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願意為她付出一切,愛到願意為她去死。
哈哈哈哈哈!
他愛她!
竟然是因為愛啊!
極度的痛苦之後,心底陡然升起一團怒火,似乎要將我的靈魂也焚燒殆盡。
他愛她,為什麼不向我們說明他並未中情蠱?
為什麼不同我光明正大和離?
為什麼要拖著蕭家和沈家一起給阿梨收拾數不清的爛攤子?
為什麼要看我們為了救他心急如焚,日夜煎熬?
哦。
是了。
他怕我們知道阿梨不會蠱術後,自己護不住阿梨。
他怕我們明白真相後,不會傾家蕩產拿出流水般的銀子幫他哄阿梨開心。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蕭瑾淵對阿梨一片痴心,想來也是同樣的道理。
一切,還是因為愛啊。
12、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下山的了。
隱約記得,我當時就暈了過去,是賽華佗用針把我扎醒的。
他說我大悲大慟之下,傷及心肺,若不調養好,怕是要影響壽元。
婆母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們倆在山上足足調養了三日,最後是賽華佗給蕭府去信,讓人來接我們回去的。
婆母醒來後,緊緊握著我的手,雙目赤紅。
「清寧,是蕭家對不住你。」
「若你願意和離,我會把僅剩的蕭家資產盡數給你。」
「你若還願意待在蕭家,我會和侯爺商量,褫奪蕭瑾淵的世子之位,由川兒襲爵。」
「至於蕭瑾淵,他,他。」
婆母側過頭,眼淚潸然而下;
「我會讓侯爺開祠堂,將他就此除族。」
「以後他這個人,同我們再也沒有任何關係。」
合離?
這世道女子活著本就不易,更何況和離女。
回家以後,哪怕父母不讓我嫁人,可宗親們也忍不下去。
可倘若再嫁人,又能有什麼好歸宿呢?
我當初嫁給蕭瑾淵時,也是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天底下的男人,大多如此。
而且,我還有川兒呢。
想到玉雪可愛的兒子,我全身陡然生出幾分力氣。
「母親,我不和離。」
「我會好好將川兒撫養長大,重振侯府。」
13、
我隨婆母出門之前,川兒扯著我的衣袖不肯撒手。
「娘,等你回來,爹的病就會好了對不對?」
「他不會和那個壞女人搶我玩具,不會再為了壞女人讓我罰跪,也不會打我了對不對?」
「他是不是還會像以前一樣,變成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當時我是怎麼說來著?
「是,娘親一定還你一個最好的爹爹。」
川兒,對不住,娘要食言了。
婆母扶我坐起身,身上帶著股死人才有的灰敗之氣。
「此時我還未告知族裡。」
「等蕭瑾淵一醒,咱們就開祠堂將他除族。」
婆母說,老侯爺和小叔子已經知道了此事。
他們的第一反應和我們一樣,都是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而我昏迷的這幾日,公爹已經派了心腹千里奔襲去苗疆探查情況。
算一算時間,那親衛應該今日就能回府。
「夫人,夫人,不好了!」
公爹的貼身小廝喘著粗氣跑來,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
他顧不得從地上爬起來,抬起頭大聲哭喊。
「侯爺見了從苗疆回來的黑鷹,現在已經氣暈過去了!」
「黑鷹給侯爺把了脈,說他有中風的跡象,得趕緊去找御醫!」
蕭瑾淵還沒醒來,府中已經一片兵荒馬亂。
公爹被氣病,小叔子被氣哭。
他院中的丫鬟小廝們更是愁雲慘澹,出門時連頭都不敢抬,生怕被另外幾位主子遷怒。
只有阿梨依舊沒心沒肺地開心著。
直到天黑才踏著月色回府,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我要銀子。
14、
「沈清寧,我看上了一個花魁娘子!」
阿梨湊近我,笑得肆意又張揚。
「她叫月娘,極擅掌中舞,一舞動京城!」
「我打算在院子裡修一個高台,日日讓月娘在台上跳舞,讓府里的下人們也能欣賞這價值千金的舞姿。」
「你說我是不是很大方?」
「只是可惜,那月娘的身價銀子實在是高,要足足八千兩呢!」
說完,她朝我攤開手,俏皮地眨了眨眼;
「給錢吧,管家婆。」
我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瞧著她。
不可否認,阿梨長得十分漂亮。
一雙微微上揚的狐狸眼,鼻尖挺俏,皮膚白皙。
明明是偏狐媚的長相,可因為她年歲尚小,身上帶著種少女特有的純真和嬌憨。
兩種奇怪的特質糅合在一起,倒是讓她有了幾分極為特殊的風情。
只是,這樣漂亮的姑娘,在花樓中隨處可見,一點也不稀奇。
