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戶部侍郎宋攸的女兒,十三那年被人拐走,前些日子才與父親遞了消息。
「他明面上不會認我,可我要是死了,你猜他會不會查?
「這件事裡你做的手腳,真的乾淨嗎?」
見他不說話,我話鋒一轉,又道:「可你若娶了我,日後就有了侍郎岳父的照拂。」
「梁家就算想給你捐個官做,有門路總比沒門路好,對不對?」
威逼利誘齊上陣,終於將梁牧說得動了心。
商家子的正妻不值錢,他也不是家中長子。
這筆買賣,的確有利可圖。
19
和前朝不同,本朝因戰亂人口銳減,婚姻嫁娶並不受守孝的限制。
嫁進梁家後,我才知道,梁牧還有八個小妾,四個通房。
最小的才十三。
和我進春駐樓的年歲一樣。
那小丫頭叫草兒,是外地逃難來的,被賣進了梁府。
據說年初還被梁牧踢掉了一個孩子。
可我見她看梁牧的眼神卻亮晶晶的,那分明是歡喜與仰慕。
我問她:「你很喜歡夫君?」
她點頭如搗蒜。
「為什麼?他對你很好嗎?」
她的官話並不純正,摻著不知哪裡的口音。
「少爺對我好。他雖然打我,上次肚子被踹得很疼,但讓我吃飽飯。
「在家的時候,爹也打我,還不給我飯吃,我餓得半夜喝涼水。
「少爺還會很多東西,會寫字,還會畫畫!我們村的狗蛋,會寫個名字,就被叫文曲星哩。」
我想起梁牧那筆爛字,不由扶額。
「我教你認字,你學不學?」
她惶恐搖頭。
「我怎麼配讀書識字?那,那就不是我這種人該學的東西!」
我失望嘆氣,擺擺手讓她下去。
當年,我爹雖沒有禁止我讀書識字,但嫡姐不喜讀書,他便不會給女兒們請什麼夫子女師。
畢竟我只是個庶女。
我厚著臉皮蹭到嫡兄堂兄身邊,借他們的書和筆墨。
想方設法進入藏書室,一本一本抄錄。
我當時的心情,大抵是「貪婪」吧。
不夠,不夠,遠遠不夠。
正是這份「不夠」,才讓我時至今日依然受益。
我兩手空空被扔進河裡,拿不走銀錢,拿不走權勢,但我可以帶走學識。
世人都說貪婪是惡的,清心寡欲知足常樂是好的。
可我卻覺著,知足者囿於井底,貪婪者躍出藩籬。
所謂安於現狀,不過是牧羊者對羊群的期許罷了。
羊真的信了,才是天下最可笑的事。
20
自從徹底吸了施良氣運後,我便開啟了新的天賦。
原本我只能從夫婿身上汲取氣運。
如今擴大到了整個夫族。
我試著大量吸取梁家的運道,阻力甚大。
運如潮水,有漲有落。
想要徹底吸取一個人的氣運,必須在他運勢衰落之時,家族之運亦是如此。
這便是順應了「勢」。
命由天定,運由人定。人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自身運勢。
行毀運之事,自身運道就會轉衰。
若是施良潔身自好,沒有中套,他也不至於這麼快死在我手裡。
成婚一月,梁牧便帶我來到侍郎府。
門房老丁頭瞠目結舌看著我,活像見了鬼。
我微微一笑,「老丁,麻煩通報父親,嫻娘回來看望他老人家了。」
老丁急匆匆進門彙報,不多時滿頭大汗地出來,說老爺不在家,他不敢擅專。
梁牧又失望又振奮。
失望於鎩羽而歸,振奮於他真的娶到了一位官家女。
我也很高興。
我爹知道了我還活著,必定寢食難安,怕我毀他名譽。
思來想去,他只能先下手為強,把我和背後的梁家一起搞死。
世上最讓人快活的事是什麼?
