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族的女人個個都是為情而死的戀愛腦。
物極必反,所以這代才出了我這麼個接連害死幾任夫婿的毒婦。
1
我生來就能看到親近的人一日的氣運。
晨起問安時掃一眼眾人頭上的氣,我就知道傍晚嫡姐要摔跤,嫡母要罰我撿豆子。
從小,姨娘就教導我,不要讓人知道我的本領。
姨娘說我的天賦比她好。
我們掌命女一族,原本是修仙界綿延數千年的上古遺族。
掌命女可以和夫婿共享氣運,修到極致,甚至能為人改運換命。
但由於長輩們代代都是痴情種子,為了護道侶平安,不惜犧牲自身氣運。
於是一代比一代倒霉,如今僅剩的這點血脈甚至淪落到了凡間下界。
我外祖母好歹還是個大家閨秀,我娘卻成了個妾。
我跟姨娘保證過很多次,絕不輕易動用天賦。
直到我爹滿身是血被人抬回府。
第二天向祖母請安,見她滿臉歡喜地念叨「祖上顯靈、先人庇佑」時,我就生出不祥的預感。
我跑到姨娘的院子,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面白如金紙。
「嫻兒……」她捂嘴咳嗽了幾聲,指縫裡全是血。
「你用了對不對?」我問她。
「你明明知道,你根本不是正妻,妾室與夫主是不配共享氣運的。」
「你會被反噬的!」
她搖搖頭。
「你不懂。我和你爹……已經這麼多年了。明明有辦法,卻要我眼睜睜看著他送命,我做不到啊。」
我想問,那我呢。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
但我沒問出口。
我以為我娘會是例外,沒想到她也逃不過掌命女的宿命。
2
我娘死後,我爹並未替她安排喪事。
「游娘替我擋了一劫,年紀輕輕便去了。為父心中,甚是哀慟啊。」
他摸著鬍子,意有所指,「聽聞你外祖也曾重病不治,你外祖母求了幾天神仙,身子就虛了下去。」
「說來也怪,此後,你外祖身體便好了。」
他探究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我。
「嫻兒,你可知這是為什麼?」
我閉了閉眼。
姨娘,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救的良人。
「因為……」
我咬著格格打戰的牙,一字一頓告訴他。
「我們家血脈的女人,生來能替夫家擋災。但必須是正頭夫妻。」
「我娘只是妾,福薄,所以擋不住災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爹神情激動起來。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扶起。
「嫻兒,爹現在有一煩憂,不知我兒願不願意替爹消解。」
「我娘的喪事……」我欲言又止。
他大手一揮,「那有什麼!只要你替爹解了這樁煩心事,你娘的棺木、道場、長明燈,爹自會命人齊備。」
就這樣,我與長平侯瀕死的獨子戚長瀾定了婚事,成了他的未婚妻。
3
我爹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我被接到長平侯府,和那個進氣少出氣多的少年同居一室。
你看,在權勢面前,女子的規矩就不存在了。
我爹以前總是把女子的德行掛在嘴邊教訓我和嫡姐。
可是長平侯一句話,他便二話不說把我送入府。
我抓住那少年慘白的手。
其實渡氣運並不需要肢體接觸。
但我從未碰過男人,今日摸一把,就像是對父親權威的抵抗。
