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的,川兒。」
「你還有娘,還有祖父祖母,還有叔叔。」
「不是你爹不要我們,是我們不要他了。」
22、
蕭瑾淵被除族的消息,在蕭府有心操縱之下,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京城。
不到三日,所有人都知道曾經的蕭家玉郎並未中情蠱。
而是像所有戲曲中見色起意的普通男人一樣,為了一個不入流的女子,甘願拋家棄子,斷親絕義。
蕭瑾淵往昔的摯友們聽到這消息,都不敢置信地上門求證。
在得到公婆肯定的回答後,一個個氣得捶胸頓足。
「阿淵怎可糊塗至此啊!!!」
「他做出此等不忠不義之事,便不配再做我朋友。」
「往日看他是個好的,沒成想竟然也是草包一個!」
「我當初以為他中了情蠱,為幫那苗疆女子善後,還厚著臉皮去我岳父家求情,結果這小子竟然沒中蠱?」
「我也是啊,真他娘的氣死老子了!!!」
他們曾經都是蕭瑾淵的好友。
在以為蕭瑾淵中情蠱後,沒少幫蕭府跑上跑下,貼錢又貼力。
這份情,蕭府應該還的。
我帶著川兒,一次又一次彎腰向他們賠禮;
「諸位賢兄的大恩,蕭家都記得。」
「是我們蕭府不對,惹出如此禍事,連累了各位賢兄弟。」
幾人聽完,全都急眼了,想伸手上前扶我又不敢觸碰。
「少夫人這是何話,莫要羞煞我們!」
「禍是那蕭瑾淵惹下的,你才是最大的苦主,我們怎麼會怪罪到你頭上?」
「是極,我再不認蕭瑾淵這個兄弟,可你和川兒,我卻是認的。」
氣氛逐漸變得和睦。
遠在府外的蕭瑾淵很快就能明白什麼叫真正的眾叛親離,牆倒眾人推。
23、
蕭瑾淵出府時,身上沒有帶一文錢。
可他腰間的玉佩、頭頂的金冠、手上的扳指都是名貴之物。
他把這些東西,連同那身錦袍一併當了。
價值八百兩銀子的東西,他只當得八十兩銀子。
因為這當鋪,是我娘家開的。
他前腳剛走,後腳當鋪掌柜就把東西送到了侯府。
我看著當票,不由得笑出了聲。
八十兩銀子,他和揮金如土的阿梨,該怎麼度日呢?
想著想著,便來了興致。
「來人,給我尋一個機靈面生的小廝,讓他去跟著蕭瑾淵。」
「每日他做了什麼,都要一五一十向我彙報。」
我無意報復一條喪家之犬。
可是,卻挺樂意看他在泥潭之中掙扎求生,遭人唾棄,四處碰壁。
若實在是閒得無聊了,也可伸伸手指將他往泥潭深處再推一把。
也不知道這種日子,他和那個阿梨,能堅持幾日呢?