莫過於用陽謀讓仇家為你做事。
21
滅門的知府,破家的縣令。
一個官員對於下位者的打擊是致命的。
我爹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只要語焉不詳地暗示一聲,就會有許多手下替他分憂。
他們也不用太過分,只需隨便按個核查的名頭,將梁氏的貨物資金扣押一段時日,周轉就會出現缺口。
而這個過程中,小吏會像聞到了血味的蒼蠅,湧上來層層盤剝。
很快,梁家氣運的雲團上出現了一個洞,我將那洞撕得更大,日日吸取,修煉不輟。
隨著我修行日深,憑藉氣運吸收靈氣的速度也逐漸加快。
梁家人眼見著愈發焦頭爛額,我卻突破了練氣四階。
甚至可以用一點簡單的法術。
梁牧坐臥不住,拉我出門直奔宋府。
我深知這次去就是龍潭虎穴,我爹必定會做好準備,將我徹底斬草除根。
我坐在馬車裡一刻不敢停,瘋狂用靈氣衝擊全身關竅,再用氣運聚攏靈氣。
在無人看得到的半空,我的頭頂生出巨大的漩渦,從四面八方吸取梁家氣運。
練氣五階,已破!
梁牧頭頂的氣漸漸稀薄,一匹狂奔在街上的烈馬肆無忌憚地衝來,一腳將被撞出馬車的梁牧踏翻!
他肋骨當即被踩斷,在路中央口吐鮮血,卻無人敢主持公道。
「夫君!」
我踉蹌奔出馬車,撲在梁牧身上聲聲哀切,那騎在馬上的陰柔少年無趣地撇了撇嘴。
「死了便死了。哭什麼?」
他視線投到我身上,突破後仍未消散的靈氣吸引了他,他著魔般下馬來到我面前。
「如此容貌,卻跟了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就像珍珠滾入沙土,實在可惜。」
「若是跟了我,定讓娘子知曉,什麼才叫真正的偉丈夫!」
22
我終於釣到了大魚。
輔國公嫡幼子,穆祁。
輔國公是堅定的保皇派,嫡長女是後宮麗妃,麾下有數萬兵馬。
與戚家是政敵。
這次少不得要送戚長瀾一份大禮了。我感嘆。
穆祁如此身份,當然不會娶我。
我被他納入府,成了他第五房妾室。
為了掩蓋他當街縱馬踩死人的事,梁家被安了個勾結匪賊為其銷贓的罪名抄家滅族。
數代積累的財富也都被穆家吞進了肚子。
穆祁性格暴虐,聽府中下人議論,他幼時就以殘忍手段弄死過貓狗。
年歲漸長,虐殺家中奴婢僕從也不是一次兩次。
他的妾室都很怕他,只要他一瞪眼,她們必然瑟瑟發抖。
我進府當晚,便雙眼含淚跪倒在地,哭訴梁牧故意誘我夫君施良沉迷賭坊,將他害死後強搶人妻。
我目光楚楚,「郎君救我於苦海,是行俠仗義救苦救難的豪俠,妾結草銜環也難報郎君大恩。」
穆祁整個人怔住,「旁人都畏我懼我,唯獨你……竟視我為俠客?」
我堅定望向他,斬釘截鐵,「妾不管旁人如何詆毀,在妾看來,郎君的確是頂天立地的真英雄,比那姓梁的強上百倍!」
「今日奴奴有幸侍奉郎君,還望君憐惜。」
23
穆祁被我哄得心花怒放,一連幾日都宿在我房中。
我趁穆祁開心,便求他,將梁牧的通房草兒救出來給我當婢女。
草兒被救出來那日,蓬頭垢面,渾身哆嗦著跪在我面前。
「謝夫人救命之恩,草兒不會說話,以後,夫人讓我做啥我就做啥!」
我摸了摸她頭頂,讓人給她備飯。
當初她可以因為梁牧讓她吃飽飯就心悅梁牧。
如今自然也可以因為我讓她吃飽飯就忠心於我。
況且她主動拒絕讀書識字,必然是個守規矩的。
守規矩的人做不成大事,卻很適合收來當下屬。
24
穆祁曾有一房妻子,前年便過世了。
據草兒打聽來的小道消息,這位夫人孕期遭穆祁凌虐,難產而亡。
