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一分錢都輸在麻將桌上!你家客廳的麻將機都是我買的!」
周圍炸了。
「臥槽,這是婆婆?這是吸血鬼吧!」
「兒子出軌媽要錢,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劉美蘭的臉從白到紅,從紅到紫。
我哭得更大聲了:「阿姨,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就是個窮醫生,我真的沒錢了——」
18.
「媽!你在幹什麼!」
賀青瑞從人群里擠進來。
他第一件事,是把劉美蘭從地上扶起來。
我自己從地上爬起來。
「管好你媽。」我聲音很冷,「以後別再讓她來找我。我們已經沒關係了。」
「秦眠眠。」他一字一頓,「你真卑鄙。」
他指著我的鼻子。
「你讓霍總辭退我,現在又當街欺負我媽。你自己沒媽你當然不心疼,你還是人嗎?」
他面目猙獰。
說的話卻刺到了我的心上。
劉美蘭聽到「辭退」兩個字。
「兒子,」她一把抓住賀青瑞的胳膊,「你、你工作沒了?」
賀青瑞狠狠盯著我。
「對,這個賤人出軌,還讓姘頭把我開了。」
劉美蘭的臉瞬間扭曲。
她二話不說,揚起巴掌——
「啪!」
我整個人被扇得偏過頭去。
左臉火辣辣的,像被人用砂紙打磨過。
劉美蘭還在罵罵咧咧:「敢欺負我兒子,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小娼婦——」
我看著賀青瑞,抬手。
「啪!」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他臉上。
他捂著臉,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我從兜里掏出手機,解鎖,劃拉到銀行App,點開轉帳記錄。
拍進他手裡。
「這是這些年給你嗎媽匯款的帳單。六十六萬兩千。零頭抹了,還我六十六萬就行。」
賀青瑞低頭看著螢幕。
他的手指在抖。
「不可能……」他喃喃,「我們一直是AA,你什麼時候……」
他聲音越來越低。
然後慢轉過頭,看向劉美蘭。
「媽。」
劉美蘭眼神閃爍,往後退了一步。
「媽,她說的……是真的?」
劉美蘭的下巴梗了起來。
「那、那是她自己願意給的!我又沒逼她!」
她聲音拔高,像在給自己壯膽。
「她不讓我告訴你,這能怪我嗎?又不是我開口要的!」
賀青瑞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劉美蘭越說越理直氣壯:「再說了,你跟她談四年,她給點錢怎麼了?女人給婆家花錢不是天經地義嗎?我還沒嫌她給得少呢!」
賀青瑞的臉白了。
我看著這對母子。
忽然有點想笑。
「這筆錢,你替她還。」
「分期也行,利息按銀行活期算。」
我頓了頓。
「要是還不上。」
我彎起嘴角。
「反正我現在沒工作了,有的是時間。」
「咱們法庭見。」
19.
我走了。
走得乾脆利落,連頭都沒回。
第二天,律師函準時送達賀青瑞的出租屋。
對付白眼狼,不必手軟。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直到三天後。
熱搜第一,深紅色的「爆」。
【京圈太子涉嫌殺人】
點進去,瓜神帳號一條匿名爆料被置頂轉發三萬次。
說霍斯予二十歲那年,把繼母推下樓梯,事後偽裝成自殺。
說得有鼻子有眼。
時間、地點、人物關係,連當天別墅區停電、監控沒開這種細節都編得像真的。
底下的KOL像接到指令一樣,矩陣式轉發。
「早就說了,這種家族企業背後全是人命。」
「二十歲就能殺人,十年得害多少個?」
「死刑,請願死刑。」
評論區的戾氣隔著螢幕都刺眼睛。
我飛快打開【瓜神】後台。
密碼錯誤。
再試。
密碼錯誤。
第三次。
【帳號已在異地登錄,如需重置請使用手機號驗證】
賀青瑞。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忘記密碼」。
驗證碼發到我的手機上。
三十秒後,帳號密碼重置成功。
又三十秒後,【吃瓜之神】顯示「已註銷」。
我趕到霍氏集團。
頂樓會議室坐了一屋子人。
霍斯予坐在主位。
他對面,幾個叔伯正在慷慨陳詞。
「……這件事對公司股價影響多大你知不知道!」
「當初讓你繼任就是看你能穩住局面,結果呢?負面新聞滿天飛!」
「我提議,臨時召開董事會,重新考慮CEO人選。」
一群豺狼虎豹。
霍斯予沒說話。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筆。
