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最近梅雨天,陰雨纏綿。
夜裡又下了雨。
我被雷聲驚醒,伸手去摸燈的開關,卻摸到一雙手。
尖叫出口的前一秒,燈亮了。
傅丞坐在床邊。
「害怕了?」
我沒應聲。
他坐過來,像過去那樣抱我,「也該鬧夠了吧,嗯?」
他一樁樁細數,眼底滿是篤定。
「那天的雞湯是你煮的吧,卻要假雨晴之手送我。」
「她的那些話,也是你教的吧。」
「還有今晚的紅繩」,他摩挲著我腕骨,「畫了兩天的設計圖說給就給了,一條紅繩,做什麼掙扎那麼久?」
他笑。
「喬喬,因為那是七年前我去廟裡求給你的。」
「你說不愛我了,卻處處做著愛我的事。」
傅丞將下頜抵在我肩上,他最近瘦了,頜骨硌得我生疼。
「別鬧了,好不好?」
我像只提線木偶被他抱著。
聽他說這些話,除了麻木就是麻木。
到最後,只是有點想笑。
傅丞就是這樣的人,他強勢,自信,一意孤行。
可是傅丞。
我做這些,只是為了離開你。
「說話。」他不喜歡我的沉默。
我想了想,告訴他,
「雞湯是林雨晴燉的,我只是教了幾遍而已。」
「我捨不得紅繩,是因為戴了太久,習慣了。況且,它幫我擋過災。」
「至於是誰送的,我早就忘了。」
傅丞動作一僵。
「我告訴她你的習慣,喜好,你喜歡聽怎樣的話,喜歡什麼樣的神態,性格。」
「讓你更喜歡她,這不好嗎?」
「你故意把她帶回來養胎,不就是想讓我這樣溫柔大度嗎?」
「不是這樣的!」
他雙眼猩紅,按在我肩膀的手不住用力,像是要將我嵌入他的身體。
「喬沛。」
他嗓音有些啞,低聲問我,「看我和她親密,你不恨嗎?」
「你就不怕她肚裡的孩子威脅到你傅太太的位置?」
「喬沛,你到底有沒有心!」
傅丞情緒越發激動。
他忽然將我按倒,吻急促地落了下來。
「你在想什麼,想著怎樣離開我,然後回到他身邊?」
喑啞的吼聲,甚至一度蓋過雷鳴。
他不顧我的掙扎,瘋了般吻我。
唇被他咬破。
血腥味在夜裡瀰漫。
我掙扎著,終於將他推開,巴掌用力甩了過去――
一切像是按了暫停鍵。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只是忽然想起兩年前。
那是我和傅丞鬧得最凶的時候。
他的保鏢將我帶去了傅氏旗下的私人醫院,打掉了我的孩子。
傅丞認定,那是我和沈驍然的孽種。
他掌控著那些所謂確鑿的證據,一頭墜入被背叛的魔咒,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任憑我掙扎,哭泣,一遍又一遍撥他的電話。
最後還是徒勞。
手術結束後,傅丞去看我。
時至今日,我還記得他走進去的模樣,雙眼猩紅,失魂落魄。
他顫抖地握住我的手,貼上他臉頰。
「喬喬,」像是理智與驕傲作鬥爭,他艱難開口,「都過去了,以後,我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們好好生活,好不好?」
「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麻木地看著他。
過了很久很久,眼神才漸漸有了焦距。
