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駐樓有一女子,名因娘。公主也曾見過她。她為人愚魯,聽聞有歌姬看上貧苦少年以銀錢相贈,後來此人飛黃騰達,便為歌姬贖身,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因娘便動了這主意。
「她一連資助十餘個落魄文士,殿下猜,有幾個回來報答她?」
公主搖頭,「我猜一個都沒有。」
「正是,不僅一個都沒有,甚至有四五個花光了錢又前來糾纏不休索要,最後被春駐樓的龜奴拿棍子趕了出去。
「後來她聽信一男子花言巧語,以為自己能成為世家婦,誰知銀錢被騙了個精光,走投無路,只能找了根繩子弔死。
「此女子是世間難得有恩於我的人,當時我便想,若有一日,別人稱呼我不為宋氏,而以名呼之,我便叫宋嫻因罷。
「一為警醒自己,不可輕信男子允諾。二則,因娘難得來世間一趟,也算給她留下一些痕跡。」
「嫻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
公主起身,向我一拜,「女子可以有情,但不能損毀自身,萬事應以己為重。」
我將她扶起,也向她一禮,「我主明智。」
34
輔國公府二房貪墨工部款項的惡果終於初顯。
黃河與淮河接連泛濫,決堤後,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流民一部分北上,一部分投靠了南邊的偽帝。
皇帝大怒,一時竟氣昏了過去。
醒來後他立即下旨將穆家餘孽斬首以平民憤,又讓人調糧食銀子前去賑災。
這之後,陛下的身體就一日日差了下去。
我早就拜託公主將穆祁的妾室通房救出,因為她們一時沒地方去,就暫時把她們養在陛下賞賜我的宅子裡。
到了穆祁行刑日,我卻聽到兩個人背後咒罵我。
都是曾被穆祁凌虐過的通房。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們,「你們說什麼?」
一個叫玉梳的眼圈通紅,「他或許是個混帳東西,但他就算辜負天下人也從未對不起你。他對你還不夠好嗎?」
另一個叫秋荷的一開始支支吾吾,後來也破罐子破摔,不忿道:「他那麼心悅你,有了你之後再也不肯正眼看我們,你為何要這樣對他?」
穆祁皮相的確不錯,精緻如好女,只是陰鷙了些。
也難怪能迷惑這些糊塗人。
我淡淡一笑,「那你們就當我對不起他好了。我寧願活著對不起他,也不要對得起他然後去死。」
我吩咐草兒把剩下的人都叫來,在院子裡站成一排。
「有誰憐惜穆祁,看不起我這個叛徒的,站出來。」
她們互相看了看,猶豫了半天,又站出來了兩個。
草兒怒罵:「你們這些喪良心的!那姓穆的整日把你們折騰得沒個人樣,要不是夫人心善收留你們,早不知道死在哪兒了!今日居然還敢恩將仇報!」
玉梳罵道:「若我恩將仇報!那夫人又算什麼?讓她一個小小的商人妻入族譜當了正頭娘子,輔國公府哪裡對不起她!
「她若不站出來,輔國公府今日定然還好好的!我們又怎會淪落到如今無依無靠的境地!
「抽走我們的頂樑柱,再打發貓狗一般施捨一些飯食,這也算恩德?」
我拊掌笑道:「好,好啊!不料你們對輔國公府如此忠心。
「恰好穆祁今日上路,死無全屍,你們若是真對他情深義重,肯定不忍心看他項上空空下黃泉。
「稍後我就請人去刑場說一聲,讓他們將穆祁的屍首送來。你們繡活好,幫他縫一縫腦袋,也算盡心了。」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什麼。
屍體送來後,我分了間屋子,備齊針線熱水,將這四位好女子和她們涼透了的夫主關在一處。
剛進去看了一眼,有一個就吐了一地,拍門想跑。
我怎麼會聽?當然讓她繼續。
剩下三個硬撐著,拿了針線戳進去第一針,就開始邊哭邊吐。
半個時辰也沒縫完,我進去看了看,笑著說:
「看來諸位的情意也不過如此。」
她們哭得說不出話,倒也沒工夫反駁我了。
這事一出,我真覺得沒意思透頂。
我讓草兒給剩下的女子發了錢財,又給她們安置了可以容身的去處。
而這幾位縫腦袋的,就另謀活路吧。
倒是公主知道這事之後笑話我:「我倒看不出,嫻因原來還是個心善的。」