仿佛毫不在意。
散會後。
霍斯予最後一個出來。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臉上浮起一個笑容。
油膩、欠揍、一如既往。
「喲,」他說,「這次又來給我送帽子了?」
我站在原地,沒接茬。
他走過來,像往常一樣抬手想揉我的頭——
被我一把抓住手腕。
「哥。」
他動作停了。
「謝謝你和霍家這些年對我的保護。」
我看著他。
「但我已經長大了。」
我鬆開他的手腕。
「這次,換我保護你。」
他像感應到什麼似的,連忙拿起手機。
熱搜上全是我。
配文:
【我是秦眠眠,霍斯予的妹妹。關於二十年前那件事,我有話要說。】
【十五歲時,我的母親因遺傳性精神疾病,在我面前跳樓自殺。】
【當時霍斯予在書房,並不在現場。】
【霍家出於對我的保護,對外稱他在場,是為了轉移輿論焦點。】
【這些年我遠離霍家,是在接受心理治療。】
【病情已穩定,有執業醫師評估報告可查。】
【以上屬實,願負法律責任。】
視頻發出後十五分鐘。
【平安京華】官微貼出當年的結案文書掃描件。
【經調查,死者系自殺,排除刑事案件可能。特此澄清。】
沒有「網傳」,沒有「據悉」。
白紙黑字,公章壓邊。
評論區像被按了暫停鍵。
然後第一條熱評浮上來:
【所以霍家把繼女藏了這麼多年,是在保護一個目睹母親自殺的小孩?】
【我罵過霍斯予殺人犯,對不起。】
【等等,那之前說秦醫生是霍總情人的謠言……那是他妹妹啊?】
【繼妹。沒有血緣關係。】
【樓上,這不是重點!!!】
……確實不是重點。
我放下手機。
霍家一直怕我被曝光。
怕我想起那天,怕我的病復發,怕那些陳年舊傷被人翻出來一遍一遍地曬。
賀青瑞的陪伴曾經讓我的病好起來。
這是真的。
他說「你不會變成瘋子」,這是真的。
他把我從雷雨夜的噩夢裡拽出來,這也是真的。
只是現在。
我要學會一個人往前走了
20.
我開始作為霍家人出席公開場合。
江戀對此表現出極大的熱情。
迎面就是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參見公主殿下——」
我清了清嗓,夾起嗓子:
「愛卿平身。」
她笑嘻嘻湊上來,挽著我的胳膊往裡走。
「殿下,最近可曾聽聞您那前任的消息?」
我睨她一眼。
她立刻進入狀態,壓低聲音,眼裡的八卦之火快把假睫毛燒著了。
「賀秘書被全行業封殺啦。聽說有人在會所見他在賣酒——就那種,穿馬甲、系領結、給富婆開瓶蓋的那種。」
她嘖嘖兩聲。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她又湊近一點。
「還有還有,金絲雀小姐攀上林家三少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就那個,圈裡都知道的——有特殊愛好的。」
她沒明說。
但我懂了。
倒也挺配的。
然後我們就遇見他們了。
就,剛剛還在蛐蛐,轉頭本尊端著酒杯站你面前的那種遇見。
我和江戀交換了一個瞳孔地震的眼神。
簡笙挽著林三少,站在我們桌邊。
她穿一條香檳色禮服,鎖骨那裡有一塊沒遮住的淤青,粉底蓋了三層還是透出淡紫色。
「秦小姐,」林三少舉杯,笑得熱情。
「聽說您和我們笙笙是朋友?哪天賞臉去我的莊園玩啊。」
他顯然不知道我是誰。
只知道我是霍家人,想攀個交情。
簡笙站在他旁邊,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盯著我。
像淬過毒的針。
我放下酒杯。
「不是朋友。」
「我們不熟。」
林三少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轉頭,看著簡笙。
那一眼很短,但簡笙的臉刷白了。
抬手。
「啪。」
那一巴掌又脆又響,簡笙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
臉頰肉眼可見地腫起來。
「賤人!是你自己說和秦小姐很熟,我才帶你來的。」
簡笙捂著臉,連聲道歉。
「對不起林少,是我沒說明白,是我不好……」
她瑟縮著,肩膀微抖。
那個姿勢,看起來不是第一次。
我和江戀都沒說話。
當初她踩著霍家往上爬的時候,沒人逼她。
現在她攀上這根帶刺的藤,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成年人,各人各命。
我起身。
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頭。
21.