我抽出手,嗓子因哭過太久而嘶啞不堪,「沒有過去。」
「傅丞,永遠不會過去的。」
他壓著眉眼間的怒意,「為什麼不會?」
「喬沛,孩子已經沒有了,你還打算回去找他嗎?」
「他到底哪裡好,值得你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我閉上眼,仿佛還能感受到冰涼的器械在我體內攪動,我攥緊了手,最後吐出兩字:
「離婚。」
可那時的傅丞憤怒,崩潰,和我互相怨恨,彼此折磨,卻怎麼也不同意離婚。
傅家勢大,胳膊怎麼也擰不過大腿。
我被他變相地軟禁在了別墅里。
那次手術,傅丞補償我一大筆錢,九位數。
可我還是精神萎靡,鬱鬱寡歡。
他也逐漸消沉,整日沉著臉,從公司到家裡傭人,全都戰戰兢兢,生怕哪裡惹怒了這位爺,飯碗不保。
後來。
傅丞開始夜不歸宿,偶爾回家,衣上也沾著不同的香水味。
再後來。
那些香水味變成了統一的花香。
那天,傅丞帶著林雨晴回來時,我沒有他想像中的嫉妒,憤怒,反倒覺著輕鬆。
這段感情。
終於可以收場了。
10
那晚過後。
傅丞沒再和我說過一句話。
他和林雨晴的關係,倒是日漸升溫。
有時我坐在院裡曬太陽,抬頭,就能看見傅丞將坐在樹蔭下聽音樂的林雨晴抱進懷裡。
吻的纏綿。
我眼不見心不煩,卻還是能察覺有道視線正冰冷地凝著我。
在傅丞的方向。
我無心管他們怎樣膩歪,只認真籌備著離開。
愛情已經沒了。
我總要為後半生留好物質保障。
直到一切就緒,我準備和傅丞正式提離婚時,傅家忽然來了人。
那是傅母身邊的人。
進門和我打過招呼後,直奔林雨晴。
我只愣了兩秒便反應過來,這是傅家要對林雨晴肚裡的孩子動手了。
傅家子嗣單薄,我和傅丞結婚多年更是無所出,傅家確實催著生育,但並不代表著,他們能接受私生子。
傅家重名譽。
傅丞這個私生子已經是他們不得已的污點了,他們絕不會允許,這種污點第二次弄髒傅家的名聲。
「誰讓你們進來的?別碰我!」
林雨晴的尖叫聲鼓譟著耳膜。
「你們要做什麼?」
「我肚裡懷的是傅丞的孩子,你信不信他回來弄死你們?」
「喬沛!」
她忽然看向我,哭著向我求救,
「喬喬姐,救我,他們認得你,對不對,你快讓他們助手!」
「啊!」
她被人扇了一巴掌,拚命弓著腰,護著小腹。
「別碰我肚子!」
「別動我肚裡的孩子......」
她哭著朝我求救。
我皺眉看著這一幕,悲慟驚恐的哭聲,仿佛將我拉回兩年前的那天。
同樣的絕望。
我將人攔了下來。
保鏢神色複雜地看著我,「太太......」
「把人放了吧。回去就和夫人說,是我的意思。」
兩人猶豫片刻,還是離開了。
林雨晴鬆了一口氣,跌坐在地,終於捂著臉哭了起來。
傅丞趕回來時。
見的就是披頭散髮,狼狽不堪的林雨晴。
「阿丞......」
「怎麼回事?」
他將人撈進懷,視線卻凌厲地掃向我。
「阿丞,剛剛衝進來一伙人,要打掉我們的孩子!」
「你如果再回來晚一點,可能就看不到我和寶寶了。」
她的眼淚蹭了他一身。
猶豫幾秒。
林雨晴忽然指向我,「那些人都是她找來的!」
「阿丞,她說你當年殺死了她的孩子,她也要你失去我和寶寶
......」
11
我眉心跳了跳。
沒等回神,傅丞憤怒的聲音便已傳來。
「喬沛!」
他看u^3向我,眼神冰冷刺骨,「這是你做的?」