我搖頭,「我可不是心善,只是做了這些,能讓自己開心罷了。萬事隨心,讓我高興,我就去做,讓我煩躁,我就罷手。」
「終究還是心慈手軟了些。」公主恨鐵不成鋼,「旁人背棄你,你就算並不惱怒,也該狠狠發落他們。否則你手下的人便會覺得,背棄你沒有任何代價。」
「到時,你處境危矣!」
聽了這話,我才發覺公主身上威儀日重。
吸乾了輔國公府後,我終於有了新的本事,消耗氣運便可開眼觀氣。
我消耗了些氣運開在眼上,她頭頂的氣運里果然多了一絲龍氣。
35
賑災銀每下發一層,便薄一層。
到了百姓手裡,幾乎不剩什麼了。
下發的米糧也被摻了霉米,吃了之後腹瀉而死的大有人在。
流民聚集,有的流落成山匪,有的乾脆聚眾搶了當地官府糧倉殺了縣令,拉起反旗來。
戚長瀾是家中獨子,卻有好幾位驍勇善戰的養兄弟。
他和這些養子率兵掃蕩敵寇,老皇帝仍有戒心,不給軍隊發兵器米糧。
我卻知道,戚長瀾私下養了人手經商,自己養活軍隊。
因此戚家軍忠誠度極高,只聽戚氏號令。
按這些日子我查探的消息看,戚長瀾母族明面上清貴,其實卻與南邊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我舉目望去,戚家氣候已成。
如今江山看似搖搖欲墜,卻還有一線生機。
36
老皇帝一生兒子足有將近二十個,只是如今剩的都是些十幾歲少年。
壯年皇子早些年或被皇帝逼反,或蓄意謀反,都死得七七八八,光太子就換了兩個。
自從皇帝病重,我就知道這天遲早會來。
長公主胞弟十四皇子中毒,醒來後如同痴兒。
公主大慟,也一病不起。
被打入冷宮的麗妃和十六皇子裡應外合,兵圍皇宮,毒殺帝王,發動政變。
十六皇子將一干兄弟盡數斬殺,只留下了痴傻的十四皇子。
他又專門命人將我捆上,要將我凌遲,以慰他表弟穆祁在天之靈。
但很可惜,輔國公府氣運已盡,看似效忠他的將領早已心生反意。
從龍之功,怎麼比得上獨享大權?
那叫許開的將領反手殺了十六皇子,聲稱自己被反賊穆氏蒙蔽。
他說軍營紀律森嚴,穆家將領斬殺了傳令官,封鎖消息,欺騙兵士京城有難。
如今得知十六皇子和麗妃竟然犯上謀逆,還將其他皇子盡數除去,他懊悔不已,這才知道自己上了賊船。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不能一錯再錯,當即決定誅殺逆賊,還江山於十四皇子。
於是十四皇子便成了新帝。
人人都知道十四皇子如今中毒痴傻,無法處理朝政。
在清洗了一波朝堂後,許開理所當然接過了大權,成了皇宮實際上的新主。
37
一切發生得很快,而此時,戚長瀾和他的養兄弟還在外面剿匪平叛。
聽聞京中發生的一切,戚家打出「清君側」旗號,率兩萬大軍一路掃蕩,誓要手刃逆賊許開,營救公主和新帝。
「他這一出玩得可真聰明。把自己摘了出去不說,還有了大義的旗號。」公主哼了一聲,吃掉我幾顆白子。
我不徐不疾落子,「我一個小女子,殺夫也知道要借著大義,更何況戚家一群老狐狸。
「世間之事,沒有個正當的名頭是不成的。越是行悖逆之事,越是要將自己打扮得正氣凜然。
「所以啊,日後公主登位,若是遇上貪污謀反之事,要處罰罪魁禍首,可得好好查查。
「說不定,那些看上去痛心疾首的全參與了,只有被推出來頂鍋的清清白白呢。」
「是啊。」公主自嘲,「誰想得到,十四的毒是我下的呢?」
我微微一笑,「我也沒想到,殿下竟然對胞弟下得去手。」
「若我沒下手,他如今已經死了。」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近日來殿下似有心事,不知為何?」我的指尖輕輕敲擊棋盤,「若有不快,早些說出來,我也好為公主消解。」
長公主沉默片刻,這才對我吐露心事:
「我自幼習武,在邊關跟著舅父操練數年,若不是這身武藝,我也無法在秋狩救下父皇,得了這長公主的頭銜。
「我舅家明明在邊關也有數十萬大軍,卻要防著異族,不能輕易調動。
「我空有一身武藝謀略,卻不能堂堂正正殺上皇位,讓那些男人心服口服。
「如今,許開率兵謀逆,戚家率兵一路北上,我卻只能在這裡乾等,等著戚長瀾攻破京城,嫁他為後,才能再謀大事。
「如此一來,我將如前朝女帝一般被人臧否,後人也會認為我無甚能力,靠著男人才爬上龍位。
「嫻因,我不甘心啊。」
我鄭重起身,肅容看她。
「殿下此言差矣!