他睜開眼虛弱地看著我。
「你……就是來救我的仙女嗎?」
我突然很想笑。
我見過他隨軍歸來神采飛揚桀驁不馴的樣子。
聽說他勇武過人,是罕見的少年英才。
如今為了保住性命,居然連這麼離譜的事都信,還要裝成傻子討我歡心。
我低頭,「將軍是妾未來的夫婿。妾無用,只能對天祈禱夫君安康。」
這樣我姨娘才有葬身之處。
他反過來抓住我的手,「你叫什麼?」
「我叫阿嫻。」
「嫻娘,我若能活,定不負你。」
這句話言猶在耳。
被捆著四肢扔進水裡時,我想,騙子。
4
得到我的氣運後,戚長瀾果然奇蹟般康復。
我嬌嫩的臉上卻長出了一枚又大又黑的痦子。
自此,我成了遠近聞名的醜女。
戚長瀾卻不見嫌棄,整日送吃的玩的給我。
他到處說:「若無我婦,我早便死了。如今她不過容貌有損,我要是嫌棄,和禽獸何異!」
人人稱頌這段佳話,無數閨中女子羨妒我的好福氣。
只有我知道。
他送來這麼多東西,卻從不肯親近我。
他看著我的側臉時,總是笑得溫柔。
可我轉過臉,顯露出痦子。
他眼裡就會閃過淡淡的嫌惡。
哈,男人。
戚家相關的人總來旁敲側擊,明里暗裡告訴我,一個醜女不配做長平侯世子夫人。
而我爹則千叮嚀萬囑咐,要我牢牢抓緊戚長瀾,這門婚事絕不能丟。
也是,畢竟賣我的那一次,我爹的官升了兩級。
好景不長,戚長瀾京郊剿匪時,竟救了長公主。
長公主看上了少年將軍,直說非君不嫁。
皇上送了一道旨意到我家府上,我爹看完,二話不說,放出消息說我病重,需要送去莊子上養病。
然後命人將我捆上,扔到城外河中溺斃。
寒冬臘月,河裡的水冷得刺骨。
我身上的襖子迅速吸飽了水,帶著我往下墜。
冷水灌進我的肺腑,我四肢冰冷,河裡仿佛有無數冤魂抓著我的腳腕。
生死之際,我憑著本能,從戚長瀾那裡借了氣運。
幸好當初只說了一半實話,他們萬萬想不到,我不僅能以身相替為夫婿擋災,也能攫取夫婿的運道。
如今我們還是未婚夫妻的關係,借運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我掙開了繩索和沉甸甸的襖裙,掙扎著爬上了岸。
在重新活過來的一瞬間。
我想。
不管是我爹還是戚長瀾,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悔不當初。
我要奪走他們最重視的權勢,讓他們知道,像條狗一樣被人踐踏是什麼滋味。
在運勢的作用下,濕淋淋的我被一個牙婆撿走。
她把我賣去了京城最大的花樓,春駐樓。
鴇母嫌棄我臉上的痦子,說這等資質接不了客人。
我二話不說跪在地上。
「小女自知容貌有瑕,可是在家頗讀過幾本書,識文斷字,還有一手梳發的本事。」
「求媽媽發發善心可憐可憐我,留我給姑娘們當個梳頭丫頭吧!」
鴇母和牙婆討價還價一番,最終點了頭。
「就當我今天做一回好事。因娘還缺個梳頭丫鬟,若她不嫌你,你便去伺候她吧。」
5
因娘是春駐樓的頭牌,生著一張芙蓉面,還有一管風流的好嗓子。
當著鴇母的面,她喊我喊得親親熱熱:
「多麼伶俐的好妹子,我喜歡還來不及,怎麼會嫌棄?」
「來,姐姐房間在這兒,你就住外間。只要聽話,吃的玩的少不了你。」
回到房間後,她就滿腹怨氣地摔東西,碎片撒了一地。
「我都說了,這次一定要個齊整些的,憑什麼那幾個蹄子的丫頭個個乾淨妥帖,輪到我,就扔來一個長痦子的無鹽女!」
「一個個的,都當我因娘不中用,好欺負!」
我攥著衣角,惶恐狀瑟瑟發抖。
「是阿嫻不好,還請娘子息怒。」
她瞪我一眼,一腳踹上我的膝蓋。
「滾!平時不許用這半邊臉對著我,醜死了!」
6
