她親手種的。
我分不清哪些是花瓣,哪些是血。
後來的事我不太記得了。
醫生說是創傷應激,大腦自動刪除了那段記憶。
但我知道沒刪乾淨。
因為每個雷雨夜,她都會回來。
在閃電亮起的那一瞬間,站在我床邊。
穿著碎花裙子,裙擺滴著紅色的水。
她說,眠眠,來陪媽媽。
這件事我告訴過霍斯予和賀青瑞。
那時,賀青瑞抱著我。
箍得很緊。
「眠眠,」他說,「你媽媽是生病了。」
他一遍一遍撫著我的背。
「生病的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
「如果她是清醒的,她一定捨不得讓你難過。」
他說。
「你不會變成瘋子的。」
他頓了頓。
「你害怕發病也沒關係。」
「我永遠在你身邊。」
15.
為了治病。
我嘗試了各種可能有效果的治療方式。
電擊治療我扛了幾十次。
副作用大到我全身抽搐的藥物我吃了2年。
後來我的病真的好了。
經過三年系統的治療和評估,醫院終於批准我重新上臨床。
那天晚上他親手給我做了一個蛋糕。
歪歪扭扭的奶油,邊角有點焦。
上面用巧克力醬寫了八個字——
【祝未來的秦院士上班第一天快樂】
他知道的。
從大學第一天認識我,他就知道。
我所有拚命的努力、所有熬穿的黑夜、所有值過的夜班——
是為了穿那身白大褂。
是為了證明,我和媽媽不一樣。
而現在。
他在親手毀掉我的理想。
我收回目光。
不再看他。
16.
事情發酵得很快。
熱搜從十七位竄到第三位,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兒科醫生上班期間精神失常】
【某三甲醫院違規錄用精神病人】
【這樣的醫生,誰敢把孩子交給她】
評論區的畫風整齊得像軍訓。
「精神病殺人不用償命,這醫院是在給患者埋雷嗎?」
「建議徹查,這種人都能上臨床,她手裡得有多少誤診?」
「曝光一下是哪家醫院,避雷了。」
霍斯予在壓。
我知道是誰的手筆。
簡笙雖然只是個小網紅,但她太知道怎麼煽動大眾了。
一段視頻,幾個營銷號,再加幾篇聲淚俱下的小作文——
足夠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我可以接受質疑。
可以接受抨擊。
但我不能連累醫院。
當天晚上,我發了一條聲明。
【秦眠眠】:本人已從原單位離職,與醫院無關。附上近三年完整的就診記錄、病情評估報告、以及精神科執業醫師出具的上崗許可證明。
配圖是六張長截圖。
第二天醒來,評論區變天了。
「等等,她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不是精神分裂症?這倆差遠了好吧!」
「就診記錄顯示她康復期三年,各項評估全部合格……這比某些體檢不過關硬撐著上班的醫生都合規。」
熱評第一條,點贊三萬多。
是一個我眼熟的ID。
【兔兔媽】:秦醫生是我見過最好的醫生。我孩子得的是罕見病,跑遍北上廣都沒確診,是秦醫生花了三個月幫我們翻文獻、查資料,最後聯繫到國外的專家會診。她還幫我們申請了慈善基金,自己私下又轉給我五萬塊。
熱度漸漸降下去了。
霍斯予這次沒跟我商量。
他把賀青瑞的調崗通知改成了辭退通知,理由是「泄露公司機密」。
我知道這不是真的理由。
但這一次,我沒有攔。
簡笙的社交帳號也開始掉粉。
先是合作品牌陸續解約,然後是幾條商單被悄悄刪除。
最後她的主頁停留在三天前。
一條澄清「與霍氏總裁關係」的聲明。
霍斯予說我太心軟。
我沒有反駁。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有交集。
17.
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毒。
我昨晚熬了個通宵幫導師跑數據。
然後我的胳膊被人一把拽住了。
我一回頭。
劉美蘭。
賀青瑞他媽。
「眠眠!」她一臉急切,指甲掐進我小臂里。
「你怎麼不給阿姨打錢了呢?這個月都過了一半了呀!」
「你是不是和青瑞吵架了?哎呀,年輕人吵吵架正常的嘛,女孩子要溫柔體貼一點呀,你低頭認個錯,這事兒不就過去了嘛——」
這個人二十四小時泡在麻將桌上、輸光了就去找兒子要錢、要不到就去他公司門口拉橫幅。
我和賀青瑞剛在一起那年,她來學校堵過我三回。
賀青瑞苦不堪言。
我私下約她出來,給她開了一個條件。
「阿姨,只要你安安分分的,不再讓青瑞難過。」
「我每個月給你一萬。」
她當時眼睛都亮了,連聲答應。
四年。
我每個月從信託里取錢給她。
信託是我離開霍家時霍伯伯硬塞的,說是怕我在外頭受苦。
怕賀青瑞有負擔,我沒告訴他。
四年,少說也有五十萬了。
我甩開她的手。
「阿姨,我和賀青瑞已經分手了。」
我轉身要走。
身後「噗通」一聲。
劉美蘭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開嚎。
「哎呦喂——我的命好苦啊——兒媳婦打婆婆啦——」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黑板,刮出一條街。
行。
然後,我也坐到了地上。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手機鏡頭齊刷刷對準我們。
劉美蘭愣了一下。
我比她更響亮地嚎了回去:
「阿姨——我剛剛丟了工作,實在是沒錢再供你去賭博了呀——!」
我的聲音洪亮,吐字清晰,邏輯鏈完整,信息密度高。
一名合格的苦主,不能只會幹嚎。
有效信息,才是煽動群眾的利器。
「你兒子出軌,還和那個女的在背後罵我窮屌絲!我還給你打了四年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