「前朝女將軍羅素衣何其威武,一生戰功赫赫。最後不還是落得個被誅殺的下場!她的確勇武過人,可是她死了,至死仍舊只是一名將軍!
「為何要讓男人心服口服?殿下爭的是一口氣,還是這滔天權力?爭的是天下,還是男人的認可?若是坐擁天下,背負後世罵名又如何?被人說靠男人又如何?
「殿下要向他人證明自己強,是因為在殿下心中,自己還不夠強。
「強者示敵以弱,弱者才慣愛逞強。蟹蚌以厚殼拒之,刺蝟以利刺恐之,蝮蛇以毒牙傷之,皆因它們看似張牙舞爪,實則柔弱不堪,容易成為他人盤中餐。
「而猛虎熊羆,何曾如此?若是豬羊認為虎熊柔弱,主動上門挑釁,對虎熊來說才是一樁美事!
「公主,您要做蝮蛇,還是熊羆?」
公主一時怔住。
片刻後,她忍俊不禁,邊笑邊點著我的腦袋。
「宋嫻因啊宋嫻因,還是你懂得孤的心思!」
我也笑,「現在想想,靠不靠男人有什麼妨礙?史書上那些帝王,靠夫人靠岳丈發家的又不是沒有!豈不是又靠男子又靠婦人!怎的只有女帝要被人非議?
「世人封了女子向上的通道,不許我們讀書做官,不許我們率兵打仗,只許我們嫁人。
「如今連女子嫁人牟利也要斥責一番,憑什麼呢?明明男子靠嫁娶之事牟利更甚。
「不妨看看我,我嫁了這麼多男人才走到今天。我才不羞。
「男子好色又自私寡情,嫁人之後謀不到好處反被算計得屍骨無存的女子多如繁星,能從姦猾的男子手上賺到財富權力,怎麼不是本事?」
38
那日過後,公主整個人便沉靜了下來。
她往日為人剛強,如今也肯跟我學著,在某些時刻以柔弱示人。
不知她說了什麼,那許開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絲毫沒有因為戚長瀾而生出遷怒。
但他卻為了羞辱戚長瀾,提出要娶公主為妻。
「公主天人之姿,嫁給戚家那小兒著實可惜,許某願以國聘之!」
戚家軍近在眼前,許開如今不慌不忙,不過是因為兩萬兵馬在他眼裡不足為懼罷了。
若是公主嫁了他,他便能想辦法令公主母族的幾十萬戍邊大軍回援京城。
說是看上公主美貌,實際上還不是心存算計?
許開是反賊,若公主嫁他,就是大節有虧。
再當戚長瀾的皇后便艱難得多,日後登位也會有阻力。
公主虛情假意應付他一番,私底下卻來找我商議。
我絲毫不慌,「現在有一法可解當前困局。只是不知公主願不願?」
公主抬眸,「什麼方法?」
「讓陛下娶我為後。」我靜靜說道。
十四皇子早有未婚妻,只是一直沒能完婚。
如今他中毒痴傻,又是個傀儡,那女子約莫是不願嫁了。
公主面露不解,「此事易如反掌,可是為何?你嫁了阿弟,如何就能幫我脫睏了?」
「公主可還曾記得,我跟您說過的祖上傳聞?」
如今國運傾頹,吸取國運加速滅亡是順勢而為。
既能順應天命,又能以國運修煉,這種機會我豈能錯過?
公主心念電轉,驟然一驚。
「你是說……掌命女?」
「正是。」
我伸出手,這隻手纖細白嫩,如脂如玉,無一處不完美。
緊接著,我那嫩生生的手心便冒出一團火。
火光熄滅,又湧出水來。
「我那幾位夫君,皆是被我吞了氣運而死。如今我已經快要築基,成為真正的修仙之人。
「若是讓陛下娶了我,我就能吸取國運。本朝國運一旦盡失,戚長瀾必定勢如破竹,一路攻入京師!
「屆時,許開又有何懼?