他岳丈身居高位,卻並不在意女兒遭遇,如今還時常喊穆祁出去吃酒。
我不禁想起了我那位慈愛寬仁的父親。
男人,有時小肚雞腸,有時卻又大度得不可思議。
外人都說穆祁暴虐,但我卻覺得,他並非天生殘暴。
蓄意傷人,其實是因為他秉性脆弱。
因為脆弱,所以經不起一點打擊,一點小事就能刺激得他惱怒大吼。
他排解不掉這些挫折帶來的焦躁,就轉而將其發泄在弱小的貓狗僕從身上。
攻擊的表象,掩蓋了一直活在不安感下的自我防禦。
就如同犬類,越是小個子,越容易擺出攻擊架勢對人狺狺狂吠。
我摸准了他的秉性,如馴狗一樣馴養他。
只要他做出我想要的行為,我就會抱著他的頭,用靈力梳理他躁動的精神。
他在我面前越來越放鬆,越來越依賴我,言談間泄露給我不少有用的信息。
他並不知這些瑣碎的信息意味著什麼,乍聽上去都是「二叔幾月份發了筆橫財,上千兩的古畫隨手就買了」之類的無用閒話。
我卻能拼湊推演出背後的情報。
譬如穆家族親兼并土地,與當地官府勾結,私藏鐵礦。
譬如輔國公府在工部的二房貪墨,建堤壩時以次充好。
我將這些情報一一記在紙條上,塞進袖子裡。
沒幾天,穆祁帶我出門赴宴。
我並非貴女,坐不了女席,只能和穆祁一起坐在男賓那側。
宴席上一眾貴族少年醉生夢死,甚至有個侯府世子出聲調戲我。
不等穆祁開口,便有人沉聲喝止:「還望世子注意言行。」
是戚長瀾。
他轉過頭,幽深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我。
曾經的少年將軍,如今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
這幾年他在外征戰,整個人粗糙了許多。
膚色深了,丰神俊朗的臉變得粗糲,眼睛不復當年清亮,而是銳利如鷹隼。
「我的愛妾,不牢將軍惦記。」
說罷,穆祁不悅地將我摟進懷裡。
戚長瀾目光一暗。
25
我出去更衣時,有丫鬟往我手裡塞了紙條,約我去竹林一敘。
我以為會是我想見的那個人,沒想到卻是戚長瀾。
他身軀巍峨如山嶽,指節十分粗大,掌心遍布老繭。
這雙遍布老繭的手如今卻非常不莊重地抓著我的手。
「阿嫻,你這些年去了哪兒?為何會與那穆家的紈絝在一處?」
「你問我這些,是想如何呢?」我問,「與我重修舊好嗎?」
「我……」他一時語塞。
「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用了。」
我閉目搖頭,用力掙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嫻娘,你也不是當年的戚長瀾。」
「我們……回不去了。」
他急忙攔在我身前。
「你別走!
「我去宋家見你時,世叔只說你去了莊子上養病。後來我再問,宋府中人竟說你久病不治,已經撒手人寰了。
「你既然沒死,為何不回去?
「阿嫻,這些年,我……我很是想你。」
想我嗎?
我摸了摸側臉。
當初他看我一眼就難受的表情還歷歷在目,如今我沒了痦子,修煉後容貌愈加出色,他又開始對我窮追不捨。
我醞釀了一番情緒,掩面而泣。
「長瀾,我也想你……
「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我被我爹扔進水裡,掙扎著活下來,不得已委身一個又一個男人。
「可在我心底,只有你才是我的夫君!