「不是。」
答了他又不信。
或者說,做沒做,是不是我,此刻他都不那麼在意,他在意的是林雨晴那句話:
「她說你當年殺死了她的孩子,她也要你失去我和寶寶......」
傅丞一把扯住我,氣息陰沉低凜,恨不得把我腕骨捏碎。
「你做這些,就是為了那個孽種?」
啪――
等我反應過來,耳光已經落在了他臉上。
「不許這樣說他。」
「我已經解釋過無數次,他是你的孩子,不管你信不信,他不是什麼......」
我顫抖著,說不出那兩個字。
傅丞沒鬆手,還保持著被我打的姿勢。
「我的孩子?」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勾了勾唇,眼神卻更涼。
隔了幾秒。
他將我甩開。
「喬沛。」
「如果孩子有什麼問題,你也別想好過。」
他抱著林雨晴匆匆出門。
她攀著他頸項,不滿地咬唇,「阿丞,她差點害死了我們的孩子!她還......還打了你一巴掌,你就這麼放過她了?」
傅丞腳步不停。
「她的事回來再說。」
「現在,你們最重要。」
我繞過滿地狼藉,走到沙發坐下,接過陳姨泡的新茶。
然後撥通一則電話。
「在嗎?」
「送你條熱搜,要不要?」
12
傅丞從醫院回來時。
有關我們的新聞已滿天飛。
我把離婚協議和林雨晴的孕檢單,他與傅丞的親密照同時曬出。
公開宣布,已與傅丞辦理離婚手續。
我知道,當這些消息以不可控的速度席捲全城,即便傅丞不同意,傅家也會為了家族名聲逼他和我私下離婚,給林雨晴名分。
傅丞當然也知道這點。
他連夜趕回家。
沒有盛怒,沒有質問,也沒有再~u用那種恨不能將我挫骨揚灰的充滿恨意的目光看我。
他鬆了松領結。
垂著眼。
孤身立於廊燈沒能照到的陰影中,竟有種說不出的消極落寞。
「什麼時候?」
我抬頭看他。
「什麼時候,準備的離婚協議?」
我如實回答,「你帶林雨晴回來那天。」
他似乎笑了聲。
「你早就想離婚了吧。」
「是。」
但一直沒能找到機會。
傅家財勢壓人,只要他不肯鬆口,我幾乎沒有拿到離婚證的可能。
所以。
林雨晴懷孕,住進家裡,我默許了。
我教她照顧傅丞,告訴她傅丞的喜好。
把她打扮得愈發像我。
有意無意地「說漏嘴」,和她提起兩年前,扯開傅丞最不願提及的遮羞布。
甚至。
攔下傅家派來的人,其實,也不只是心軟。
我需要她腹T~u中的孩子。
那是逼著傅家扶林雨晴上位的關鍵。
也是我從這段千瘡百孔的婚姻里,順利脫身的轉折點。
思緒回籠。
我才發覺房間裡靜的可怕。
傅丞朝我走來,他逆著光,看不清臉上表情,只能看見衣袖裡併攏、收緊的手指。
「決定好了?」
「嗯。」
「沒有迴旋的餘地嗎。」
「是。」
他按了按眉心,遞來張紙。
是一份新的離婚協議。
「你騙我簽的那張,要的太少,這是我差人重新擬的,看一下。」
「沒問題的話,就簽字吧。」
傅丞說的平靜,可我接過那一刻,他身形陡然繃緊,甚至頓了幾秒,才被我拽過協議。
我翻看的仔細。
耳邊響起火機聲。
他嗤,「就這麼信不過我?」
我仔細核對了每一項,然後利落簽字。
在錢財上,傅丞確實待我大方。
原本的離婚協議上,我沒要他什麼。
但他主動給的補償。
我也不會推脫。
多年婚姻,少年夫妻,陪他一窮二白時過的苦日子,以及中間橫亘的一條命......