「再者,打仗太快對戚家來說並非好事。他們無法徹底清掃地盤,百姓歸心更是需要時日。速度快意味著隱患眾多。
「待時機成熟,公主以前朝遺孤身份,大可聯合所有被戚長瀾觸動利益的舊臣,討伐戚氏逆賊。
「您有了正統,又有母族兵力震懾,又有我這個異人相助,江山豈不是唾手可得!」
我語氣激越,長公主卻並未立刻被我說服。
「嫻因,此事孤要想想。」
她幽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那隻手上,我假裝沒有看到她視線中隱含的殺意。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公主還沒到求仙問道的歲數。
她年富力強,不知道老病對人的摧折有多可怕。
哪個壯年的掌權者面對手持如此力量的手下,不會生出忌憚之心?
她甚至會想,宋嫻因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謀取國運的?
她和我的相識,到底是意外?還是我有心為之?
臨走之前,公主問我:「你大可以一聲不吭,暗暗謀劃這樁婚事。以你的心機,嫁給陛下並不是難事。
「到時就算你占了國運,我也毫不知情。
「為何要將真相告知我?」
這句話背後潛藏的是另一句話。
「為何要讓我猜忌你?」
我躬身行禮。
「這是臣的底牌,也是臣的把柄。臣將把柄授予我主,就是給了您傷害我的權力。
「臣知道您這麼多事,若是手上沒有能牽制我的東西,您還會放心用我嗎?
「臣所作所為,只為你我君臣之情長久穩固。」
聞言,公主沉默許久。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嫻因,你思慮太過周全,如此忠臣,孤實在慚愧!」
我也滿眼含淚,「只盼我主儘早歸位,以成大業!除此之外,嫻因別無他求。」
公主離開時,臉上猶有淚痕,我卻知道,她這些眼淚有多虛假。
她終於學會了猜忌,學會了對我虛與委蛇。
曾經我教她的招數,如今都用到了我的身上。
這很好。
這條路本就是一條孤獨之路,她身為女子,更不能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更何況,我對她說的話,三分真,七分假。
我把這件事告訴她,一是因為她心中對我和戚長瀾的過往還有芥蒂。
她知道了掌命女可奪夫族氣運之事,隨時都可以告訴戚長瀾。
如此一來,戚長瀾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娶我,更不可能納我為妃。
二是因為,求助她是嫁給陛下最快的方法。
越是接近築基,我越是隱隱感覺到世界的屏障。
凡間靈氣貧瘠,不足以支撐我這樣的修仙者。
只怕築基之日,就是我脫離本界之時。
屆時,她想不想殺我,會不會忌憚我,和我有什麼關係?
39
果然,第二日,許開就召見了我。
我把臉塗抹得黯淡無光,前去見他。
「聽說是個美人,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他面色沉沉。
我恍若未覺,繼續維持著行禮的姿勢。
「聽說,你與陛下情投意合?」
「是。」
「行,那你就準備一下,明日便與陛下大婚。」
「喏。」
往日帝後大婚,最少也要籌備數月。
如今這反賊一聲令下,一國之君便要迎娶皇后。
何其荒唐,又何其有趣啊。
回到住處,草兒向我稟報她打聽來的消息。
「公主殿下說,她曾在母妃死前發誓,待皇上成婚後她才會嫁人。
「和戚氏逆賊一直未能成婚,也是這個緣故。
「如今夫人您與皇上情投意合,只要成全你們這對佳偶,她就願與許將軍婚配。」
我聽得直笑。
這一招多麼耳熟,可不就是我當初糊弄施良的說辭?
我感慨,「公主長大了。」
聽到這句,草兒吧嗒吧嗒,竟然流下眼淚。
「好草兒,我要做皇后了,你哭什麼呢?」
草兒搖頭,「我就是覺得……您太苦了。」
苦嗎?
我怎麼不覺得。
每日醒來,我都會離自己的野心近一些,苦從何來?
我搖頭,「傻孩子,我好得很,怎麼會苦?」
草兒鼓起勇氣,「我都聽說了,您和戚將軍原本是未婚夫妻,公主看上了將軍,硬生生拆散了你們。
「如今將軍馬上就要攻入京城,公主擔憂將軍心底仍有您的位子,便求許將軍把您賜給陛下。
「陛下如今痴傻,下手沒輕沒重,伺候的宮女好多都被失手打傷!您年紀輕輕的,就沒了指望,如何不苦?」
「指望?」
我自言自語,「我的指望可不是這個。」
看到草兒仍然滿臉擔憂,我忍不住寬慰她:「我從官家的小姐淪為青樓的梳頭丫頭,又一步步從那種地方爬出來,如今馬上要成為一國之母,享天下氣運。
「這幾年來,我得到的遠遠大於我付出的。
「多少女子付出了比我多千倍百倍的東西,最後兩手空空地死去。我覺得這筆買賣,很值。」
草兒似懂非懂,「可是,錯過了戚將軍,您不會遺憾嗎?」
遺憾嗎?