「如今你與公主即將完婚,我已是他人妾,我若是有些廉恥之心,就該離你遠些。
「我們剛剛做的已經逾越了,讓公主知道,她那般驕傲,怎能容忍我們如此?」
他滿目痛惜,從後摟上我纖瘦的肩膀。
「莫怕,公主性格剛直,最能體諒女子苦楚。你一生坎坷,她定能諒解。」
我還未說話,就見一旁竹林里鑽出一名小婢。
「好你個戚長瀾,居然在這裡與人幽會!你可對得起我家公主?」
她身後,一名紅衣女子手執長鞭,如一團烈火般衝過來。
戚長瀾面色驟然一變,失聲道:「公主!」
長公主面無表情,一鞭子抽在戚長瀾腳邊。
「把她留下,你滾。」
戚長瀾護在我身前,「公主明鑑,當初因你我婚事,嫻娘無辜被牽連,九死一生才活下來。」
「公主若尚有一點憐憫之心,就不該對她下手!」
老實說,他攔在我面前的時候,還挺像個男人。
「戚長瀾,在你心裡,本宮就是此等心狠手辣、濫殺無辜之人?」
公主冷哼一聲,「她是穆家妾,你在此和她勾勾搭搭,穆家動不了你,殺了她卻輕而易舉。」
「你到底在幫她還是害她?」
戚長瀾還想說什麼,卻被公主瞪了一眼。
「還不快走?若是穆家小兒找來,我自有辦法應對。」
聞言,戚長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主,猶豫了一番,還是轉身離去。
我嘆氣。幸好沒有指望這廝。
見他走遠,長公主上前幾步,用鞭柄挑起我的下巴。
「這麼多年了,你居然真的又出現在了我面前。」
被迫仰起頭的姿勢很不舒服,我隨手把鞭子撥開,對她微微一笑。
「不錯,只是不知公主當年定下的賭約,如今還作不作數?」
26
我與長公主是在春駐樓結識的。
那時因娘剛靠我的詞曲傳出才名,便有一位出手闊綽的清秀小公子指名道姓要見她。
小公子給了不菲的打賞,見到因娘後,沒談幾句便面露失望。
「你不是本人。」他斬釘截鐵道。
公子身後面白無須的僕從尖聲怒斥:「小小妓子,也敢誆騙我主?」
他動作利索,三兩下便將因娘按得跪倒在地。
因娘嚇得大哭,不住喚我的名字。
我從裡間現身,恭聲道:「望貴人恕罪,不敢欺瞞貴人,您要找的人興許是奴。」
我抬頭看了一眼,便確定這並非什麼公子,而是貨真價實的女子。
女子,這個歲數,身邊又有內侍。
身上的料子看似低調,實則是去年上貢的天香錦。
此人身份,除了那個搶我夫君,害我被扔進河裡的長公主,不作他人想。
她今日前來,難道為我?
我心下一沉。
長公主揮揮手,讓內侍帶著因娘離開。
我細細觀察她,見她對我臉上痦子並無任何異色,這才問道:「貴人為何要來見我?」
她肅容道:「求賢若渴。
「我從你的詩中聽到了不平之聲,原本以為會見到一名心懷大志之人。」
她看著我瘦弱的身板,搖了搖頭,滿目失望。
「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你雖有才學,卻無傲骨。明明光靠才學便足以讓求才之人為你贖身,卻龜縮在這花樓中,任由一身才華埋沒,甚至甘願將詩作拱手讓給妓子。
「可見你並非我要尋的人。
「今日是某打擾了,告辭。」
短短兩句話,我便斷定,長公主與我之前所想相差甚遠。
這樁婚事,其中只怕還有貓膩。
見她起身要走,我不慌不忙拋出誘餌。
「公主為何求賢?是為皇家?為戚家?為十四皇子?還是為公主自己?」
她震驚回頭,「你說什麼?」
27
在我成為戚長瀾未婚妻的日子裡,我時常能看到他頭上的氣。
和旁人不同,他頭上的氣金光輝耀,雲霧繚繞間甚至隱隱有龍吟聲。
這是潛龍之氣。
也就是說,戚長瀾未來,有機會成為九五之尊。
像這樣天命在身的人,哪怕我有掌命女血脈也不能輕易更改。
否則因果反噬,必有災殃。
但公主出身皇家,又與戚長瀾訂婚,未來還會被他奪取自家江山。
若要為戚長瀾量身打造一把奪命武器,還有比公主更適合的人嗎?