還真是令人期待啊。
24、
萬萬沒想到,我沒去找蕭瑾淵晦氣,他倒率先來找我了。
蕭瑾淵穿著身半舊不新的青色長袍,頭頂連發冠都沒戴,只用了一條絹布繫著。
乍一看,我還以為是哪個上門打秋風的窮秀才。
衣著雖然樸素,臉色也不太好,但是他的精神倒是不錯。
看到我,蕭瑾淵眸光頓時一亮。
「清寧,大喜事!」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似曾相識的傻笑。
「阿梨懷孕了。」
哦。
當初得知我懷孕時,他也是這樣笑的。
見人就說我有孕了,揚起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直笑得人心裡發毛。
不過,阿梨懷孕,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蕭瑾淵:
「你在門房那鬧半天,非要找我,就為了這事?」
自從蕭瑾淵被除族以後,公婆就徹底灰了心,不再過問府中諸事。
婆母對我心裡有愧,連她自己的嫁妝和公爹的私庫都盡數交給我打理。
公爹也對府中丫鬟僕婦們下了令,以後蕭府全權由我當家做主。
蕭瑾淵原本上門是想找婆母的,可門房說,要見婆母,必須得經過我同意。
「什麼叫就這事?」
「這可是大事!」
蕭瑾淵蹙眉,有些不滿地剜了我一眼。
「你也知道,我離了府,手上並未帶什麼銀錢。」
「可阿梨有了身孕,身子嬌弱,自然得買些滋補藥品。」
「我們住著的客棧也太過簡陋,配不上她。」
「我記得我在槐花胡同有套三進的宅子,你安排人去打理一下,然後再派幾個能幹的丫鬟過去。」
「明日,我就帶著阿梨搬進去。」
25、
我吃了一驚,一時間竟搞不清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是認真的?」
蕭瑾淵逐漸沒了耐心,冷下臉呵斥我。
「沈清寧,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命令你給阿梨安排一座院子,聽清楚了嗎!」
「你也無需嫉妒,阿梨早就說過,她不喜歡帶孩子。」
「等孩子出生,自會記到你名下,認你為嫡母,也會由你親自撫養教導。」
說到這,他臉上露出幾分心疼。
「阿梨如此大度,只為成全你的顏面。」
「你欺她辱她,她卻依舊願意讓孩子認你為母。」
「她受了那麼大委屈,你日後該好好補償她,明白了嗎?」
天爺哦!
這蕭瑾淵莫不是被黃皮子給附身了?!!!
我後退兩步,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
「蕭瑾淵,你知不知道被除族是什麼意思?」
蕭瑾淵笑了,目露譏諷,滿臉不屑。
「呵呵,不過是想拿捏我的手段罷了。」
「我早說過,不管發生何事,我都不會離開阿梨。」
「你們就別再惺惺作態,計謀頻出了,看了怪讓人好笑的。」
哦,聽明白了。
合著他根本就沒認為自己真被除族了。
覺得這一切,不過是我們逼迫他的手段而已。
26、
公爹和婆母素來恩愛,蕭瑾淵這個嫡長子,說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也不為過。
他已經習慣了一切以自己為中心,習慣了父母的重視寵溺,習慣了親朋好友的青眼和恭維。
這些東西,已經刻進了他的骨血中。
讓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我們會真正地放棄他。
難怪那日他抱著阿梨出門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原來不是冷心冷肺,而是太過自信。
自信好啊,等信念崩塌那日,想必痛徹心扉。
我端起茶杯,姿態悠閒地輕啜了一口。
「怎麼又是雨前龍井,都喝厭了。」
「明日換那新的大紅袍吧,聽說是今年才上的貢品,府中一共也就賜下三兩,極為難得。」
蕭瑾淵是愛茶之人。
平日裡家中得了好茶,都是讓他先挑。
他這人又慣來挑嘴,住了幾日客棧,怕是饞好茶饞瘋了吧……
蕭瑾淵聞言,果然來了精神。
「大紅袍?新上的貢品嗎?」
「給我也裝二兩吧,那客棧的茶簡直就是茶沫子,拿來漱口都嫌粗糙。」
「噗嗤!」
站在我身側的丫鬟錦繡沒忍住,嗤笑出聲。
「少夫人,這位蕭郎君真是好厚的臉皮。」
「兜比臉都乾淨呢,一上來就要咱們二兩大紅袍。」
「這茶葉,五百兩銀子一兩,賣了他都賠不起,還要二兩,笑死人了!」