因娘嫌棄我的痦子。
就算我給她梳的新髮式讓她壓了其他姑娘一頭,她對我依舊沒什麼好臉色,整日非打即罵。
在客人那兒受了氣,她就會沖我撒火。
她罰我長跪,抽打我的胳膊小腿,不許我吃東西。
我為了少挨打,就主動捉筆幫她寫詩寫曲。
她憑藉這些詩詞拉來了好些識文斷字的客人,他們出手大方,要求少,比商人好伺候,是難得的佳客。
因娘的日子好過了一些,怕我投奔樓里其他姑娘,也就不再動手打我。
只是她有時候會故意問我:
「既然你識字,想來以前也是大家小姐,怎麼會淪落到我們這種地方?」
我指指痦子,低下頭,適時流露出一點難以啟齒的羞憤。
她就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然後讓我幫她脫鞋,倒夜壺什麼的。
好像使喚了我這樣好出身的小姐,讓高枝的花落入比自己更不堪的泥沼,她就能更歡喜,更快活。
我總覺得,像因娘這樣暴躁愚蠢,混混沌沌地活著,也沒什麼不好。
拿了賞錢就高興,挨了打就拿更弱小的人出氣,不去想明天怎樣。
我厭惡她,看不起她,卻又羨慕她。
7
沒幾年,因娘的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脂粉遮不住疲憊的氣色。
春駐樓有了更鮮嫩的女孩兒。
因娘年老色衰,那些風流雅客已經不再來光顧,換成了粗魯汗臭的船工匠人。
甚至就連我,這個臉上長著大痦子的醜丫頭,也被鴇母調去給新的頭牌窈娘梳妝挽發。
我去因娘房裡拿剩下的東西,不料房門突然被一個滿身酒臭的醉漢撞開。
他揮舞著醋缽大的拳頭,嚷嚷著:
「因娘呢!讓因娘出來!說這賤人不在……我看、嗝!就是瞧不起老子罷了!」
我心下一驚,還沒來得及躲避,就被他從背後抱住。
「因娘,因娘,老子可抓住你了,讓我好好親香親香!」
他手背上都是粗黑的毛髮,熱烘烘的臭氣從後襲來,熏得我幾欲作嘔。
一瞬間,我腦子裡轉過好幾個能殺死他又不至於驚動他人的辦法。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扭頭看去,是因娘。
她的神情很複雜,有憐憫,有悲哀,有快意,有「終於如此」。
啊,她很高興吧。
高興於,我馬上就要嘗到她嘗了多年的苦楚。
我心裡盤算著,要衝因娘露出挑釁的眼神,讓她以為我在蓄意勾引她的客人。
她生性好強,又自恃美貌,肯定不願意輸給我這個醜女。
等她來搶,我就能趁機脫身。
可我還未來得及實施,她便衝過來一把將我扯開。
半委屈半撒嬌地偎到那烘臭的男人懷裡。
「死人!這麼丑的丫頭你也要,以後可別來找我了。被人知道,我因娘叫一個臉上有大痦子的醜丫頭截了胡,人家還怎麼見人哪?」
因娘年紀雖已大了,但風韻猶存,不是我這種痦子比眼睛還大的醜女能比的。
醉漢清醒了一點,見因娘為他爭風吃醋,自然十分受用。
因娘嘴裡捧著哄著,眼睛卻向我示意,讓我趕緊走。
我捂住衣襟,匆匆離開這間房。
把一切令我心神不寧的動靜盡數拋在身後。
8
自那以後,我好幾天沒見到因娘。
我坐臥難安,又想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又覺得這麼問會顯得很可笑。
其實我身在春駐樓,有這天也不稀奇。只是我討厭被人強迫。
再次見到因娘時,她穿著規規矩矩的深色衣服,一寸肌膚都沒有露出,直挺挺地被龜奴小廝七手八腳地從繩結上抬下來。
周圍的姑娘驚慌失措,有人高喊著「死人了!」,鳥獸般四散。
我渾渾噩噩地被人群擠開,腦子裡一團亂麻。
因娘死了?
她怎麼會死呢?