我想,應是沒有了。
於是我鎮定問道:「敢問公主,可有志於江山?」
她皺起眉頭,大喝一聲:「放肆!」
「你知不知曉,就憑你這句話,本宮就能誅你九族!」
我狡黠一笑。
「我父要是能給我陪葬,那正合我意。」
「只是不知,聽了這話,聖上和其他皇子殿下,會不會猜忌公主?」
她陰沉地看著我。
我淡笑著看回去。
良久,她道:「本宮對皇位絕無覬覦之心,更無效仿前朝女帝之意。世間綱常不可亂,此話休要再提。」
我慢悠悠道:「公主可知,為何世間男為尊,女為卑?女子為何不如男子?」
長公主聽了這話,愈發不滿,「你明明一身才學不輸男兒,為何要自貶?本宮從不認為女子不如男子。」
我搖頭。
「公主此言差矣。
「女子的確不如男子。不然這世間,為何只有男子出將入相,為何只有男子能登頂九五?女子或許能織能繡,能讀能寫,但身不由己,哪怕賺取錢財也會被父親夫婿占為己有。
「如此看來,女子和耕牛何異?不過比耕牛貴些罷了!」
公主面露忍耐之色。
我接著道:「歷朝歷代,和親者皆是公主。前朝公主和親時曾言,公主受天下人供養,自然該多為蒼生考慮。可皇子王公同樣受天下人供養,怎的就不用如此?」
「好,就算女子不如男子,你告訴我,到底不如在何處?」
公主從袖中取出長鞭,輕輕一揮,桌上杯子便被勾到她手裡。
「本宮自幼習武,刀劍鞭法,弓馬長槍無所不精,可見女子若勤加修習,體魄未必不如男兒。」
我點頭道:「這是自然。我自幼熟讀兵法史書,也不認為我文采哪裡不如男子。」
公主問:「那你說,哪裡不如?」
「一不夠狠,二不夠貪。」
我輕聲道:「僅此而已。」
公主瞳孔圓睜。
「狹路相逢之時,一人持刀相向,一人引頸就戮,殿下認為,誰會勝?誰會成為人主?誰會淪落為奴?
「男子天性掠奪,女子天性卻是生存。
「掠奪是惡,只求生存是善。女子過於仁善,這便是罪過。因為仁善只是矇騙天下人的幌子。
「若公主面前有兩頭野獸,一頭兇惡,飢餓受傷時會發狂撕咬。一頭溫順,餓便餓了,傷便傷了,整日只知閉目休息。
「殿下只有一塊肉,會喂給誰?
「殿下若是飢腸轆轆,必須殺一頭充飢,會殺哪只?」
公主不言不語,若有所思。
「良善是罪,不貪更是罪。對權力的貪慾是世間最珍貴之物。若本朝太祖攻下一郡一縣便心滿意足,何來今日泱泱國土?」
我伏地拜禮,「公主有勇有謀,身在皇家,明明有問鼎之能,卻說自己對帝位全無覬覦之心。」
「公主,此乃大禍啊。」
28
長公主被我這番話說得心神不寧。
良久,她才道:「你如此聰慧,又有如此心性,為何不離開這春駐樓?」
我搖頭,「非是不能,實是不願。
「不瞞公主,我要在此處尋覓我未來的夫君。」
「哦?」長公主來了興致。
我便將來歷和盤托出:
「公主有所不知,我祖上是仙人,若我想效仿先祖修煉,必須尋覓幾位夫君作為爐鼎。」
公主失笑,「此等無稽之談,你也信?」
「當然信。」我一本正經,「天生明主,身邊必有異人降世,輔佐帝星登位。我正是公主的異人。」
我對她眨眨眼。
「若是今日所說之事令公主一時難以接受,公主不妨和我打個賭。」
「賭?」
「是。數年後,我便會靠著野心和貪慾往上攀爬。以春駐樓無名婢子之身躋身宮廷,堂堂正正出現在公主面前。」
「屆時,還請公主多多思量,到底要不要爭。」
29
