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窮的那一年,我誤入皇家獵場,成了太子的獵物。
他玩膩之後,將我扔進馬廄。
當晚,一群喝醉的士兵闖進來……
我熬過了這一夜。
從此,太子看我的眼神帶著玩味,日日召我去侍寢。
「你想要什麼?」太子問我。
我說:「我要做太子妃。」
太子笑了笑:「我只喜歡敢玩命的女人,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娶你。」
他帶著我,穿過東宮後院,進入了地牢。
那兒有一口井。
太子指了指那口井:「如果你敢在井底待一夜,明天我就娶你。」
1
我在野地里撿果子時,不小心走進了皇家獵場。
剛鑽出灌木,就撞上一雙漆黑的眼睛。
男人身披黑甲,手中的箭對準了我。
還沒等那支箭射出,一隻鹿從我背後猛地躥出,將我撞倒。
幾個士兵立刻沖了過來,粗暴地將我拎起。
「竟敢驚走太子殿下的鹿,你這個醜丫頭不想活了!」
他們掄起了鐵棍,朝我膝蓋砸下。
「等等!」我急聲道,「我……我可以賠!」
被他們稱為「太子殿下」的男人一抬手,士兵立刻止住了動作。
太子走過來,捏起我的下巴,嘲弄地說:
「你拿什麼賠,難道要以身相許嗎?」
士兵們鬨笑出聲:
「這丫頭臉上那麼大一塊胎記,竟然也想爬太子的床……」
我說:「只要讓我活著,讓我做什麼都行。」
太子饒有興致地看了我一會兒,笑了。
「既然你不想痛痛快快地死,那就苟延殘喘地活吧。」
這天下午,他在我的頭頂放了一個蘋果,又在我左右手上各放了一顆李子,用箭來射。
在我嚇暈過去的時候,聽見他淡淡道:
「沒意思,這樣就暈了,把她丟進馬廄吧。」
夜裡,幾個喝醉的士兵推門進來。
其中一人抓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個扯住我的腳踝。
「反正太子不要她,我們就開開葷。」
「她臉上有胎記,也不知道身上有沒有……」
我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
「你們沒發現嗎?我臉上的胎記,是蝴蝶的形狀。」
「我管你是蝴蝶還是蛾子……」那人將手探向我的衣襟,「反正現在沒有燈火,睡起來都一樣——」
話音未落,另一個士兵卻猛地拽住了他。
「等等,這丫頭臉上的胎記,好像在動!」
2
他們盯著我的左臉看,臉上的表情變得驚疑不定。
「胎記好像真的在動……這是什麼鬼玩意?」
我趁勢開口:「你們聽說過『蝶癘』嗎?」
幾人微微一愣,面面相覷。
我說:「五年前,王都北邊有個村子,一夜之間全滅了。」
「最開始,村民們的臉上只是長出一塊繭狀的斑痕。後來,那『繭』慢慢長大,逐漸變成蝴蝶的形狀。當繭破成蝶時,有成百上千隻黑蝶從肉里飛出來。
「而人,就只剩一張空皮。」
士兵們臉色變了,有人咽了口口水。
我繼續道:「為了防止蝶癘蔓延,小村莊被一夜焚盡,只有一個小女孩躲在水井裡,逃過了一劫,那就是我。」
有人強撐著嘴硬:「你少裝神弄鬼……若你說的是真的,你怎麼會還活著?」
我說:「因為我餓得太久,蝶癘還沒有成型。」
我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幽幽道:
「但若是有人碰了我,或是我忽然死去,那些蝴蝶一定會提前破繭——尋找新的宿主。
「你們想看一場百蝶飛舞的美景嗎?」
馬廄陷入一陣詭異的寂靜。
有人低罵一聲,一拳砸在柱子上,「真晦氣!」
「走走走,別他娘真出事了。」
3
第二天一早,太子黎昱最喜歡的那匹赤驥突然萎靡不振。
馬夫喂水喂草都沒用,他嚇壞了,連夜把我這個「替罪羊」拉去見太子。
黎昱靠在榻上,指間轉著酒杯,冷淡地看著我:
「你這個傻女人,就這麼想引起我的注意?」
我謙卑地說:「赤驥不舒服,可能是天太熱,它毛厚,想吃些清涼的東西。」
他挑眉,「現在又不是冬天,這世上哪來的冰給它解暑?」
我說:「若太子殿下肯派人去山脊找些硝石,我可以試試。」
黎昱眯起眼睛,「你這麼個馬廄里出來的醜女,也想製冰?若你做不出來呢?」
我猶豫了一會兒,仿佛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說:
「如果我做不出來,那殿下可以將我的雙腿打斷,再把我的手指折斷。」
他唇角一勾,來了興致,「好啊。」
不久後,士兵將搜來的白色礦物堆在我面前,帶著幾分不屑地說:
「給你,馬廄女。」
四周鬨笑一片,眾人抱臂而立,等著看我出醜。