或許吧。
若是我沒有掌命女的血脈,那我大約不會攛掇公主,或許親身試一試奪位的滋味也未可知。
只可惜,人皇權力,凡間富貴,和修仙求道如何能比?
我宋嫻因只要最好的,若是能飛升成仙,一百個皇帝我也不做。
「草兒啊。」我摸摸她的頭,「我畢生所求,不在此處。」
「那在何處?」
「在大逍遙、大自在之處。」
40
修玉牒官將我名字寫在玉牒上那刻。
我身周忽然颳起大風。
那時我和痴傻的皇帝正一同站在祭天地的高台上。
天地遼闊,各色氣運從地縫中湧出,源源不斷灌入我的身體。
如此酣暢,如此痛快!
天地在我掌中,江山任我差遣。
我不禁大笑。
身邊侍從不知我為何發笑,他們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不得不匍匐在地,免得被風吹走。
乾坤氣運,人間靈氣,統統聚集在我頭頂。
我體內的靈力瘋狂運轉,隨著功法衝擊奇經八脈。
靈氣吸入經脈關竅化作涓滴靈液,靈液如雨匯入丹田。
日暮西山的帝國運勢化作上好的補品,滋養我因過度修煉而受損的經絡。
靈液從丹田出發,化作幾條游魚,分別游向頭頂紫府與腳底湧泉。
游魚化成水蛇,水蛇化成巨蟒。
巨蟒化成蛟,蛟又化龍!
烏壓壓的黑雲籠罩四野,雲中電光隱隱,雷霆閃動。
紫電青雷兜頭劈下,我推開皇帝,雙手迎接雷劫!
劇痛從手掌傳入四肢百骸,匯聚在我的經脈,滋滋電光將我體內濁氣殺個粉碎!
第二道紫雷劈出我的孽債,施良,梁牧,穆祁,我爹……這些人聚集在我身邊,發出痛苦的號叫。
「我或許對不起你們。」我冷冷道,「可女子生來就被世人對不起,又何嘗有人付出代價?」
「不啃食你們的血肉我不能活,所以,還請諸君去死!」
我指尖湧出數道烈火,將這幾隻心魔驅逐焚燒。
雷劫一道緊接著一道,不給我喘息的空隙。
不知過了多久,天雷的顏色越來越淺,越來越靠近金色。
雷鳴聲聲!仿若遠古巨人發出怒吼,金色天雷以不可阻擋之勢重擊在我頭頂!
我渾身被劈得破破爛爛,仰天長嘯:
「吾要天地興風雨,金烏安敢出雲間——」
瓢潑大雨轟然而至!
我丹田內仿佛被劈開一處仙靈居所,無數靈力隨著氣運湧入其中!
遠處傳訊兵揮鞭策馬,遙遙大喊:
「許將軍——」
「京城——破了!」
41
戚長瀾率軍闖進宮門之時,雷劫早已停止。
天邊霞光萬丈,瑞氣千條。
百姓議論紛紛,都說戚長瀾是天降真龍,所以他一入京就生出異象。
許開萬萬沒想到,戚家軍區區兩萬兵馬,居然真能攻破京城大門。
他深知自己死到臨頭,絕望之下恨從心起,竟然開始屠戮後宮。
他手底下的士兵也開始到處搶掠殺人,不少先皇妃嬪和宮女慘遭毒手。
殺性一起,他手持染血長刀衝進公主內殿,獰笑道:「公主可是在等你那好未婚夫?
「戚賊亡我大業!我今日殺不了他,就殺了他未婚妻給我陪葬!
「黃泉路上有公主相伴,也算一樁樂事!