「如今,你可算出現在我面前了?」公主紅衣烏髮,笑著看我。
我搖搖頭,「尚未。今日只是意外罷了。」
「我倒沒想到,你竟然就是那個宋家嫻娘。」
提起這事,公主面色遲疑,「當年之事……」
「當年之事,」我打斷她,「將我沉河是我父一人所為,不怪殿下。」
上位者的愧疚有時是好事,有時卻是催命符。
若是她每次想起我,心裡便有個疙瘩,那我早晚會成為她殺之而後快的對象。
我與她對視,使她相信,我口中所說句句是肺腑之言。
「我父當初以我姨娘的喪葬之事威脅於我,又深知我才華能力出眾,心性偏激。」
「想來他是怕我日後成了氣候,會因姨娘的事報復他。所以才急於剷除我。」
我誠懇道:「更何況,這樁婚事,其中怕是有內情吧?」
公主定定地看著我,突然笑了。
「你果然聰慧。只是那穆家子並非良人,你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公主可是忘了我曾經的話?」
我神秘一笑,將袖中的穆家情報遞到她手中。
「或許,公主能助我一臂之力,幫我贏下賭約呢。」
30
我回到穆祁身旁,他不滿地問我:「怎的去了這麼久?」
我露出屈辱又難以啟齒的神色,小聲道:「回去便告訴你……我實是怕你生氣。」
他緊鎖的眉頭這才展開。
「你不說我也知道,戚長瀾那廝糾纏你了,是不是?」
我羞憤地點點頭。
「剛剛有人跟我告密,說遠遠看見你與戚長瀾那豎子私會,我怎麼會信?果然是他糾纏於你。」
言下之意,若我剛剛粉飾太平,他就要疑心我與戚長瀾是不是有什麼苟且。
我暗暗鬆了口氣。
30
穆家嫡長女麗妃與聖上育有一子,平日和長公主的胞弟十四皇子多有衝突。
如今有了穆家的把柄,長公主自然不會不用。
不過,她更可能將消息暗中傳給戚家,自己按兵不動。
果然,不多時,朝中便有看似中立的文官發難,上奏彈劾輔國公府。
在有心人推動下,朝堂之中遍地都是反對之聲,紛紛稱輔國公忠心為國,怎麼可能放任親族行大逆不道之事,求陛下嚴懲汙衊者,不要讓忠臣寒心。
朝廷最忌諱結黨營私,如今朝堂之上人人都維護輔國公,皇帝怎麼可能不為此感到心驚?
他當即大怒,不僅要查,還要徹查。
無論誰求情,一律拉下去重罰。
麗妃帶著十六皇子求皇上開恩,卻連皇帝的面都沒見上,直接被罰禁足。
而我爹呢,自從知道我這個睚眥必報的女兒攀上了輔國公府後,估計十分寢食難安。
如今有了機會,他自然要狠狠踩上一百腳。
枝繁葉茂的輔國公府,如今第一次,亂了套。
府中上下一片淒風慘雨,穆祁的母親六神無主,開始日日求神拜佛。
道婆就是這時上門的。
她展示了一手非凡術法,譬如憑空引水,搓指成火。
和戲法不同,道婆的水清冽甘甜,喝一口便覺得精神百倍。
府上人人都說她是真仙。
真仙便說,府上命中有此一劫,若是跨過去,自然一片坦途,跨不過去,堂堂輔國公府便就此煙消雲散。
輔國公夫人連忙問,如何跨過去。
道婆手持卦象,做了半天法,最後那卦卻指向我的院子。
說住在此院屬兔的女子命格貴重,若是家裡直系子弟娶了她,便可使家宅興旺,克服災禍。
院子裡只有一個屬兔的女子,那就是我。
穆祁荒唐名聲在外,亡妻又是被他害死的,自然難尋繼室。
扶正了我,若是有用,事過境遷,把我休了便是。
若是沒用,這繼室夫人也是被抄家滅族的命,又有什麼妨礙?