「咱也不是沒見過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可胃口大成這樣的,還真是第一次見呢!」
27、
錦繡脆生生的一番話,猶如幾記響亮的巴掌抽在蕭瑾淵臉上,把他人都抽傻了。
「你、你、你你你你!」
他哆嗦著舉起手指向錦繡,整個人都在發抖,竟是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以往錦繡見了他,都是恭敬謙卑的,連頭都不敢抬。
可今日,她抬著下巴,語氣譏諷,神情不屑。
看向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塊不小心沾在腳底的淤泥。
我無視快要氣暈過去的蕭瑾淵,親昵地伸出手輕輕掐了下錦繡的臉。
「嘴皮子越來越利索了,等會兒去銀杏那兒取十兩銀子,就說是我賞的。」
說完,又從荷包里翻出塊指甲大小的碎銀子,在手掌上掂了掂。
「今日本來想去喝茶,這銀子是預備好打賞給小二的。」
「既然你求到我頭上,念在咱們多年夫妻一場,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這樣吧,這兩錢碎銀子你拿回去,也能切幾斤肉,給你家阿梨補補身子。」
說完,抬起手臂,將手中的碎銀子輕飄飄拋在蕭瑾淵腳邊。
可不敢拋重,這銀子太小了,怕丟遠了找不著。
蕭瑾淵捂著胸口「噔噔噔」後退幾步,喉頭滾動,竟然生生嘔出一口血。
哇,被氣吐血了。
只是這血不夠多,也不夠艷,遠沒有當初婆母吐血時那種傷心欲絕。
「賤婢,來人,即刻打殺了這賤婢!」
我揉了揉耳朵,扭頭無辜地問錦繡:
「錦繡,你有沒有聽見狗在叫?」
「好吵。」
蕭瑾淵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羞辱,黑沉著一張臉甩袖離去。
錦繡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後冷嘲熱諷:
「哎呦,還當自己是我們侯府的世子爺呢!」
「這點氣就受不了,以後還有你受氣的時候!」
「來人,把門口的地擦洗乾淨,以後長點眼睛,別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
我樂不可支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只覺暢快。
蕭瑾淵,被自己從未正眼瞧過的小丫鬟羞辱的滋味,想必十分酸爽吧?
「錦繡,再去領五十兩銀子,就說是本夫人賞的!」
「告訴其他下人,若有人表現像你一樣好,都可以來我這領賞!」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28、
本以為蕭瑾淵是個有志氣的。
受了這番羞辱,以後應該看到蕭府的人就會扭頭走。
可才過去七日,他竟又跑來找我了。
這次,他穿得更差了。
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枚竹簪草草挽著,倒像是碼頭上幹活的苦力。
皮膚也曬黑不少,嘴唇乾裂,頭髮凌亂,再也不復往日的半分英姿。
「沈清寧,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阿梨摔了一跤,腹痛如絞,得趕快找大夫!」
「我手裡一分銀錢都沒有了,你快給我先拿一百兩!」
「咳咳!」
錦繡彎下腰,將手掌豎到我嘴邊,大聲嘀咕:
「夫人,這阿梨真是個不省事的。」
「她以為侯府還會給她撐腰呢,跟蕭瑾淵搬到杏花胡同的小院以後,天天欺負街坊鄰居。」
「咱們府中每日來收夜香的劉大娘,恰好也住在杏花胡同。」
「自從劉大娘和阿梨吵了幾次,那些街坊便不再忍氣吞聲。」
「阿梨今日追著鄰家小孩要打他,自己瞎了眼絆倒在地,當場就見了紅。」
「這蕭瑾淵找了一圈親朋好友,都沒人搭理他。」
「他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求到咱們府上的。」
錦繡說一句,蕭瑾淵的臉色就黑一分。
說到後來,他已經是面如鍋底,連頭都臊得抬不起來。
想來這段時間的四處碰壁,讓他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29、
