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藥師完整後續

我用力捂住了他的嘴，佯裝羞惱。

「夫君快別說了！新婚夜和平時怎能相比？」

我掌心的「紅羅香」，迅速進入他口鼻。

黎昱在昏過去之前，緊緊盯著我，似乎想記住什麼。

可他還是昏了過去。

我輕輕抽回手，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黎昱心機太深，再這樣下去，他早晚會發現什麼。

19

我幫皇后敷了兩日的臉，細心叮囑道：

「皇后娘娘用了這香膏，一定要靜養，千萬不可……與父皇同房。」

「不然，藥效會受影響。」

皇后蹙眉，「怎麼這麼麻煩？」

我說：「言家的藥就是這樣，如果不謹慎使用，就會傷及自身。」

皇后看著我，若有所思地說：「明日，就是最後一次敷面了吧？」

我說：「是的，母后。」

皇后說：「好，明日之後，我一定好好賞賜你。」

我假裝喜悅地謝恩。

所謂的賞賜，大概就是讓我消失吧。

就像是當年讓言家七十六口人消失一樣。

這一晚，黎昱約我去宮中的溫泉。

我裹著綢衣過去時，他已經坐在溫泉水中了。

他上半身赤著，露出結實的肩背。

我垂下眼睫，準備下水。

他忽然道：「太子妃泡溫泉，還要穿衣服嗎？」

我說：「我擔心……有宮人偷看。」

「沒有人敢偷看太子和太子妃共浴。你脫了吧，反正……」

他抬眼看我，彎了彎唇，「我也不是沒看過。」

20

我遲疑了一瞬，鬆開衣帶，只著小衣下水。

我入水後，儘量與他保持距離。

他卻靠了過來，斜倚著池壁，聲音慵懶：

「太子妃幫我擦擦背，可好？」

我無法拒絕。

手指碰觸到他的肩胛骨時，指尖的溫熱讓我心中一緊。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僵硬的動作，笑了一聲：

「太子妃怎麼如此忸怩，就像是……未出閣的女孩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下死勁搓起他的後背。