據我所知,她已經攢了不少錢財,甚至去年就在物色給自己贖身的人選。
她何必要尋死?
我眼前閃過她叉腰怒罵我的樣子,揪著我耳朵訓斥的樣子,嗑著瓜子看我擦地的樣子,在醉漢的毛手下把我用力推走的樣子。
最後這些生動鮮活的因娘都慢慢消失不見。
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她怎麼能就這麼走了,我呆呆地想。
我還有一句多謝,沒跟她說呢。
9
我出錢買了些果子分發給丫頭們,不動聲色提起因娘的死。
在她們的七嘴八舌中,我慢慢拼湊出了事情的原貌。
施氏一族主枝的庶子,名施良。
河中施氏原本也是世家大族,在多年前的戰亂中舉家遷往南方。
施良途中病重,便被嫡母暗中拋下。
他欣賞因娘的才氣,承諾要帶她一起南下,到時因娘便是風風光光的世家夫人。
因娘就覺得,這時雪中送炭,必然能憑著恩義過上好日子。
和她有交情的幾個姑娘都勸過她,說齊大非偶,不如踏實本分找個小行商。
憑妓子之身想當世家夫人,這是何等的妄想。
因娘卻覺得她們看不起自己,一番爭吵過後,更堅定了要嫁施良的想法。
結果財物反被榨得一乾二淨,其中甚至還有她向其他姐妹借的銀錢。
錢到手後,施良便換了副嘴臉,整日避而不見。
因娘找上他,還被反咬一口,說她是想攀附世家想瘋了的瘋婆子。
還不上錢,又沒了贖身的指望,因娘一時想不開,搭繩子尋了短見。
她還是這個性子。我想。
所以她會救我。
按時間算,她那天應該已經存了死志。
因娘愚蠢,刻薄,暴躁,渾渾噩噩。
欺軟怕硬,受了氣不敢去找始作俑者,只敢拿比自己更弱小的人當出氣筒。
可她不該死在這裡。
我趴在窗邊仔細觀察施良的相貌,他清秀斯文,是聰明人的長相。
他想必已經知道了因娘的死訊,神色卻坦蕩磊落,好像從不曾交往過一個過氣的妓子。
因娘最大的錯就是輕易將錢盡數給了他。
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施良又有什麼理由不拋棄她呢?
很好。我暗忖。
這樣的心性,合該是我宋嫻的第一任丈夫。
10
施良,素日以世家子自居,哪怕掏盡里子也要充面子。
自矜自負,卻又自卑自慚,生怕別人看他不起。
好色也好詩文,聲稱仰慕因娘才華而來,討要手稿不得,和因娘偶有爭吵。
平日裡愛參加詩會。
迫切想往上爬,又自尊太強,不肯阿諛奉承。
眼高手低。
我腦中回憶著這幾日在春駐樓打聽到的消息,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
自我長成後,我就在物色第一任丈夫的人選。
他命格不能太過特殊。
如戚長瀾那般命格的人,借運雖易,卻有反噬之危,不到危急關頭最好不要輕易試險。
也不能太過強運。
強運之時向其借運就如狂風之處撐傘,只會事倍功半,虧本生意,不值。
他出身不能太高。
否則家族萬不會接納一個春駐樓出身的妻子。
但也不能太低。
低了,就接觸不到更高的階層,我會被困死在低處。
他手上應有罪孽。
就算傷了死了,我的因果隱患也可以降至最小。
他應有足以被我拿捏的短處。
這樣我才有談判的餘地。
施良,剛剛好。
加上因娘的血債,我有什麼理由不選他呢?