「就是不知那戚長瀾小兒,被我奪了妻室,該作何想?」
說完,他哈哈大笑。
公主也對他微微一笑。
她手中長鞭一揮,如靈蛇般一口叼住許開的脖子。
鞭子上的長刺扎進他的血肉,拼殺多年的將領沒想到,看似柔弱的公主在他面前竟然有反擊之力,整張臉紫脹,緊緊摳著頸間的鞭子。
公主手握鞭柄,用力一拽,許開便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幾圈。
地上全是碎片,許開的後腦不知被什麼東西扎入,竟就這麼死了。
「我擔憂你安危匆忙趕來,如今看來倒是多餘了。」
我從角落現身,輕笑一聲。
「今日京城風雨大作,電閃雷鳴,和你可有關係?」
公主擦拭著鞭子上的血跡,低聲問道。
「那是我在渡劫。」
我拉著她的手來到窗邊,給她看天邊的祥雲彩霧。
金光霞影如流水般從天而降,潑灑在人間。
「托公主的福,我如今已經築基。
「凡間通道被天雷劈開,我馬上便要離開塵世,前往修仙之人云集之地。
「離開之前,想著趕回來救你一次。
「只不過,我這次似乎多慮了。」
公主聞言一愣,「你……要走了?」
「是啊。」
我拿出一枚平平無奇的石子塞到她手心,「這個你收好。這塊石頭可以捏碎三次,捏碎後方圓十尺之內將出現祥瑞異象。
「什麼時候用,你想必心裡有數。
「還有,我的婢女草兒就託付給公主了。她不大聰明,但為人忠心又識時務,你給她飯吃,她就會效忠你。」
見我身體逐漸被金光包裹,公主忍不住撲過來問道:「那你何時回來?宋嫻因!你何時回來?」
「或許,待我成仙那天吧。」
半身隱沒在霞光之中,臨走之前,我留給她一句耳語。
「去吧,去愛他,殺了他,然後取代他。」
語畢,我對著終於趕到的戚長瀾嫣然一笑,徹底進入飛升光柱中。
這一幕,戚長瀾想必此生難忘。
我當過他未婚妻,犧牲容貌救他一命,還曾因他而身陷污泥。
如今又在他面前沐浴神光,飛升成仙。
叫他如何能忘?
有我橫在中間,長公主和戚長瀾怕是當不了和和美美的神仙眷侶了。
她越愛他,就會越恨他。
天長日久,這對帝後必然會有一場慘烈至極的廝殺。
我要杜絕公主安心居於後位的一切可能,我要逼著她,讓她不得不爭,不得不搶。
可惜,我是無法親眼看到她手握玉璽,坐上龍椅的那天了。
尾聲
趁夜,我晃晃悠悠飄進皇宮。
幾個身著官服頭戴烏紗的女子出宮門時猶在為新政爭吵。
提燈巡遊的宮女互相小聲道:「最近陛下睡得不大安穩,莫要驚動她。」
我找到公主的寢宮,穿牆而入,靜靜凝視她的睡顏。
她老了。
曾經艷若桃李的容貌如春水般被歲月吹皺,她的皮膚變得鬆弛,手背青筋暴起。
她的眉頭間有了深深的皺痕,想必煩心事不少。
她的瞳孔不再透亮清澈,如一潭深不可測的水,不知涌往何處。
「你醒了。」
我笑道。
「啊,我醒了。」她說。
「你老了。」
「是嗎?幾十年過去了,草兒都不在了,我也該老了。」
說完,她抱怨:「你還是當初的樣子。不,你比當年容貌更盛了。」
「畢竟你為政務操勞,我卻是去求仙問道。仙人總是有些養顏之術的。」我同她開玩笑。
「當神仙真好啊,深宮內苑,來去自如。」
「也沒那麼好。」我不禁回道。
「你這些年過得如何?仙界可是處處雲宮霧閣,仙葩異草?」
「仙葩異草的確是有的。」我回道,「只是仙界並非仙界,不過是一群求仙的凡人罷了。所行的還是搶掠拼奪的那一套。」
「跟我講講你這些年的經歷吧。」
她似乎有些累了,半合上眼。
我想了想,一時不知從何講起,好半晌才道:
「我找了個師尊,加了門派,學習心法和招式。門派名叫吉星門,上至掌門下至弟子,人人都是倒霉鬼。
「究其原因,本門功法雖然強悍,卻要消耗氣運。許多驚才絕艷的弟子都死在了各種倒霉的巧合下。
「所以其他門派都稱我派中人為喪門星。」
「這功法,倒是適合你。」女帝冷哼。
「所以我更需要一位新夫君了。」我唉聲嘆氣。
「我在修仙界找的第一位道侶,是一個修仙世家子。他對我很好,溫柔體貼,殷勤備至。風姿俊秀,還知情識趣。」
女帝卻不吃這套,「若他真是個完人,也不至於被你宋嫻因找上門。」
我狡黠一笑,「是啊,他們家族之所以興盛,是因為他們養了一種名為噬靈的蟲子。他們捉來天賦優異出身不顯的修士,供蟲子啃食靈根。二十個修士才能養出一條噬靈蟲。
「而服用了噬靈蟲,原本天資平平的修士就能變為天靈根,修為一日千里。
「我嫁過去後,人人誇我賢惠懂事。後來噬靈蟲的事被捅破,這家氣運便急轉直下,再被我一糟蹋,新的一代竟都是凡人,連五靈根都沒有。
「我那道侶也因為霉運纏身,早早被雷劈死了。」
講完後,我又問:「你呢?身為人皇,想必處處如意罷?」
「哪裡如意。處處都是煩心事才對。」
女帝揉了揉眉心。
「當了皇帝,就是孤家寡人。沒有了眼睛,沒有了耳朵,京城如何,一州如何,一縣如何,一鎮如何,全靠他人說與我聽,真假難辨。
「朝堂大臣爭吵全為各自利益,世家出身的兼并土地以逃田稅,寒門出身的結黨營私。朕所做之事合他們心意便是英明神武,不合他們心意便是昏聵庸碌!