他疼得倒吸冷氣，忽然轉身，單手扣住我的手腕，將我抵在溫泉岩壁之間。

我身前，是滾燙的溫泉水，身後，是冰冷的岩面。

氤氳的水汽成為我們之間唯一的遮擋。

黎昱低頭看我，眼神透著危險的清醒：

「太子妃，現在我們裸裎相對，你還能給我下藥嗎？」

他伸出另一隻手，撫上我的胎記，慢慢揉搓。

我掙了掙，「你……你在做什麼呀！」

他聲音低啞，「我想看看，我的太子妃，究竟長什麼樣……」

21

在我瀕臨崩潰的時刻，遠處有宮人來報：

「皇后娘娘出事了！」

黎昱停下動作，輕笑一聲：

「自從太子妃嫁進宮以來，宮裡好像特別容易出事……」

他將我拎出水面，隨手將他的衣袍罩在我身上。

「走，我們去看看被你『悉心』照料的母后殿下。」

我們來到皇后宮中時，聽到了她悽厲的叫喊聲：

「我的手腳好痛……」

幾位老御醫輪番把脈，神色漸漸凝重。

其中一人說：「娘娘的筋骨……似有異變。」

另一人附和：「娘娘體內的氣血流轉忽然加速，仿佛忽然間衰老了二十年。」

「娘娘此刻的身體年紀，已接近五旬。」

我和皇后宮裡的女官玉蓮對視一眼，心裡有了大概。

如今皇后不能侍寢，月嬪在御花園「偶遇」皇上，而嘉貴人「剛好」去養心殿給皇上送參湯。

皇后得了風聲，心中不免慌亂。

她知道，一旦讓年輕的女人鑽了空子，皇上就會食髓知味，以後再也不會專寵。

於是，她無視了我的囑咐，向皇上通報，今晚依舊侍寢。

在敷了「芳華綻」之後與男人同房，後果就是……

芳華將會燦爛綻放，一去不回。

作為煉藥師，我不能給人下毒，卻可以給人選擇。

你看，皇后娘娘，我是給過你選擇的。

只是你太貪心了。

22

在御醫診治的過程中，黎昱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我身上。

皇后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勉力撐起身。

「鏡子……」她聲音顫抖，「把鏡子拿來！」

眾人低眉垂首，唯恐惹怒情緒失控的皇后。

只有我這個溫順的兒媳，走上前去，奉上一面銅鏡。

她接過鏡子，才瞥了一眼，便失聲尖叫。

那面鏡子被狠狠摔碎在地。

皇后抱頭喘息，如驚弓之鳥。

她哪裡還有半分「二八年華」的痕跡？

她分明是個眼窩凹陷的老嫗，正顫抖著、崩潰著……

這就是我日夜期盼看到的景象。

皇后忽然死死盯住我。

「是你！是你給我敷面的香膏有問題！」

我後退一步，臉上寫滿驚慌：

「怎會呢？玉蓮姑姑也用了一樣的香膏敷面，但……只有母后出了事。」

黎昱看了我一眼，對皇后平靜地說：

「會不會是，您從前所服的『駐顏丹』出了問題？」

「駐顏丹」三個字一出，皇后面色劇變。

「那是言家配的藥，如今言家煉藥師全都死了，我還能找誰？」

23

由於御醫束手無策，只能先給皇后開了些安神的藥。

回到東宮之後，黎昱神色晦暗。

他問我：「太子妃已經害了我母后，那麼，什麼時候輪到我呢？」

我也不裝了，微笑著看他。

「夫君已經察覺了？」

他緊盯著我，喜怒難辨：

「你喊我夫君，可我這個做夫君的，連洞房花燭都沒有給過你。」

我搖了搖頭，「夫君在夢裡，也曾與我共度春宵。難道，那不算嗎？」

他眯了眯眼，喉結滾動。

「夢中的你，比現在聽話多了……不過，我還是喜歡現在的你。」

我捻起衣袖，聞了聞上面殘存的香氣，語氣悵惘：

「使你入夢的香名喚『紅羅』，是我兄長言清所制……如果他還活著，現在應該是最頂尖的煉藥師。」

「依我看，你才是最頂尖的煉藥師。」

我搖頭不語。

他慢悠悠道：「太子妃，如今你的事情已經敗露，我該怎麼處置你呢？」

24

我沒有慌亂，看著他的眼睛說：

「太子殿下已經吃了我的『冰麒麟』，若是想活命，就不能殺我。」

「而且，你還得讓我吃好喝好，每月按時服下我配的解藥，才能壓製藥性。」

他冷笑道：「我吃的東西，你也都吃過。我要有事，你也活不了。」

我說：「言家是千年煉藥世家，子女從小服用各種引子與解毒物，體質早就與常人不同。」

黎昱的眼神如同鋒刃，冷得嚇人。

「你都已經報復了皇后，還想要什麼？」

我讚嘆道：「太子殿下，您真是善解人意。」

「我只要您做一件事——從今日起，所有煉藥師不再為皇家所驅使，而是自由之人。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自行煉藥。」

「只要你做到這件事，我就會定期把解藥送到你手上。」

他問：「我憑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說，「反正，你是皇后的兒子。你若死了，也沒什麼不好。」