「阿嫻,新詩可寫完了?」
「回稟姑娘,已經寫完了。」
我將最上層的紙折了折,塞進袖子。把桌上剩下的紙張拿給窈娘。
我是春駐樓才女花魁的丫頭,伺候誰,誰就是才女。
馬上,我還會有一個才子相公。
11
第二日,借著為窈娘買紙筆的名頭,我去了施良常去的書齋。
按照慣例,約莫一炷香後他會來這裡。
我耐心等待,在施良進門一瞬,恰好側過頭,用光潔無瑕的半邊臉對著他。
他眼裡閃過驚艷。
我攏了攏發,低下頭,專心致志地看手裡的書。
他熱絡地湊到我身旁,我眉頭一皺,用纖薄的背對著他。
施良的方向正好能看到我素白的脖頸。
書齋很靜,靜得能聽到他並不明顯的吞咽聲。
「這位娘子在看蘭語?」
他探頭看了一眼,張口吟出幾句蘭花相關的名句。
我一開始十分冷淡,但他態度熱烈,又極會找話題。
我慢慢軟化語氣,和他攀談起詩文來。
「我今日起了興致,要作一份蘭賦。可寫到一半,便開始迷惘。」
「因此想來書齋看看先人之語。」
我將那半篇蘭賦從袖中取出,遞給他。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突然眼睛瞪大。
又往下看去,他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這、這是娘子所寫?」
「是啊。」我側過頭,全無戒心地回答。
「幼時讀過些書,寫東西也不知道好賴。如今無人教導,就自己寫著玩。」
說話間,我的全貌徹底顯露。
那枚碩大的痦子映入他眼中,他不禁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浮起嫌惡和驚愕。
施良好半晌才穩住情緒,勉強笑了笑,依依不捨地將紙張還給我。
張口卻是這半篇賦的種種缺點。
「引經據典固然是好,但這些典故太過尋常,未免落了俗套……」
「這處隱喻也有些不恰當,衝撞了先皇時期的一位貴人……」
他東拉西扯說了半天,最後才義正詞嚴地表示,不忍心見好苗子入了歧途。
希望等我寫完下半篇後與我再約見一次,他需要仔細看過整篇,才能為我批改。
「好呀。」我柔聲道,「我名阿嫻。郎君若要找我,就來春駐樓吧。」
說完,我便帶著書去結帳,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12
有心算無心,沒幾日,施良就按捺不住來找我。
我將以前寫的一些隨筆拿給他看,他眼中異彩連連,又故作猶豫問我:
「因娘和窈娘都有才女之名,既然你是她們的丫頭,她們的那些詩……」
我露出黯然神傷的表情,低頭道:「她們是我的主子,想要什麼,我還能不給嗎?」
他立時變作義憤填膺的樣子。
「這些妓子,偷盜他人才名,真是可惡!聽說那因娘死了,想必就是平時不修德行的緣故。」
我驚奇地看著他,幾乎要為他的臉皮鼓掌。
嘴裡卻說道:「還從未有人對奴說過這樣的話。
「她們是絕色花魁,我只是個無鹽婢女。
「她們一定是好的,我一定是滿口謊話的那個。」
話到這裡,我含羞帶澀抬頭,眼中全是盈盈情意,「郎君當真是奴的知己。」
那顆痦子威力太強,他不禁艱難地撇過臉。
手卻一把抓住我的手,「嫻娘,你這些年太不容易,我實在憐惜。」
13
沒幾日,施良憑藉一篇蘭賦在詩會大出風頭。
眾人驚疑議論時,他又一鼓作氣,連作了好幾篇文采斐然的詩文。
往日看不起施良的富家公子圍在他身邊稱兄道弟,求他指點。
如今施郎君用的墨,都是二兩銀子一塊的松煙墨。
這段時日,他匆匆來春駐樓,總是一見面就問我有沒有新文章。
我委屈地看著他,「施郎說要娶我過門,我日日惦記這樁事,什麼詩什麼文的,我哪還有這心思。」
他面上一僵,「不是我不願,嫻娘,我對你的心意你還不知曉嗎?
「只是我如今家徒四壁,兩手空空,拿什麼娶你?
