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中了情蠱,發瘋般愛上苗疆女子。
為她拋妻棄子,散盡家財。
為她丟官棄爵,六親不認。
最後,更是為幫她採藥,身中劇毒。
為救他性命,我踏遍萬水千山,終於找到隱居已久的神醫賽華佗。
把完脈後,賽華佗眉頭緊皺;
「你夫君確實是中了毒。」
「可他並未中蠱。」
1、
賽華佗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婆母更是踉蹌兩步,扶著桌沿才堪堪站穩身子。
她咬著泛白的唇,死死盯著神醫賽華佗那張鶴髮童顏的臉;
「神醫,你,你是不是看錯了?」
賽華佗立刻甩開手,毫無形象地朝我們用力翻了個白眼。
「不相信我,還找我看什麼病?」
「滾滾滾,趕緊滾!」
說完,揮手趕蒼蠅一樣驅趕我們,一迭聲叫小藥童過來趕人。
我忙掏出懷中早已準備好的七星雪蓮,彎著腰恭敬地雙手奉上。
「神醫,切勿動怒。」
「方才是我婆母一時情急,說錯了話。」
「若能治好我夫君,這雪蓮必定贈與神醫。」
看了眼躺在床上臉色青灰的蕭瑾淵,我心頭一痛,語氣也多了幾分堅決。
「此外,若神醫能幫我夫君解了那情蠱,我沈家願再送上一枝千年紫參。」
婆母霎時間紅了眼眶,嘴唇顫動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
「痴兒,這……這紫參,可是你沈家傳家之寶。」
「你為尋神醫,已經花光了嫁妝,怎可再」
我走上前握住婆母冰涼的手,朝她勉強擠出一個笑:
「母親,為了夫君,一切都是值得的。」
2、
我同夫君蕭瑾淵,是自小的情誼。
我娘和他母親是手帕交,兩家又毗鄰而居。
蕭瑾淵大我兩歲,自我有記憶以來,便每日跟在他屁股後。
他會沉下心教我讀書識字,也會壞笑著帶我爬樹抓魚。
每年過年,娘都會給他打一匹小金馬作為壓歲錢。
他特意找人定製了個大箱子,把小金馬鎖在房裡床底下,誰要也不給。
「這是我給清寧妹妹攢的聘禮。」
「等清寧妹妹長大了,我就把這箱金馬和我所有的寶貝都送給她。」
他說到也做到了。
可後來,那一箱我視若珍寶的金馬,都成了那個苗疆女子阿梨的玩物。
她把金馬融成葡萄大小的金珠子,用來打彈弓玩。
路上瞧誰不順眼,就用彈弓打人,然後將金珠賠給被打之人。
窮人命賤不值錢。
縱然有被打死打傷的,得了金珠,又懼怕我們侯府權勢,敢怒不敢言。
麻煩的是,打了勳爵子弟、官宦人家。
為給阿梨善後,這一年蕭瑾淵也不知賠了多少笑臉,欠了多少人情。
幾乎把侯府和我們沈家的故交親朋,都得罪了個遍。
可大家念在他中了情蠱,所作所為皆身不由己,看在蕭沈兩家的情分上,並未過多計較。
他們不計較,我們卻不能裝聾作啞。
府里的珍寶如同流水一樣送出去。
我和婆婆的頭面首飾從紅寶石鎏金、龍眼大小的東珠,換成了成色最普通的金飾。
公爹花半輩子收集的古董字畫,也都成了他人掌上之物。
就連府中那些極為難得的稀世藥材,都被盡數送人。
3、
我再沒見過比阿梨更能折騰的女子了。
她似乎一日都閒不下來,駕著馬在京中橫衝直撞。
撞毀攤販,撞傷行人。
最離譜的一次,她竟直接衝撞了七王爺的座駕。
公爹氣到當場要打殺這妖女,蕭瑾淵死死攔在她身前,眼眸冰冷。
「阿梨至情至性,天真爛漫,何錯之有?」
「若她死了,我絕不獨活。」
他以自己性命作要挾,拼盡全力將阿梨護在懷中。
作為他至親至愛之人,我們只能紅著眼互相安慰對方;
「這都是那情蠱惹的禍。」
「只要我們找到賽華佗解了那情蠱,瑾淵還是那個頂天立地的蕭家好兒郎。」
是啊。
蕭瑾淵是我見過最好的男子。
他從小就異常懂事,勤奮好學,孝敬父母。
我們成親後,他對我千依百順,對兒子更是照顧有加。
他沒有納過一個妾室,甚至連通房都沒有。
在阿梨出現以前,大家都說我是全京城最好命的姑娘,「嫁夫當嫁蕭瑾淵」。
如果夫君解了情蠱,知曉自己做下這許多錯事,還不知要怎麼愧疚傷心呢。
想到過往種種,我心頭一軟,直接上前兩步把七星雪蓮塞到賽華佗手中。
「神醫,求你救我夫君性命。」
4、
「哎呀呀,這毒可不好解啊!」
「這小子是被七種至陰至陽的毒蟲給咬傷,這些毒在他身體之中互相纏鬥,又產生了新的毒素,實在是棘手。」
「也是奇了,要想碰上其中一種毒蟲,都難如登天。」
「你這夫君,是怎麼能被七種毒蟲同時咬傷的?」
婆母朝我使個眼色,抹了把眼淚抽噎著朝賽華佗哭訴:
「這事,說起來都怪那苗疆妖女。」
婆媳多年,我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婆母這是要我們據實相告,將那阿梨的情況盡數說出,以博取賽華佗的同情。
醫者仁心。
也許賽華佗能看在蕭府被阿梨折騰得這麼慘的情況下,盡力救治夫君。
我掏出帕子遞給婆母,也跟著紅了眼眶。
「神醫,我們家,可真是被害慘了。」
阿梨要煉七絕蠱。
她讓蕭瑾淵耗費萬金,從全國收羅到七種極為罕見的毒蟲。
傳聞七絕蠱若煉製成功,便會養出一種長相七彩的七絕蟲。
這蟲子會在每日子時和午時各吐出一粒珠子。