輔國公夫人病急亂投醫,和老夫人商議過後便開了族譜,在祠堂之內將我扶正。
宋氏之名被寫上族譜的那一刻,我便看到了這煊赫家族岌岌可危的氣運。
它就像一隻垂暮受傷的巨獸,奄奄一息趴在那裡,引人撕咬。
而我,毫不客氣地笑納了。
31
重謝了道婆後,我便貪婪地吸取著輔國公府的氣運。
於是各種彈劾按下葫蘆浮起瓢,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仿佛這座府邸已經被蛀空了,爛透了。
輔國公府人人自危,幾位少夫人的母族開始上門遊說女兒和離歸家。
而我,每日被氣運和靈氣滋潤得容光煥發,膚光瑩然,仿若神女。
在輔國公府氣運所剩不多的時候,我身穿粗布麻衣頭戴白巾,敲響了登聞鼓。
當朝規定,民告官要被打五十大板,妻告夫要滾釘板。
我用靈力護著身體,裝作痛苦不堪的樣子,結結實實滾了釘板。
當著眾多百姓的面,我渾身鮮血淋漓,厲聲狀告輔國公府嫡幼子穆祁,當街縱馬踩死我夫君,將我搶入府邸的惡行。
而穆家為了遮掩命案,竟巧立名目,將富商梁家抄家滅族。
這樁事穆家做得簡單粗暴,時間相隔也不算久,因此極其易查。
沒幾天,廷尉府就調查得清清楚楚。
釘板銹痕斑斑,滾釘板後高熱而死的人不在少數,所以妻子敢於狀告夫君的,極為稀少。
如今卻出了個我。
忍辱負重委身仇人,只為一朝滾釘板為夫報仇。
這樁傳奇的事一出,立刻傳遍了街頭巷尾。
百姓們有感於我的不易,紛紛稱頌我的堅貞和過人膽識。
我成了天下忠貞烈女的典範,甚至有人將我的故事寫成了話本戲曲。
世上之事就是這麼古怪離奇,越是賢良的女人,下場越是悽慘。
而我這樣的狠毒女人,卻被誇贊三貞九烈,成了舉世聞名的佳婦。
32
皇帝召見我那天,我吸乾了輔國公府最後一縷氣運。
絲絲靈氣圍繞在我身周,三花在我頭頂若隱若現。
為了更符合傳說里的樣子,我還用靈力在身上披了一層若隱若現,只對皇帝可見的羽衣。
年老的皇帝就沒有不愛求仙的,對權力的渴望會使他們生出長長久久擁有這權柄的想法。
果不其然,皇上一見之下,大為震驚。
「身披羽衣,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此女乃神女!」
我故作懵懂不知,皇帝便招來他最信服的國師,問他我的命格可有異處。
國師一見我,同樣大驚,「陛下,此女不似凡塵中人!」
見其他人全無反應,只有他和國師能看見,皇帝愈發深信不疑。
國師掐算一番,又道:「這位仙子是下凡歷劫而來,因此命途坎坷。」
皇帝不住點頭,「是極!是極!」
國師:「如今劫數已過,仙子本該一片坦途,護我朝國運,卻不知為何,她頭頂似有殺星血光。」
皇帝一驚,「這是為何?」
國師:「還請仙子告知老道,你十三那年是否有一死劫?」
「是。」
「那就對了!死劫的始作俑者便是殺星,他至今仍未打消殺念!陛下,不誅殺此獠,仙子安危難測啊。」
老皇帝問道:「仙子,你不妨告訴朕,你十三那年因何險些身故?」
我咬唇斂目,顫聲道:「回稟陛下,不是小女不說,實是……不能說。」
皇帝大怒,「為何不能說?!」
「父皇,兒知曉為何。」
長公主的聲音傳來。
我回頭看去,長公主一身紅裙,如石榴花般熱烈。
「此女就是當年和戚長瀾定親的宋二小姐。父皇曾經詢問宋攸,想知他二人願不願退婚,不願便作罷。若是退婚,也會為宋二小姐謀一門好親事。
「誰知這宋攸竟喪心病狂手刃親女。