我默不作聲地蹲下身,將硝石研磨成細末,依比例混入木炭灰與幾味乾草藥屑。
接著,我取來一隻銅盆,將混合物鋪入其底部。
最後,我舀起一勺清水,勻緩地倒入銅盆中央的凹槽。
下一瞬——
薄霜迅速爬滿水面,銅盆邊緣結起了一圈冰晶。
周圍的空氣里都泛著涼意,有些靠得近的士兵後退了半步,低聲咒罵:
「見鬼了……」
他們在南方長大,很多人這輩子頭一次見冰。
黎昱眼神動了動,沉聲道:
「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恭敬地回答:「硝石引寒,抽走水的熱氣,便能凝出冰。我聽村裡老人提過這法子,便試了試。」
「村裡老人?」他冷笑,「你那村子倒真是藏龍臥虎。」
我將一撮揉碎的乾草、麥子攪合成團,蘸上冰霜,送到赤驥面前。
赤驥吃了幾口,甩了甩馬尾,肉眼可見地活泛了起來。
黎昱盯著我看了許久,像是發現了一個新的玩物。
「今晚,你不必再睡馬廄,來我寢殿伺候。」
周圍的人看我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我低頭應聲:「是。」
4
入夜前,幾名侍女奉命來為我燒水沐浴。
她們一邊添柴一邊交頭接耳:
「嘖,她身上的馬廄味兒真嗆……」
「她看起來面黃肌瘦的,這樣也能被殿下叫去伺候?」
有個年紀稍大的侍女接口:
「不過,這丫頭怕是沒什麼好下場。
「你們記不記得,之前那個被召入寢殿的侍女?她因為倒水的時候灑了一滴,就被流放到了荒郊野嶺……
「還有那個女琴師,就因為彈錯了一個音,就被放在烈日下曝曬了一整天……」
「嘖嘖……」她們一邊說著,一邊往火堆里添柴。
我假裝沒聽見,恭敬地道:
「我怎麼敢勞動姐姐們燒水呢?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幾個宮女也懶得再伺候我。
「那你自己動手吧,水可燙著呢,一會兒別叫喚。」
她們紛紛拂袖而出,屋中只剩下我一人。
我將身體沉入木桶中。
熱水沒過肩頭,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些日子的疲憊與驚懼,得到了短暫的紓解。
我抬手搓洗著臉。
借著水中倒影,我瞥見臉上的胎記……淡了些。
我從頸子上取下那個灰撲撲的吊墜,擰開,一股微澀的氣味撲鼻而來。
用指尖蘸了一點褐色藥膏,對著倒影,一筆一划描在臉頰上,勾勒出那道熟悉的「胎記」。
很快,倒影中那張臉,又變回了那個胎記猙獰的醜女。
「哥哥……你調配的遮顏膏,可真好用……」
霧氣氤氳,有幾滴熱水從我臉頰滑下,落入浴桶之中。
5
我被侍從送入太子的營帳。
黎昱斜靠在矮几前,指間捏著一盞玉杯,慢悠悠地飲酒。
見我進來,他瞟了我一眼:「終於看起來有個人樣了。」
「謝殿下賞識。」
「來。」他指了指面前的棋盤,「陪我下幾局。」
我說:「我不會,恐怕會壞了殿下的興致。」
黎昱眉頭微皺,隨手點了點棋盤。
「隨便下,看誰先圍死誰就是了。」
我點頭,「那我盡力。」
他漫不經心地擺好棋子,又笑了一下。
「對了,輸了,就脫一件衣服。贏了,我賞你一顆藥丸。」
我看向他手邊那隻漆黑的小瓷瓶,問:
「敢問殿下,那是什麼藥?」
黎昱瞥我一眼,「你猜?」
第一局,我毫無招架之力,三兩下便落了下風。
我垂手解下外衫,露出一襲素白中衣。
對面那雙眼睛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佻。
「身段不錯……」他慢悠悠開口,「可惜這張臉,實在煞風景。」
第二局,我依舊輸得乾脆。
第三局,也不出意外。
黎昱眼底笑意漸濃,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棋子。
帳外的風吹動紗簾,帳內的氣氛越來越曖昧。
直到第四局,我忽然贏了。
棋盤上,他的白子被我困住一隅。
黎昱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呵,瞎貓也能撞上死耗子。」
他指了指棋盤邊的瓷瓶,「你若是不敢吃這藥,也可以脫衣服。」
6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指尖伸向那瓶藥。
在黎昱的目光中,我吞下一粒,差點被噎住。
他微微眯眼,「不知道是什麼藥還敢吃?真不知道你是膽子大還是膽子小。」
接下來三局,我竟連贏三盤,也連吃了三顆藥。
黎昱執一粒黑子,眼神一寸寸地在我身上打量。