將這珠子化在水中,便是一味無色無味的劇毒。
中此毒者,會死於各種身體舊疾。
比如原本就有心疾之人,喝下這毒水,就會突發心疾而死。
便是大羅神仙來,也只能看出是亡於心疾,真正能做到殺人於無形。
5、
阿梨自稱是苗疆聖女,一手蠱術冠絕天下。
可在煉製蠱蟲時,竟出了差錯。
裝蠱蟲的罈子碎裂,毒蟲四散,發瘋般四處啃咬。
蕭瑾淵一直守在窗外,見此情況,竟是毫不猶豫躍入煉蠱房,拚死將阿梨救出。
阿梨被他護在懷中,毫髮無損。
而他,卻被七中毒蟲咬得渾身是血,遍體鱗傷。
想到夫君躺在地上痛苦掙扎的一幕,我恨得幾乎咬碎一口銀牙。
「神醫,你可知那阿梨被救之後說了什麼?」
「她竟說,哎呀,可惜了我的毒蟲,差一點就煉成了呢。」
「只可憐我夫君,他,他」
我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滾滾而下。
幸得蒼天憐憫,在我重金懸賞之下,終於知曉了賽華佗的下落。
婆母不放心我孤身一人帶夫君前去求醫,硬是拖著病體陪我。
賽華佗聽得呆住,臉上顯露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情。
似同情,似譏諷,似厭惡,又似好笑。
良久,他突然嘆出極為幽長的一口氣。
「我且問你們。」
「那苗疆蠱女,可有說過蕭瑾淵中了情蠱?」
我茫然地眨眨眼,有些不明白賽華佗為何要問這話。
婆母更是擰著眉,十分不解;
「神醫,那妖女既然是妖女,又怎麼會承認自己下了蠱呢?」
6、
賽華佗突然往後一仰,閉上眼睛側過臉,似乎不忍心看我們。
「殘忍,哎,實在是殘忍。」
「這麼殘忍的事情,我真是說不出口。」
感慨完,他又突然扭過頭,雙目灼灼地盯著我的眼睛。
「這位沈娘子,你聽好了。」
「你夫君,躺床上那個姓蕭的混小子,他,沒,有,中,蠱!!!」
心頭陡然生出一陣絕望。
果然如此嗎?
連這天底下號稱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醫賽華佗,都解不了我夫君身上的蠱蟲。
婆婆臉色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怔坐良久,突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顆顆滾落。
「連賽華佗都解不了吾兒的蠱,這天下,又有何人能解?」
「罷了!罷了!」
「這都是蕭家的命,是我蕭府的命啊!!!」
我看得心頭大慟,這些日子的所有酸楚一齊湧上心口。
再也忍不住,跪坐在地撲到婆母的懷裡,抱著她的腰放聲大哭。
「母親!」
賽華佗看著我們倆抱頭痛哭,神情越發一言難盡。
他呲著牙,抬手換來站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的小藥童。
「來,四毛,你告訴她們,為什麼我說蕭家小子並未中情蠱。」
年僅七八歲的幼童轉了轉漆黑的眼珠,嗓音清脆如玉盤滾珠。
「何謂情蠱?」
「情之所起,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生死相隨,不離不棄,方為情蠱。」
「中了情蠱之人,會互相產生感應。」
「一方受傷,另一方也會痛徹心扉。」
「你們家這大傻子都快活不成了,那苗疆蠱女可有什麼反應?」
7、
宛若一道驚雷劈在頭頂。
我猛然想起,幼時在一本遊記中,看到過有關情蠱的描寫。
那書上所說,和剛才藥童說的分毫不差。
我拚命地回想蕭瑾淵中毒後,那阿梨的反應,可腦中空白一片,竟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而母親,則是捂著胸口噴出一大口鮮紅的血。
她抹了把嘴角的血漬,整個人似乎陷入一種極度的恐懼之中。
「不,不會的。」
「小娃娃,你說錯了。」
「那苗疆蠱女定然是用了另外一種情蠱,和你說的情蠱不一樣。」
「不一樣的!」
最後四個字,是婆母嘶吼著喊出來的,字字泣血。
想起來了。
我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到處給蕭瑾淵求醫問藥時,那阿梨日日都在外頭遊玩。
騎馬踏春,圍場狩獵,泛舟湖上。
每隔兩日,她都要皺著眉沒好氣地來問我討錢。
「沈清寧,你家還是皇商呢,怎麼這麼小氣!」
「兩天就給我五百兩銀子,夠誰花的!」
「這次我要一千兩,不然等蕭瑾淵醒了,我就告訴他你虐待我!」
阿梨叉著腰,趾高氣昂的漂亮臉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我跌坐在地,仰起慘白的臉,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小心翼翼看向賽華佗。
「神醫,還有另外一種情蠱的,對不對?」
8、
小藥童氣得直跺腳。
「怎麼和你們說不通呢!」