「對了。」
簡笙抬起頭。
「關於你捏造霍家謠言的律師函,」我說,「已經送到你名下的地址了。」
「記得查收。」
那天的事,我讓人查清楚了。
爆料、KOL矩陣、熱搜推送。
是賀青瑞用【吃瓜之神】發的首帖,簡笙聯繫的營銷公司,霍家的對家在後面買單。
一環扣一環,差點把霍斯予送進去踩縫紉機。
家人是我的底線。
所以這次,我要把他們兩個送進去把縫紉機踩爛。
宴會結束。
我讓司機先送江戀回家,自己留在休息室醒酒。
有人敲門。
我以為是送解酒藥的服務生。
腳步聲停在面前。
「眠眠。」
我睜開眼。
賀青瑞站在三米開外。
他穿著酒店服務生的馬甲,領結歪到一邊。
瘦了很多。
下頜線刀削一樣,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進去。
再沒有從前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手裡端著解酒藥,想喂我。
我偏過頭。
「你在幹什麼。」
他頓住,然後蹲下來,仰頭看著我。
眼眶慢慢紅了。
「眠眠,」他聲音發哽,「以前都是我不對……」
「我們不分手,好不好?」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是你出軌、造謠。」
「律師函收到了嗎?」
他肩膀垮下去。
「對不起,眠眠……」
他跪在我面前。
膝蓋落在厚地毯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我只是鬼迷心竅,是簡笙勾引我……我和她已經沒關係了……」
他仰著臉,像溺水的人抓最後一根稻草。
「我知道你當初是氣我才說懷了霍總的孩子……」
「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對不對?」
他聲音發抖。
「否則你不會吃醋,不會生氣的……」
我低頭看著他。
這個人。
我曾經愛過四年的人。
此刻跪在我腳邊,狼狽、卑微、一無所有。
我以為我會心軟。
但我沒有。
我只是覺得很累。
「賀青瑞。」
他抬起頭。
「我只是為了報復你。」
我一字一頓。
「僅此而已。」
「我們已經結束了。」
「別再來糾纏了。」
他的表情裂開。
像一面鏡子從中間碎掉。
他還想說什麼。
門被撞開了。
簡笙衝進來。
22.
她的禮服從大腿根撕開一道口子,頭髮散亂,半邊臉腫得老高。
妝全花了。
像一個剛從井裡爬出來的女鬼。
她指著我的手指在抖。
「秦眠眠!」
「是你把我害成這樣的!是你!」
金屬的光一閃而過。
我沒有看清是什麼。
只看見賀青瑞突然站起來,擋在我面前。
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看著我。
血從他胸口漫開。
深紅的,很快洇濕了地毯。
我跪下去。
心肺復甦。
一下。
兩下。
三下。
血沾滿我的手,又滑又黏。
我數著節拍,不敢停。
他沒有反應。
救護車來的時候,他還睜著眼睛。
上車那一刻,那雙眼慢慢閉上了。
最後,他說。
「……對不起。」
他的手指從我掌心滑落。
我站在那裡,滿手是血。
窗外救護車的燈還在閃,紅藍交錯,一下一下。
我沒哭。
只是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給我遞瓜子。
他說,你好,計算機賀青瑞。
我說,你好,兒科秦眠眠。
那時候陽光很好,林蔭道上落滿梧桐葉。
我們都以為來日方長。
簡笙被判了死刑。
我轟轟烈烈的初戀,到此落幕。
沒有掌聲。
沒有花束。
後來有一天,江戀問我。
「你恨他嗎?」
我想了很久。
「不恨。」我說。
「以後嗑瓜子,再也不買五香味了。」
23.
後來我去南蘇丹當了無國界醫生。
這裡真的很苦。
四十度高溫,每天停三回電,手術做到一半頭頂燈泡滅掉是常有的事。
瘧疾、戰傷、營養不良的孩子,還有大肚子孕婦徒步三天走來找我接生。
我見到了以前永遠見不到的病例。
也經歷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死。
有一次,一個七歲男孩在我懷裡停止呼吸。
他媽媽沒哭。
只是默默把他抱起來,走進夕陽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媽。
想起她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然後我發現。
我已經很久沒做那個夢了。
她的裙擺不再沾血。
她站在陽台上,回頭對我笑了笑。
然後化成一片溫柔的光。
霍斯予那個傢伙。
嘴上說「一百分不情願你來」。
結果,每個月都飛來。
那天傍晚,難得的空閒。
我們在海邊散步。
他從風衣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
牛皮紙,邊角磨損,封口處貼著一朵乾枯的玫瑰。
「在阿姨從前的畫館裡找到的。」
「夾在一本素描本里。」
我接過來。
手指有點抖。
信封很輕。
輕到感覺不出裡面裝著什麼。
信紙泛黃,摺痕處幾乎要裂開。
字跡塗塗改改,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出毛邊。
像寫信的人,在巨大的痛苦裡掙扎著,想把每一個字都擺對位置。
「寶貝眠眠,展信佳。」
「媽媽最近的狀態越來越差了。有時候分不清現實和幻境,有時候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如果我做了什麼傷害你的事,你要相信——那不是媽媽的本意。」
我用力咬住嘴唇。
「媽媽此生唯一慶幸的,就是生下你。」
「你是媽媽的驕傲。」
「媽媽愛你。」
「眠眠,如果有一天媽媽不在了,不要太傷心。」
「媽媽只是去找尋自己的自由了。」
「替媽媽好好活著。」
「永遠愛你的媽媽。」
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像寫完這封信,她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我把信按在胸口。
信紙很薄。
隔著十幾年的光陰,隔著生與死。
我好像終於抱住了她。
不是倒在血泊里的她。
不是裙擺滴著雨水的她。
是在我三歲那年,蹲下來給我繫鞋帶的她。
是笑著說「眠眠今天好棒」的她。
是把那朵乾枯的玫瑰貼在我人生最後一封信封口上的她。
我放聲痛哭。
而霍斯予沉默地,篤定地。
站在我的身邊。
媽媽,我答應你。
人生海海,我替你去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