「清寧,看在我的面子上,算我求你行不行?」
「阿梨和孩子還在家中等著我回去救命呢。」
「就算你怨恨我和阿梨,可孩子是無辜的啊!」
蕭瑾淵終於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再也沒有曾經的半分傲氣。
我端坐在椅子上,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
「蕭瑾淵,你在我這兒的面子,可值不了一百兩。」
蕭瑾淵猛然抬起頭,咬著泛白乾裂的唇,一字一句說到:
「那我的面子,值多少?」
我朝他意味深長地一笑,抬起手砸出一把銅板。
金燦燦的銅板兜頭落下,像是淋了一場銅錢雨。
「喏,就值這些。」
蕭瑾淵挺直身體站在原處一動不動,任由那些銅板砸在他身上然後滾落在地,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良久,他悽然一笑,眼眶中泛起濕意;
「沈清寧,你當真要如此絕情?」
「你想看我低頭,我低頭了。」
「你到底還想怎麼樣呢?」
我靠在貴妃椅上,漫不經心地欣賞著指甲上新塗的蔻丹。
「蕭瑾淵,你只是低頭了一次。」
「我當初為了你和阿梨,可是低頭了千百次。」
「這些銅板你要就跪下來撿走,其他的就別想了。」
30、
阿梨的孩子終究是沒保住。
蕭瑾淵氣急敗壞地從侯府離開時,她已經在破敗的院子中疼得昏死過去。
而病急亂投醫的蕭瑾淵,為了拿到錢救阿梨,竟然跑去安平侯府簽了工契。
那安平侯府世子趙振和他素來不睦,他爹之前總拿蕭瑾淵教訓他。
他一直視蕭瑾淵為眼中釘、肉中刺。
現在蕭瑾淵竟求到他頭上,他非常爽快地借給蕭瑾淵一百兩銀子,前提是蕭瑾淵要在府里給他當一年奴僕。
為了阿梨,蕭瑾淵咬牙答應了他的要求。
可等他拿了銀子回去時, 還是太晚了。
好在孩子沒保住,阿梨倒是很快就恢復了健康,能跑能跳能吃能睡。
然後,當她知道蕭瑾淵為救她賣身為奴後,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剩下的銀子跑了。
還沒等蕭瑾淵接受這個噩耗,阿梨又回來了。
這次, 是趙振帶她回來的。
她當了趙振沒名沒分的外室。
而趙振為了噁心蕭瑾淵,每次在和阿梨歡愉時,都讓蕭瑾淵在屋外伺候。
等他們行完房, 蕭瑾淵還要給兩人提洗澡水。
聽到蕭瑾淵如此慘狀,連錦繡都有些釋懷了。
「夫人,他可真能忍, 比千年的王八還能忍。」
我也聽得唏噓不已:
「雖然我是想要他過得慘一點, 但沒想到能慘成這樣。」
「可悲,可嘆,哎!」
「聽得我怪難受的, 今日天寒地凍的,你安排廚房去做份熱乎乎的鍋子來,吃了好暖暖心。」
31、
這次, 是我和錦繡誤判了。
蕭瑾淵並不想當王八。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他提著刀, 進屋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手段把阿梨和趙振砍成了人彘。
安平侯府震怒, 派出無數護衛去捉拿蕭瑾淵, 還在江湖上下了懸賞令。
若能擒殺蕭瑾淵,賞銀千兩。
那一晚, 我摟著兒子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床時,在窗外我最喜歡的那盆山茶花下, 發現了一張字條。
字條是蕭瑾淵留下的,上面用鮮紅的血寫了七個字:
我後悔了。
對不起。
字條內,還包著一枚葡萄大小的金珠。
我捏著那枚滾圓的珠子,幽幽嘆出一口氣。
川兒仰起頭看了一眼,隨即嫌惡地別過頭;
「娘,快把這珠子拿走。」
「看到這珠子, 我就想起那個惡毒的壞女人。」
我隨手把珠子丟進湖裡, 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川兒不喜歡的東西,娘也不喜歡。」
蕭瑾淵,這一句道歉來得太遲,也太晚。
從此以後,你過你的獨木橋, 我走我的陽關?道。
希望你能在眾多殺手的圍堵之下,多苟延殘喘幾天吧。
「走, 川兒, 娘帶你踏春去。」
階前的枯草下冒出點點新綠,牆根的寒梅褪去殘瓣。
檐角已有歸燕盤旋,似要銜來新泥,換掉舊年的老壘。
春天, 要來了。
願此後,霜雪不侵,塵煩不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