更別說她性子跋扈,行事瘋癲,心狠手辣,毫無憐憫之心。
蕭瑾淵的眼光,可真不怎麼樣。
素來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有朝一日為愛痴狂,竟是為了這麼一個女子。
何其可笑。
「來人,把她綁起來,家法伺候。」
褪去苗疆蠱女的神秘外衣,阿梨只是一個略有姿色的民間女子。
這樣的女人,我動動手指就能像螞蟻一樣捻死。
15、
阿梨驚訝極了,竟然沒顧得上反抗。
等被幾個婆子捆成了麻花,她才恍然大悟般,嗤笑出聲。
「嘖,沈清寧,你這是從哪學來的?」
「我才不信你敢真的對我動手。」
「要是等蕭瑾淵醒了,你猜他會不會把我挨的打在你身上十倍償還?」
「啪!」
清脆的巴掌聲落下,阿梨傻了眼。
「啪啪啪啪啪!」
我一連抽了她十幾個巴掌,直到手掌發麻手臂發酸才堪堪停下。
「一共十六個巴掌,你記得讓蕭瑾淵十倍還我。」
阿梨白皙的臉很快腫起,嘴角被打破了皮,連髮髻都散亂了,模樣十分狼狽。
她拚命掙扎著想朝我撲來,厲聲尖叫:
「沈清寧你這個賤人,竟敢打我!」
「噗通!」
張麽麽黑著臉一腳踹在她膝蓋窩上,迫使她跪倒在地。
「一個下賤胚子,也敢直呼我們少夫人名諱?!」
「我們少夫人可是聖上親封的三品淑人,你算個什麼東西!」
「沒名沒分跟著老爺們廝混的不知廉恥沒爹沒娘沒臉沒皮沒羞沒臊的小賤人!」
張麽麽年級雖大,身體卻硬朗,說這麼長一段話也不氣喘,倒是把阿梨給氣哭了。
「你你你,你個死老太婆竟然敢罵我!」
「呸!」
張麽麽一口濃痰吐在她臉上,氣勢洶洶地叉著腰。
「老娘不但罵你,還要打你呢!」
16、
阿梨哭哭啼啼地被張麽麽押走了。
一步三回頭,嘴裡不停哭喊著要讓蕭瑾淵揍我,再也沒了往日的雲淡風輕。
我靜靜地看著她踉蹌離去的背影,胸口似乎有團烈火在燒。
不過是一個連戶籍都沒有的討人嫌的丫頭。
那我們蕭府和沈府,這段時間受的氣又是為了什麼?
一夜無眠。
沒睡覺的,還有被張麽麽用私刑折磨了整夜的阿梨。
哪怕隔了一個院子,我也能依稀聽見她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後來許是張麽麽嫌她吵,用帕子堵了她的嘴,府中才漸漸安靜下來。
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我才勉強睡去。
幾乎是剛眯上眼,耳畔就傳來一聲輕呼:
「少夫人,醒醒。」
「蕭瑾淵,咳,世子醒來了,正在府中大鬧呢。」
我瞬間睜開眼,等神智恢復清明後,扶著丫鬟的手坐起身;
「去把其他族老也一併請來吧。」
既然要鬧,索性鬧得更大一些。
這一日,我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17、
正房大廳內,蕭瑾淵跪坐在地上,懷中抱著血跡斑斑的阿梨。
座位上,坐著公爹和婆母,以及僵著臉的小叔子。
他們都低垂著眼睫,沒有看蕭瑾淵一眼。
神情木然,好似廟宇中沒有感情的泥塑菩薩。
「是你!沈清寧!你個毒婦!」
見我走進,蕭瑾淵激動得直起身子,一雙鳳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竟敢如此傷害阿梨,我要休了你!」
「阿梨天真可愛,不過是問你要點銀子,你竟派人對她用刑!」
「沈清寧,你莫不會以為我當真不敢對你動手?」
「呵呵~」
公爹冷笑一聲,緩緩抬起頭。
「蕭瑾淵,你真是出息了。」
「為了個來歷不明的外族女子,要動手毆打正妻?」
阿梨嗚咽一聲縮進蕭瑾淵懷中,哭得嗓子都啞了;
「蕭郎,你別怪他們。」
「是我不好,不該花你的錢。」
「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見素來高傲明媚的少女如此低聲下氣,蕭瑾淵的心都快碎了。
他緊緊摟著阿梨,似乎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骨血中。
「阿梨,好阿梨,你別說這種話。」
「一點錢算什麼,你知道的,我連命都可以給你!」
18、
婆母神情木然地捻著手中的佛珠,聲音冰冷如刀。
「蕭瑾淵,侯府錦衣玉食養你二十載。」
「父母為你遍請名師,悉心教導,這些恩情,你都忘了?」
蕭瑾淵梗著脖子,滿臉不服。
「這些年你們只知道逼我學武念書,可曾問過我開不開心?」
「你們眼中的蕭瑾淵,不過是傳宗接代、光耀門楣的工具罷了!」
「我按照你們教的禮儀規矩把自己活成木偶人,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從未有過片刻歡愉!」
「只有阿梨,不在乎我的身份地位,只喜歡我這個人!」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是我在這世上最開心的時光!」