「我吃苦便罷了,可你在我心中是頂頂好的女子,我怎麼能輕易委屈了你!」
若是傻女人,下一句必定要剖心自證:「我不怕吃苦,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而非錢財!」
然後丟盔棄甲,被男人步步緊逼,一再讓步。
其實,面對男人的質疑時,最好的方法並非自證,而是將質疑扔回去。
我低頭捂臉哭了起來,「我就知道!你嘴上不說,心裡定是嫌我的!你嫌棄我容貌不佳,所以一再推卻,根本不是真心娶我!」
他被戳中心事,面上一慌,「嫻娘,我怎會如此?」
「怎麼不會。」我擦拭眼角,「郎君莫要拿藉口搪塞我,我在春駐樓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
「什麼怕委屈,都是託詞罷了!男子若是真心愛慕女子,一腔情熱直衝頭頂,今日見了恨不得明日就娶回家,哪還管這麼多?
「你考慮這麼多,想來根本沒有被情愛沖昏頭腦,你莫要再說了,你就是不愛我!」
「我、我沒有!」
他急得如熱鍋螞蟻,圍著我勸慰了半天,好半晌才想到一個新理由。
他嘆氣道:「不是我不願,實在是家風森嚴。
「我是世家子,嫻娘你出身春駐樓,若是我娶了你,有朝一日回歸宗族,定會被族長打死。
「不如這樣,嫻娘,我先納了你,再娶一房擺設,過幾年藉口她病逝,我就將你扶正!」
我:「……」
這話也說得出口,真不怕遭天譴啊。
我嚶嚶哭道:「非是不願,我其實也是出身世家的女郎。否則何來這一筆字,這一身學識?
「我父死前,曾將我叫到榻前,讓我發誓,宋二娘子此生絕不為妾!若違此誓,代代先人在地下皆不得安寧!
「我便向父親保證,我若為妾,簽契書的當天就一頭碰死!讓那人納一座牌位過去!
「你不能娶,我不能為妾。看來我們此生有緣無分。
「既然如此,今後我們不要再見了。
「施郎,日後哪怕嫁作他人婦,阿嫻心中也會念著你,日日祈求上蒼保佑你和樂安泰。」
說完,我又哭幾聲,掩面而去。
14
後來施良多次來找我,我都避而不見。
他許久沒有新作,外界開始隱隱有了質疑。
有人嘲笑他江郎才盡,有人覺得他那幾篇文章清麗婉約,和他往日風格不符,懷疑他找了代筆。
焦頭爛額之下,施良直接找了鴇母,說要為我贖身。
鴇母敲了他二十兩白銀,痛快放我離開。
他帶著賣身契來到我面前,忐忑道:「嫻娘……」
我淡淡看著他,「郎君拿著賣身契,可是來納妾的?」
他低聲下氣,「我已經為你贖了身,你不必再待在春駐樓了。我們可否回家商議?」
我掏出一枚銅簪抵在脖子上,慘然一笑。
「嫻娘雖不聰慧,卻也知曉禮義廉恥。若是今日我違背了誓言跟你回去,還有何面目去見我那慘死的阿父?」
「若你今日非要逼我,那嫻娘只能血濺五步!以告先人!」
他被我的決絕嚇住,「嫻娘,不可,不可啊!」
看他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樣子,我又放緩了語調。
「其實此事並非沒有轉圜的餘地。
「施郎,我向父親發誓此生不為妾,你只需帶我去官府過了戶,戶籍寫明我是你妻子。而明面上,沒有三媒六聘,何人知道你娶了妻?