「人人貪污,清官難做。清官不與同僚同流合污,貪污的那些便疑心他要告密。或者誣陷於他,或者設計他犯錯,拿住把柄,否則便要將其除掉。
「出了事,最後被推出來任我發落的,沒有一個是罪魁禍首。
「朕想知道黎民如何生活,可百姓到村正到縣令到知府到朝堂再到皇宮,何其遠也!一人講話告知另一人,傳至第四人便與原樣相差甚遠。何況四道府衙?傳到我耳朵里的總是一片太平,可世道艱難,哪有那麼多太平?朕就算派人去查,又如何查得了天下?
「時日久了,朕便覺得,所謂皇帝,怕是個個又聾又瞎。
「我說要興辦女學,讓他們送女兒來讀書。誰知等女學開辦,卻無人問津。
「世家女自有家學,看不上魚龍混雜的女學學堂。
「商戶女不愁吃穿又無人管束,只愛算帳,覺得學經史無甚用處。
「貧家女要幹活,素日還要做工補貼家裡,父母親長怎麼肯少了進項,白白養著女兒,供她讀書識字?
「我便說,送女兒去女學的人家,每月可拿銀錢補貼。」
「這可糟了。」我嘆道。
「是啊。一時之間,拐賣女子之風興盛,不少農戶的女兒被拐走,只為拿這份補貼。」
女帝搖頭,「朕這才知道,人心難測,看似好的政令,也會被長歪的人心扭曲成惡政。」
「然後你怎麼解決的?」
「我令王公貴女入女學,世家女若要結交這份人脈,就要進女學讀書。
「商戶女在女學中考核若全為甲等,可減免少許商稅。
「貧家女入學者,可在女學內做工賺取銀錢飯食。工錢高於當地均價。
「我還令草兒設立女學監察處,定期明察暗訪。拐賣女子者輕則流放,重則斬首。如此一來,朕的女學才算有了學生。」
做人皇果然辛苦。我暗忖。
「戚家軍對戚長瀾忠心耿耿,舅家的戍邊大軍就算調回來也需數月。你手上沒有兵力便想謀朝篡位,怕是艱難得緊。」
「的確不易。」女帝嘆道,「我們成婚時,山河仍破碎不堪,義軍多如泥沙,南方偽帝更是虎視眈眈。
「我陪戚長瀾四處征戰,他負責殺敵立功,我便在戰場上藉機施救。他們活了,便成了我的人。
「我挑出頗有潛力的小兵,讓草兒與他們的婦人攀談。我記住他們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家中兄弟姐妹幾人,身上可有舊傷,吃喝可有忌口。
「每次替戚長瀾分發賞賜,我便做得周到體貼。我若身體不適,戚長瀾去做,比起我的總差了一籌。
「若有立功機會,我就不著痕跡舉薦他們。草兒再與婦人細說,時日一長,他們皆不知戚長瀾,只感念我的恩德。
「戚長瀾那幾位養兄弟,個個是當世豪傑。我便蓄意挑撥,立功少的,我便借戚長瀾之名,說其受傷頗重,厚厚封賞,立功多的,我刻意打壓。幾家夫人也各有齟齬。
「還有些看似細枝末節,實則下了功夫的地方……
「再深的感情也經不住瑣碎家怨的消磨。最後戚家軍掃平天下而歸,南方偽帝投降,可人心,也亂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卻知,這些事哪樣不需要長年累月的水磨功夫?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戚長瀾自負勇猛,怕是看不到這細枝末節之處。」我感嘆。
她並未接話,反而轉頭問我:「你呢?朕可不信,你這等貪婪之輩只尋一位道侶便罷手。」
我失笑,她倒當真了解我。
「我啊。又尋了一位身負孽債的道侶後,他那與魔界勾結販賣修士的門派也煙消雲散了。可我沒料到,修行界奇人異事無數,我就算有心隱瞞還是露了痕跡,被有心人盯上了。
「此人無意間得到一本上古魔功,可給女子下情印,讓對方死心塌地戀慕自己。他用這魔功擄掠了許多女修,令她們心甘情願成為自己的爐鼎,在一深山裡建造宮殿,過上了後宮佳麗三千的逍遙日子。
「與魔功伴生的還有一份異女譜,裡面詳細記載了數百種對男子有助益的女子體質。比如純陰之體,琉璃凈體……其中,自然也有掌命女的記載。