「你吃了藥,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我語氣茫然:「沒有啊。」
他眸色微暗,又看了眼手中的藥瓶。
他半信半疑地倒出一粒,仰頭吞下。
棋局繼續。
不過才落了十几子,他便抬手撐住額頭,呼吸漸漸沉重。
他原本清雋的面頰浮上了一抹潮紅,連耳根都泛起異樣的紅意。
我驚慌失措地起身,關切地問:
「太子殿下……您沒事吧?」
他抬眼看我一眼,似要說什麼。
我連忙撲過去,用袖子給他扇風。
扇著扇著,他身形一歪,整個人癱倒在地,暈得人事不知。
我也不裝了,往榻上一躺。
我看了眼桌上那個小黑瓶,忽然有點想笑。
要學煉藥,必先用身體試藥。
我出身煉藥世家,身體早就和尋常人不同了。
就連血液,都帶著三分毒。
7
清晨,黎昱在地毯上悠悠轉醒。
他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神色少有地迷茫。
「我……怎麼會躺在地上?」
我跪坐在他身側,頭也不抬地回答:
「您昨夜或許太累了,下著下著……就睡著了。」
他的眼神一瞬變得危險。
「你是在說我無能?」
我很謙卑:「怎麼會呢……」
黎昱盯了我一會兒。
半晌,他冷笑一聲:「罷了,留你一命。今夜,你繼續過來。」
這天傍晚,幾個侍女再次見到我時,露出見了鬼的表情。
「她都和太子過了夜,怎麼還能活著出來?」
「我明白了,太子殿下見過了太多美人,大概是頭一次見到這麼丑的,覺得新鮮。等玩幾天,自然就厭了。」
「到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在她們低低的笑聲中,我垂著眼帘,再次走進營帳。
8
這一次,黎昱學乖了。
他沒有擺出棋盤,也沒再拿出那隻瓷瓶。
他手中把玩著一支細長箭矢,冷冷道:
「今晚,我們玩點新的。」
他一揚下巴,指了指桌上擺放的一組長箭。
「投壺。」他說。
我心中一松。
投壺我會。
不過是將箭矢擲入壺中而已,沒什麼難的。
可下一瞬,他補了一句:
「不過……這壺,不是尋常的壺。」
他唇角一勾,「我要用你的手——來代替。」
我怔住。
「把雙手舉在胸前,十步開外,我用箭朝你手心投過去。」他說,「若我能一支不偏,全中掌心,算你贏。」
「若是你膽小,哪怕手指動了一分,就算我贏。」
我總結道:「也就是說……若我贏了,雙手也廢了;若我輸了,大概也活不了。」
他讚許地笑了笑,「完全正確。」
我問:「贏的人有什麼好處嗎?比如,可以讓輸的人做一件事?」
「你先贏了再說。」
我深吸了口氣,將雙手緩緩舉起,掌心併攏。
黎昱起身,步步走遠,直到與我隔開十步距離。
他取下一支箭,輕撫鋒利的箭鏃,目光緩緩落在我臉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安靜而專注,就像看著一頭要捕獵的鹿。
9
第一支箭擦著我手指的虎口掠過,帶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第二支箭落得極狠,穿過我指縫,重重擊在小腹上。
劇痛襲來,我咬緊牙關,一絲聲音也沒有發出。
一支、兩支、三支……
箭矢呼嘯著掠過,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在煉藥世家長大。
小時候,雖然所有人都把我當成空氣,但我至少吃喝不愁,不用乾重活。
後來,言家傾覆,我什麼活都干過。
我給坊間的竹匠打下手,在市集上叫賣簸箕。
我也替酒樓掃過院子、洗過泔水缸,冒雨送過宵食。
他們嫌我長得丑,只願雇我跑腿。
如今,我早已練得不怕累,也不怕痛。
可我依然害怕,下一支箭,會對準我的眼。
那樣,我就看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畫面了。
黎昱立於我十步之外,手中取出最後一支箭,神情莫測。
我乾脆閉上了眼睛。
不看,就不會怕了。
10
最後一支箭,從我的掌間輕輕落下,沒有碰到我的手指。
我說:「太子殿下,我贏了。」
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那你想要什麼?」
我說:「我要做太子妃。」
營帳陷入短暫的寂靜。
黎昱笑了笑,「可以啊,我黎昱並不在意門第出身。」
「不過……」他頓了頓,「我只喜歡敢玩命的女人,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娶你。」
他帶著我,穿過東宮後院,進入了地牢。