哪那麼容易算得清。
傅丞倚著牆,指尖一點猩紅明滅,見我要走,他有些錯愕,「不收拾行李?」
「收過了。」
我對奢品沒什麼興趣。
傅丞這些年送的,都被我陸續賣了,舊物又燒了不少,零散的一點行李,早就提前拿走了。
他笑著摁滅煙,難得罵句髒,「真他媽絕情。」
「彼此彼此。」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明早九點,民政局見。」
13
我和傅丞領了離婚證。
比我想像中順利些。
多年婚姻,那些愛與恨,蹉跎與折磨,最後都濃縮成了薄薄一本證。
傅丞遞來離婚證,視線沉沉掃過我,「喬沛,希望你別後悔。」
我沒說話。
離開時。
林雨晴在車裡等他。
「阿丞,我們去吃火鍋吧。」
她故意撫著隆起的小腹,一臉甜蜜,「是你兒子想吃呢!」
「嗯。」
傅丞攬她上車,神色始終很淡。
我上了另一輛車。
兩輛車背道而馳。
我看著窗外,沒有遺憾,也不覺著難過,只覺痛快與輕鬆。
天空湛藍如洗。
一如我的新生。
......
離婚後的日子,比我想像中更加輕鬆自在。
傅家規矩森嚴,不准我拋頭露面,婚後迫我放棄了自己的設計工作。
安心做我的傅太太。
守著傅家的臉面和規矩,也只能向上社交。
甚至,小到吃一頓路邊攤這種瑣碎事都是不被允許的。
而現在,我重操舊業,回歸了我熱愛的珠寶設計行業。
帳戶上的數字,多的兩輩子也用不完。
也再沒了那些束縛。
偶爾也會聽見傅丞的消息。
聽說,傅家公開了林雨晴的未婚妻身份。
聽說他在外又養了新的小雀。
聽說林雨晴還沒上位,就被逼成了潑婦,每天嚴防死守,草木皆兵。
防著所有得知傅丞離婚後,前仆後繼的女人,其中若是有與我幾分像的,更是會成為她的重點打擊對象。
沒辦法。
她就是這樣上位的。
怎麼得來的,當然也害怕會怎樣被別人搶走。
14
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畫稿畫的不知天地為何物時,手機忽然響了。
「喂。」
「喬喬。」
聽見久違的熟悉聲音,我笑了下,「沈驍然?」
「我回國了。」
他語氣溫和,「出來吃個飯吧。」
......
我和沈驍然坐在樓下的燒烤店,他這人隨性,名貴的羊絨大衣也就隨意往椅背一搭。
邊給我倒著果汁,邊嘆道。
「這家店應該有二十年了吧?」
「我們上學那會,就總來這偷偷加餐。」
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會都是學生,沒什麼錢,我和沈驍然總是東拼西湊的過來買烤串。
每次最多買十串。
最後八串都要進了我肚子裡。
成年人最快熟絡的方式就是聊從前。
兩年未見的生疏,也很快被記憶中那些柔軟的片段沖淡。
沈驍然默了下,輕聲問我,「你們離婚了?」
「嗯。」
「是因為,兩年前那事嗎?」
「都有吧。」
我不太想聊這個話題,「過去的事不談了,我們知道自己清白,內心無愧就行了,信不信是他的事。」
沈驍然還想說什麼,最後也只是點點頭。
「嗯,不說了。」
他把我的果汁倒滿。
很輕地說。
「喬喬,祝你自由。」
他知道,沒有了和傅丞的互相折磨,我無論怎麼過都會幸福。
所以他祝我自由。
可話音剛落,路邊忽然響起女生故意高喊的驚詫聲。
「喬喬姐?」
我抬頭,看見林雨晴挺著日漸高聳的小腹,故作驚喜地看著我。
在她身旁。
是臉色冗沉的傅丞。
15
「喬喬姐,離婚的時候,阿丞不是分給你不少錢嗎?」
她睨著我桌上的烤串,臉上閃過微末的嫌棄,又作出一臉天真,
「你把錢都花光了嗎,怎麼就吃這些不健康的垃圾食品啊?」
她撫著小腹,有意無意露出指上鴿蛋大小的鑽戒。
我還沒開口,一旁迎上來招呼客人的老闆娘不樂意了。
「你這小姑娘,怎麼說話呢?什麼叫不健康的垃圾食品?」
「我家烤串都是新鮮肉,每天現串的,怎麼就垃圾了?」
林雨晴愣了下。
自從她坐上了准傅太太的位置,還沒人敢這麼和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