「那蕭瑾淵只是中毒,從來沒中什麼勞什子情蠱!!!」
「哼,你們不信,我讓花靈姐姐親自來和你們說!」
婆母心慌得幾乎坐不穩身子,她扶著我的手,朝賽華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花靈,也懂苗疆蠱法?」
賽華佗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撫了把精心修理的山羊鬍,意味深長地朝我一瞥。
「花靈是真正的苗疆聖女,也是現任的苗疆族長。」
說完,他生怕我不信,又問出一個讓我萬分恐懼的問題。
「那阿梨自稱苗疆聖女,一手蠱術自當出神入化。」
「她被蕭瑾淵接進府這麼久,你可見過她使用蠱術?」
所有的希冀都在瞬間化作粉碎。
可那堆灰燼並未熄滅,依稀有點星子般的紅光閃過。
是啊,我不能相信賽華佗。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蕭瑾淵並未中情蠱,那他的所作所為……
我打了個冷顫,不敢再細想下去。
「四毛,你拉我幹什麼!」
「我的金蟬蠱要生寶寶了,我正忙著呢!」
「誰?你說誰找我?」
隨著門帘掀開,一個長相極為明艷的女孩闖進我的視線。
她穿著苗疆女子特有的服飾,左手手腕上纏著一條吐著信子的碧綠色小蛇。
而她纖細白皙的脖頸上,赫然盤著條通體鮮紅的蜈蚣。
9、
看到花靈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賽華佗沒有騙人。
婆母看著我灰敗的臉色,猶不死心。
她鼓起全部勇氣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決然;
「花靈姑娘,你,你既是苗疆蠱女,你可認得阿梨?」
花靈有些詫異;
「阿梨?」
「眉心處長著顆紅痣的阿梨???」
我猛然瞪大眼,死死盯著她。
「認識啊,她是我的一個小丫鬟。」
「因為嫌寨子裡無聊,向我討了幾兩銀子下山去了。」
「我也不差這一個丫鬟,更何況她笨手笨腳,幹活也不怎麼利索,我便讓她下山去了。」
「怎麼,你們也認得她?」
說到這,花靈皺起眉;
「可是那丫頭闖什麼禍了?」
婆母人都傻了,幾次張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會怔怔地看著花靈流淚。
我用盡全身力氣張嘴,發現自己聲音啞得嚇人。
「那,那阿梨,可會種情蠱?」
花靈一樂,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
「哈哈哈,情蠱?」
「那蠢丫頭連最基本的飛蟲蠱都學不會,離蠱術入門還差十萬八千里呢,還情蠱!」
10、
趁著我們說話的工夫,賽華佗十指翻飛,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將蕭瑾淵紮成了刺蝟。
等我和婆婆渾渾噩噩回過神,他已經命藥童收好七星雪蓮,朝我狡黠一笑。
「喏,人我給你救回來了。」
「這七星雪蓮,算是老夫的報酬。」
「至於什麼千年紫參,他沒中情蠱,老夫自然不會白收你們東西。」
說完生怕我們反悔似的,叫上門口的挑夫就要趕人。
「快快快,把這晦氣的小子抬走。」
「他的毒已經解了,最多昏睡七日便能醒來。」
「到時候雖然身體弱一些,不過他底子好,休養一段時間便能恢復個七七八八。」
「咱們銀貨兩訖了,你們莫要再纏著我!」
婆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已然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我心口痛得說不出話,直到口腔瀰漫起一股血腥味,才驚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咬破了唇。
我抬手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漬,朝賽華佗擠出一個悽惶的笑;
「我,我還有一事不解。」
「如果我夫君種種作為,不是因為情蠱,那是因為什麼?」
不等賽華佗開口,小藥童已經搶先回答,神情憤憤,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們是不是傻!」
「他這麼做,自然是因為愛啊!」
「他愛那個阿梨,愛到甘願為她拋妻棄子,六親不認!」
「愛到願意為她散盡家財,付出性命!」
「還是京城人呢,你們都不去看戲的嗎?」
「那些什麼權貴公子愛上青樓女子,與天下為敵也要博美人一笑的事情,沒看過難道還沒聽過嗎?」
「真是太笨了!」
11、
小藥童絮絮叨叨又說了很多話。
可我什麼都聽不見了,滿腦子只有三個字:
他愛她。
他愛她!!!
不是中情蠱,不是身不由己,而是一腔真心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