他咬了咬牙：「你就不怕，我讓你陪我一起死？」

我笑吟吟地說：「太子殿下性命金貴，怎會和我這微不足道的人一起死呢？」

25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言家的家主在酒醉後與婢女生下了我。

我自小便被養在後院，像野貓一樣長大。

十歲之前，我唯一見過的人，是孱弱的親娘，還有一個來送例銀的僕婦。

在我十歲那年，一個少年闖進了我的世界。

他站在紫藤花架下，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衫，眉眼與我有幾分相似。

他打量了我一會兒，笑著說：

「我還以為他們在偏院裡養了一隻野貓，原來養了一個野孩子啊。」

他是言清——言家的三少爺，也是天賦最高的煉藥師。

從那天起，他常來找我。

他用食物獎勵我，讓我學習煉藥術。

他拿來一摞摞古籍，讓我背方子、識藥性，還親手演示如何讓草木之間產生奇妙的反應。

他說：「煉藥的人，一定別怕錯，錯了就重來。」

當皇后遣人召他進宮，命他煉製駐顏丹時，他堅決不肯。

他說：「違背天道的事，我不做。」

駐顏丹的方子本就是禁術，主藥皆產於瘴林與深崖，採摘之路兇險異常。

若皇后要年年駐顏，便意味著，年年都要有人為她死在山野之間。

可皇后只是雲淡風輕地下旨：

「你若不煉，我便叫你們言家七十六口人，一人一口毒藥，就從你母親開始。」

哥哥將自己關在房內一夜。

第二天，他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準備進皇宮。

走之前，他來找我。

又是紫藤花開的季節，他也依舊穿著月白衣衫。

他對我說：

「阿宓，我這輩子做了違天道的事，不管結果如何，都是我應得的。」

「但是，你和言家其他人不一樣，你沒有正統出身，也就不必困於禮教。」

「你可以成為真正的煉藥師，煉你想煉的藥，走你想走的路。」

他揉了揉我亂糟糟的頭髮，轉身而去。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哥哥。

駐顏丹煉成了，皇后光艷照人。

不久之後，言家被定下莫須有的罪名。

七十六口人，一夜之間人間蒸發。

其實，其他的七十四人怎樣，我並不在意。

但其中，偏偏有我在意的兩個人。

這就是我來到這裡的理由。

26

次日清晨，高貴的皇后娘娘終於得到了御醫的診斷結果：

皇后已經精血逆散、臟腑衰竭，雖不至於立刻沒命，但也只餘一年可活。

容貌崩壞的皇后娘娘開始閉門不出。

後宮中，幾個年輕的妃嬪陸續得寵。

而皇后的中宮，則形同於冷宮，所有的宮人都被遣散。

那些年輕妃嬪的宮女們在中宮門口坐著，高聲說笑：

「咱們的皇后，曾經美貌絕倫，就是不知道，她老了之後，會不會一樣美呢？」

「美人就是美人，遲暮也是美人……」

「哈哈哈哈……」

皇后將會在每日醒來，面對鏡中那個哀怨的老嫗，感受著關節中蝕骨的酸痛。

她將會聽見宮女們背地裡的笑聲，卻無能為力、躲無可躲。

這就是我這個兒媳送給她的大禮。

至於黎昱，他到底是生性謹慎。

他召集朝中臣子為言家鳴冤，又暗中安排了一些「證據」。

皇帝壓根就不在乎這點小事。

他隨手下旨，立刻為言家平反昭雪。

半日後，皇帝降下第二道旨意：

為了防止類似的情況發生，自即日起，所有的煉藥師不必再被皇家驅使。

他們將成為自由的人。

煉他們想煉的藥，走他們想走的路。

27

大婚的第三夜，黎昱來到寢殿，眸色沉沉地看著我。

「我們家欠你們家的，應該算是還完了吧？」

我說：「差不多還完了，謝謝你。」

「不謝。那你還想殺我嗎？」

「不想了。」

我們這樣相處，倒像是舉案齊眉。

黎昱唇角浮現一絲笑。

「既然上一代的恩怨已經了結，我和太子妃的遊戲就可以繼續了。」

他掏出一條鞭子，纏住我的手腳，眼神危險：

「太子妃，夜還長，我會想辦法讓你交出解藥——假使你真的給我下了毒的話。」

「但如果……你沒有給我下過毒，希望你一會兒不要求饒。」

我沒有說話。

直到他的指尖按上我的脖頸, 我才說：

「夫君，你不覺得……這屋裡很香嗎？」

他微微喘著氣，抬眼看我, 瞳孔驟縮：

「言宓……你又來這一套？」

「方法只要有效, 不管老不老套。」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手背青筋浮現，額角滲出冷汗。

但他終究抗不過「紅羅香」的控制, 昏倒在地。

這一次，我用完了所有的紅羅香。

紅羅只能用三次。

三次之後, 人會產生耐受性，這香也就無效了。

這就是為什麼, 我曾和黎昱說, 我只要做三日的太子妃。

再遲一天，我就不能全身而退。

我取出早就藏好的行囊，裡面裝滿了金銀首飾。

其中, 有的是黎昱隨手賞給我的, 有的是我從太子寢殿里搜刮出來的。

我用易容膏對鏡描畫, 鏡中之人逐漸變成一個守衛模樣。

我披上侍衛衣袍, 步履平穩地走出東宮, 來到馬廄門口。

赤驥馬親昵地蹭了蹭我的手。

我拍拍它的脖頸, 「走，陪我去南⽅。」

早在住在馬廄⾥的時⽇, 我就喂熟了它。

此刻，它像個⽼朋友⼀樣，低頭讓我上⻢。

28

我是一個說話算話的人。

在離開之前，我在昏迷的黎昱身旁留了一封信，還有三大包草藥。

信中內容如下：

「你把這些全部吃完，自然會痊癒。

「你若是想追殺我, 我就給你下毒，讓你變太監。」

其實, 我從來都沒有在「冰麒麟」里下過毒。

我和皇后不同, 恨⼀個人, 不會禍及她的家人。

⾄於其他⼈的生死，不是我這個凡⼈可以評斷的。

我留給黎昱的解藥, ⽆⾮是黃連、蒲公英、苦參……都是清熱解毒的好東西。

正好祛一祛他周身的戾氣。

另外, 我在他衣領里放了幾條斑斕⼩蛇，算是給他的分別禮物。

畢竟, 我承諾過黎昱，會讓他每天驚喜連連。

我在⻓街上策馬疾馳，離王都越來越遠。

身後是灰飛煙滅的舊日，前頭是未知的山河。

我打算前往溫暖的南方, 在⼀座⼩鎮定居。

我將靠種花和煉藥為⽣, 不會有⼈知道我的來歷。

如果問起來，我就說：

「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煉藥師, 就像千千萬萬的煉藥師那樣。」

或許偶爾深夜做夢，我還會從床上驚醒。

但只要我的馬快，我的心硬。

連神仙都找不到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