我覺得蕭瑾淵真是瘋了。
世家子弟,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
被逼著讀書習武的是他,可練出一身強健體魄,懂得為人處事之理的人,也是他。
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工具,可他出門時呼奴喚婢,花起錢來揮金如土。
因著權勢地位,人人高看他一眼,個個讚頌他少年英才,前途無量。
享受這些尊榮時,他沒有說不開心。
說到讀書習武,卻又說是公婆逼迫於他。
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看來眼瞎的不只是蕭瑾淵,還有我。
也許,對於這個同窗共枕多年的男人,我從未看清過。
我緩步走到一邊的椅子旁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蕭瑾淵。
「蕭瑾淵,你並沒有中情蠱,對吧?」
19、
蕭瑾淵一愣,心虛地移開視線,嗓音也放低了幾分。
「什麼情蠱不情蠱的,我愛阿梨,阿梨就是我的命!」
「我還是那句話,要想傷害阿梨,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公爹徹底死了心。
他釋然地朝椅背上一靠,突然就笑了。
「罷了,罷了!」
「你我父子緣分,便斷在今日吧。」
「蕭瑾淵,現在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親手殺了這妖女。」
「我選第二!」
蕭瑾淵迫不及待地開口,生怕晚一秒鐘我們就會逼迫他殺了阿梨。
他挺直脊背,眸光堅定而決絕;
「不管第二是什麼,我都選第二。」
「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阿梨。」
小叔子猛然站起身,鐵青著臉瞪向蕭瑾淵;
「大哥,你當真要為了這麼一個女人,被蕭家除族,失去一切?」
「你可知被移除族譜的後果?」
「從此之後蕭家榮辱與你無關,你會身無分文,無權無勢,活得連平頭百姓都不如!」
「縱然如此,你也要選這個女人?」
20、
蕭瑾淵嗤笑一聲,似乎對小叔子所說的代價十分不屑。
「功名利祿於我不過浮雲而已。」
「侯府的權勢地位,也只是束縛我的囚籠。」
「我早就想擺脫這一切了,又何談代價?」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這張曾經讓我心動萬分的俊臉,如今看起來竟顯得有幾分蠢笨。
「蕭瑾淵,侯府是囚籠,那我呢?」
「我們這些年的恩愛一場,到底算什麼?」
蕭瑾淵扭過頭,眼神清明,眸光冷淡,再無往日半分愛意。
「清寧,以前是我不對。」
「其實我一直把你當做妹妹般疼愛。」
「直到遇見阿梨,我才懂什麼叫心動,什麼叫愛情。」
妹妹?
哈哈哈哈哈,妹妹!
他同妹妹成婚,同妹妹圓房,同妹妹生兒子?
罷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公婆顯然也不想再看見他和阿梨。
公爹站起身,朝恭敬候立在旁的小廝揮手。
「去把族老們請來吧。」
21、
除名儀式比想像中進展更快。
在得知蕭瑾淵並未中情蠱後,族老們簡直迫不及待要把蕭瑾淵趕走。
對此,蕭瑾淵只是抱著阿梨冷笑。
「你們口口聲聲說疼我愛我,可一旦發現我不願再聽你們的話,便棄我如敝履。」
「這就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何其可笑,何其諷刺!」
「還好,我還有阿梨。」
「有阿梨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說完,他低頭對著阿梨的額頭虔誠地親了一下,這才緊抱著她轉身大步離去。
「爹!」
「你去哪!」
川兒一直守在門口,看到蕭瑾淵跨步走出,跑上前想去扯他的衣角。
阿梨嚶嚀一聲,將蕭瑾淵的脖子摟得更緊了。
「蕭郎,我好疼。」
蕭瑾淵立刻就急了,恨不得腳下踩著風火輪朝門口跑去。
「阿梨別怕,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
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哭得吹出鼻涕泡的川兒一眼。
「爹,嗚嗚嗚,爹,你別走!」
川兒跑得急了沒顧上腳下,整個身子朝前一撲摔在地上。
他疼得站不起身,只能朝蕭瑾淵離去的背影伸出手;
「爹!爹!」
「爹,你不要川兒了嗎!」
「爹!」
我心疼不已,忙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