「此後,更是將罪責推到了父皇和兒身上!」
長公主滿目不忿,「這幾年明里暗裡總有人譏諷兒臣搶奪他人夫婿不成,竟將其害死。
「兒百口莫辯,多番探查,這才知道原委。
「想必宋娘子不說,也是出於孝道,不願狀告親生父親。」
我已是淚水漣漣,幾乎哭暈過去。
皇帝大怒,「好個宋攸!竟行此有悖人倫之事加害仙子,還假借朕的名義!」
皇上最好聲名,哪怕此事真是他暗示的,必然也不會承認。
如今借坡下驢,正好把罪責都甩給我爹,免得沾染上謀害仙子的因果。
長公主和我遙遙對望一眼,又錯開視線。
當年落水時,我曾想,我要讓我爹和戚長瀾悔不當初。
解決了我爹,如今便只剩一個戚長瀾。
33
我以仙姑之名被迎進宮裡。
陛下在京中給我賜了宅子,允我宮內外自由行走。
闔宮上下對我畢恭畢敬,連後宮妃嬪都不敢來招惹我。
我抿了口茶,對公主笑道:「如今殿下可信了?」
她在我面前躬身下拜,「還請先生助我!」
我將她扶起,「殿下這是何必?」
她道:「先生為我解決心腹大患,再謝都不為過。如今麗妃和她所出的十六皇子已然失寵,輔國公府一倒,他們便再無威脅。」
我卻笑了。
「殿下真正的心腹大患,不在後宮之中,而在朝堂之上啊。」
她沉默半晌。
「你所說的心腹大患,可是戚長瀾?」
我正色道:「正是。」
她又陷入沉默。
「殿下對戚長瀾,可是有情?」
長公主點頭,「確有一些。
「當初京郊救我之事是真。只不過父皇憂心戚氏坐大,想用駙馬之位廢掉戚長瀾。
「誰知訂婚不久地方就生了叛亂,加上南邊遲遲未曾歸順……戚長瀾便又上了戰場。婚事也一再推遲。」
我看她煩憂的臉,柔聲道:「情之一字的確難參透。我不妨與殿下講點故事。
「我祖上一脈是天上仙人,被稱作掌命女。
「據說,那時掌命女一族命運雙修,生來可以通過締結姻緣來輸送、共享氣運。
「修到小成,可為他人換命,扭轉運勢。修到極致,甚至能鎮壓一國一派的氣運。
「可能這項本領太過逆天,上天降下懲罰,用情愛制約我們。
「於是掌命女世世代代為情而死。
「比如一位女仙,生怕道侶闖不過雷劫,便將自身氣運挪與他。自此這位仙姑霉運纏身,不僅渡天劫失敗,還觸發天人五衰,老病而死。
「而她道侶安然無恙,順利渡劫飛升。臨走之前,還為這女仙流了一滴淚呢。」
公主點評道:「人都死了,這滴淚有何用?」
我笑,「誰說不是呢?
「再說我外曾祖母,據說,她的道侶心慕另一個女子,這份姻緣是外曾祖母強求來的。
「婚後,外曾祖母哪怕被冷落,依舊默默替修士扭轉氣運,用自己的運勢為他擋災。
「此人自此無往不利,闖下赫赫威名,又納了幾個和他愛慕的女子相貌相似的侍妾。
「外曾祖母產後虛弱,扛不住道侶的劫運,便歿了。
「修士聽侍女哭訴,知道了夫人的深情厚誼,這才悔不當初。
「他整日抱著佳人的畫像緬懷,萬事不顧,我襁褓中的外祖母就被一名不忿的侍妾扔進了凡間荒山。
「所幸被趕路去上任的知縣夫婦收養,這才平安長大,將我族血脈傳了下去。」
公主聽得入神,「真有掌命女?」
我信誓旦旦,「確有其事。據說我娘我外祖母都旺夫,我本應如此,只是我入水一次,便成了煞星命格,死了這麼多丈夫。」
公主嗔怪地瞪我一眼,「本朝女子為了謀求高門,編話本說自己天生鳳命,天生福運的也不在少數。你少來這套。」
我一笑,「好吧,瞞不過公主。那我便說說人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