「等你南下和族人匯合,再娶一房拿得出手的平妻,由她掌管家事,嫻娘也是允的。」
施良見我如此讓步,這才信了誓言之說。
他動容道:「嫻娘,你如此待我,我此生定不相負。」
我撲進他懷裡,「郎君,嫻娘信你!」
15
去官府銷了賣身契,又登記了施家戶籍,我便成了施家婦。
我抬頭看著施良頭上的氣,那份氣運如同上好的佳肴,散發出勾人的香味。
施良啊施良,我籌謀這麼多天,你總算落進了我手裡,成了我嘴邊的一塊膏腴。
夜裡,施良吞吞吐吐說了他冒用我詩文的事。
我置之一笑,「這有什麼?之前因娘窈娘也用了我的詩,她們還打我罵我。你是我夫君,怎麼用不得?」
我告訴他,我不僅能寫,還能仿他人文風。
時政策論也不在話下。
「若是有富家公子想找代筆,我定能勝任。這樣,家裡也能鬆快些。」
施良大為感動,連聲夸自己娶了賢妻。
我一點點吸取他的體魄氣運,他便開始消瘦。
隨著時間推移,我臉上的痦子慢慢變小,成了一顆長在頰上的美人痣。
不損姿色,更添了幾分嫵媚。
我終於擺脫了醜女的身份。
自此,施良看我時沒了厭惡,只剩滿目痴迷。
16
接了代筆的活計後,家裡日漸寬裕,我給自己買了不少胭脂水粉,金釵玉器。
但是出門必定戴木簪,身上必定是老氣深色的衣裙,開口不到三句必要夸施良一次。
我日日早起做飯,附近的人家都看得到炊煙,卻又故意將飯做得難以下咽。
施良吃了幾次,便再也不肯讓我下廚。寧肯在外買些小食回來吃。
街坊鄰居人人誇我安分端莊,是難得一見的好女子,說施良有福。
他覺得長臉,也配合著誇我幾句。
托施良代筆的富家子聽說他娶了妻,有時便會來家中坐坐。
我只對施良一人笑靨如花,溫聲軟語。
對他人看似禮數周全,臉上卻冷若冰霜。
不只施良十分受用,洋洋自得,那些富家子看我的眼神也漸漸不對了起來。
一次上菜時,那笑得風流倜儻的小郎不經意間勾了我的手指。
我故作驚慌地抽回手。
沒幾日,他們開始帶施良進賭坊。
這是老手段了。春駐樓里不少姑娘都是這麼進來的。
一進賭坊,就要勾著他欠債,好逼他將妻子妾室典當出去。
17
每次施良出門賭錢,我就把財運輸送過去一些,讓他吉星高照。
施良贏了錢,被周圍人吹捧,不禁飄飄然。
「嫻娘,你不知我今日運氣有多好!出門就撿到銅錢,一上桌就開始發財!跟著我下注的都賺了!」
我滿眼都是仰慕,「夫君可真厲害。我何其有幸,竟能嫁與你為妻!」
他被我誇得哈哈大笑,給我買回一堆東西,承諾以後必定不讓我受苦。
第二日,他又拿了錢,匆匆衝進賭坊。
我倚在門邊,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有了錢,施良就開始改頭換面。
他穿著綢緞戴著玉冠,身上有了金玉裝飾和陌生女子的脂粉氣息。
街坊議論紛紛,說我是個旺夫命,娶了我之後,原本看著不怎樣的人,竟然憑空就起來了。
我望望天色,盤膝坐在浴桶里,先渡過去一些財氣,供他今日大賺一筆。
過不多時,我便睜開眼,將他畢生的陽壽財運體魄運桃花運等氣運吞噬殆盡!
一股暖流湧入我的四肢經脈,掌命女隱藏在血脈中的傳承功法開始甦醒。
我心中一喜:之前的猜測果然沒錯!
上古血脈,怎會沒有傳承?