「他覺得我兩位道侶的家族門派倒得蹊蹺,細細追蹤,找上了我。」
女帝拊掌大笑,「他明知你殺夫,還敢養虎為患?」
我也忍俊不禁,「他滿心以為,我殺夫只因未曾付出真心。像我這般冷心冷情的女子,越是狠毒,動情後越是無怨無悔。
「他從未吃過教訓,向來自視甚高,抓到我當天就給我下印,讓我傾心戀慕他。
「然後命令我嫁進名門大派,攫取氣運,再輸送到他身上。
「只是他不知曉,有的女子傾心戀慕男子,會一心一意聽從,有的女子動心,卻也不耽誤殺人。
「他更是忘了,掌命女之外,我還是一名修士。
「我柔情蜜意,滿心仰慕地靠在他胸膛,暗中卻用法寶擊碎了他的元嬰。
「此獠被我誅殺後,那些女子清醒過來,紛紛嘔吐不止。
「她們拘走了他的神魂,抹去他的神智,後來也不知做什麼去了。反正都是他應得的,無甚好說。
「只是他死前擺了我一道,待我出山才發現,人人都知曉了我掌命女的身份。由於我談笑間滅一族一派的本事,竟被評為六大妖女之首。
「我師尊卻大喜,要我趕緊生女開枝散葉,把這珍貴血脈傳承下去,以後他也不用怕吉星門後繼無人。
「一時之間,修行界男子人人自危,只敢談情不敢與道侶結契,生怕娶回家一個宋嫻因。如此一來,不過百年,本界高階女修數量竟然漲了許多。」
女帝樂不可支,指著我哈哈大笑。
「宋嫻因啊宋嫻因, 你也有今日!」
我無奈道:「世事難料啊。」
我唉聲嘆氣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還有件趣事!自從我大大揚名之後,有些男子明明貌若老蟾,卻也對我退避三舍。生怕我要嫁他們呢。」
女帝十分感同身受,「男子的確如此。孤曾經招幾個貌美兒郎侍寢,朝中那些貌寢之人竟然也心驚膽戰,不敢與孤獨處。孤難道沒長眼睛的嗎?」
我們對視一眼,又指著對方笑得前仰後合。
安靜對坐片刻,我看天邊泛白,回頭對她莞爾, 「公主,臣要走啦。」
「這麼多年了, 孤居然又聽到了這一聲公主。」
她略微渾濁的目光透過我,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紅衣揚鞭,如石榴花般熱烈的少女。
一晃這麼多年,曾經的公主在狠心和貪慾的驅動下, 如我設想的那般成了一國之君。
她做得很好。
「孤知道你是故意的。」
她突然說道。
「嗯?」
「你故意在戚長瀾趕到時飛升,使他將錯過你引為畢生憾事。」
女帝道:「孤不怪你, 孤感謝你。」
「沒有當過皇帝的人不會曉得, 一舉一動掌控所有人生死的滋味有多麼美妙。
「孤當初年少無知,竟心存情愛, 畏懼權力,何其愚蠢?又何其可笑?
「宋嫻因, 孤謝你,給了孤這顆野心。」
「公主客氣了。」我伸手遞給她一粒丹藥。
「天道所定, 人皇不能修仙。代代人皇皆有他們的歸處。
「但讓你活久一點,我還是做得到的。」
她不客氣地拿了。
「你曾說,成仙之日才會回來。如今可已成仙?」
我點點頭, 又搖搖頭。
「我渡劫期之時,結識了一位劍修。他面上對我冷淡,卻暗中深愛我,怕我身負因果太多,會在渡劫飛升之時斃命。便硬生生替我擋了數道雷劫, 就此灰飛煙滅。
「我便勘破心魔,飛升成仙。
「我本體如今還在升仙池裡泡著,想著曾經的諾言, 便分了一縷魂魄下界,前來看看你。」
女帝看我表情, 突然問道:「你對此人有情?」
「是啊。」我承認了。
「我對他有情愛, 有感激,有歉疚。
「可飛升的感覺實在太過暢快,沒有飛升過的人,恐怕永遠也體會不到這種極樂。
「我想,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怕是也不會阻止他為我赴死。」
女帝促狹道:「然後為他流下一滴淚?」
我撲哧一笑,「正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