我運轉功法,一次次嘗試引氣入體。
凡間貧瘠的靈氣隨著氣運消耗衝擊我的關竅穴位,無數雜質湧出我的肌膚。
我睜開眼,四周的一切仿佛被摘去了紗罩,一切纖毫畢現。
洗去血肉經脈里的陳年污垢後,我的手臂瑩白如玉,隱隱散發著光輝。
這可不像死了夫君的女人該有的樣子。
我將污水倒掉,又煮了一桶草藥。
藥浴過後,我渾身被染得蠟黃。
攬鏡自照,更是憔悴不堪。
我把藥渣埋在土裡,早早開始生火做飯。
等了許久,終於有人拍響了家門。
「宋娘子在嗎?施郎君在賭坊大賺了一筆,一時喜不自勝,竟死了!」
我聞言大駭,整個人搖搖欲墜,「什麼?!」
18
報喪的人十分同情我。
也是,一個孤零零的女人,沒有男人和孩子,卻有錢財,豈不就像一塊肥肉,隨便他人生吞活剝。
這世道,誰讓女人也是財產的一部分呢?
有男人時,她就是有主的財產。
沒了男人,她就可以被盡情搶奪。
我忍著悲痛,蠟黃著臉前去認屍,一路厥過去幾次。
人人都誇我情深義重,有認識我的,便跟其他人講我的德行有多出眾,是個怎樣敬畏夫君的女子。
還說施良娶了我之後日漸富裕,可見我是個有福之人。
只是他命不好,明明家族顯赫,卻又被撇下,一看就存不住福氣。
所以受不住這沖天財運,明明賺了錢,卻斃命在富貴之時。
我幽幽醒來,眾人都來勸慰。
我哭了半天,才不得不打起精神,僱人替亡夫整治喪事。
大殮之後,守靈夜裡,有人偷偷摸摸翻進了我家低矮的院子。
我在靈堂前低頭默念因娘的名字,轉頭看到一道黑影。
「不許叫!」
那人捂住我的嘴,兇狠道:「再叫就掐死你!」
我渾身顫抖,一句話不敢說。
手下卻悄悄聚起一團蓄勢待發的靈力。
白燭搖曳的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臉。
白日裡風流俊逸的容貌,此時卻如豺狼般可憎。
正是我代筆的富家子之一,梁牧。
他慢慢鬆開手,見我只是哭,沒有喊人的意思,便放緩了聲音。
「嫂夫人莫要喊叫,我只是仰慕嫂嫂風姿,不忍見你年紀輕輕守寡。」
我的淚止不住地流,「我夫還在靈堂之上,你難道不怕他在天之靈前來索命嗎?」
他冷笑一聲。
「施良是個什麼東西!我就算把骨頭喂給狗,狗還會對我搖尾巴。
「不過會寫幾手文章,還在我面前充起大了!
「他活著我都不怕,更何況死了?」
我捂嘴哭泣,把唇邊的譏諷藏好。
男人素日愛吹噓他們兄弟情深,可捅起兄弟刀來,卻從不手軟。
他低頭借著燭光端詳我,越看越歡喜。
「嫂嫂,你不知,我第一次在施家見你,就覺得施良配你不上。
「我對你朝思暮想,你卻對我冷冷淡淡,唯獨對施良那廝柔情蜜意。
「那小人何德何能?你怕是不知,他在外頭包了個粉頭,給她買金釵,卻讓你戴木簪。這樣的男人,要來何用?」
我滿面淒楚,「都是外面的人引誘他,他說過要對我一心一意的……」
梁牧冷哼。
「我勸嫂嫂還是從了我,否則,我就去告官,說你蓄意勾引我,還暗中給施良下了毒。你看廷尉府會怎麼判?」
說完,他臉湊過來,就要親我。
我綿軟無力地掙扎,「要麼靈堂之上和人私通,要麼擔負殺夫重罪,你口口聲聲心悅我,可什麼時候給過我活路?」
見掙不開,我哀求道:「若是你心裡真的有我,就等施良下葬,堂堂正正前來迎娶。」
引氣入體後的力道真難控制,剛剛差點收不住力將他打飛出去。
梁牧渾然不覺,笑道:「你今日讓我快活了,我肯定風風光光娶你過門!」
我低喊一聲:「施良一直自負世家子身份,你就不想知道他為何會娶我這個出身不顯之人嗎?!」
梁牧的動作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